第51章
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一动,皮革手套蜷起道褶皱,似乎是本能地想把眼前人拉进自己怀中。
“你快走吧。”路思澄飞快地说,“等会再叫我姐看着了。”
林崇聿将手收入外兜,不动声色地说:“看着了也没什么。”
路思澄被他这句话震惊住了,错愕抬头,对着他的眼。
林崇聿说:“跟我走吧。”
路思澄前惊未褪,后惊又来,叫他一时都找不着先回哪句好,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跟我走。”林崇聿说,“我带你回家。”
路思澄低声说:“……别说疯话。”
林崇聿看着他,也这么低声地回:“跟我走。”
路思澄前脚刚发过平生头一回的滔天怒火,差点把自己弄成个从二楼寻短见的傻逼。常年模糊的喜怒哀乐被撕开了一道口,忽然落了实地,现下对周遭一切都感知的异常清晰,敏锐地从他这低得几不可闻、像压在喉头里的几个字中听出了……一点压抑在心中的执着。
他一时间对这点执着招架不得,停了好一会才接上下半句话:“……你快走吧。”
林崇聿神情沉着,眉目是冷的,眼底却是深的。路思澄身后的房门忽然动了一下,他猛地回身去关,慢了半步,门被人从内拉开,陈潇站在玄关,目光落在林崇聿身上,奇怪地将眉一拧,“你怎么在这。”
路思澄在这一刻,浑身血液刹那成冰,结成刺人的碴,僵在那不动了。
林崇聿低眼看了一眼路思澄。
“尤医生告诉我阿姨出院了。”他缓缓将眼皮抬起,“我来看看她。”
陈潇没有对这个说法生疑,将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全部拉开,是请他进来的意思。她从后拽住路思澄的胳膊肘,问他:“有客人来你不请他进来,在门口和他说什么呢?”
这么一小会的时间,路思澄背上已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他被拽到陈潇旁侧,不敢叫她发现自己跟林崇聿有什么关系,这样只会叫他心头愧疚更深。
他把自己挪进玄关中,和林崇聿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回身不再看他,搪塞着说:“我刚在问他来干什么……我先上楼了,我妈还等着我给他接着梳头发。”
他转身上楼,没回头,知道林崇聿在看他。柳鹤正坐在凳子上等他,见他开门进来,问:“你去哪里了?”
路思澄没回话。
楼下,林崇聿在姨妈床旁坐了小会,姨妈睡着,陈潇没有叫醒她。林崇聿静静凝着姨妈的睡脸,问:“我今晚,能不能留下来。”
陈潇吃了一惊:“什么?”
“我能帮上一点忙。”林崇聿没有看她,“我想她如果醒过来,看见我在这,或许也会高兴。”
退婚的事陈潇没同姨妈讲,找不到机会,也开不了这个口。陈潇没立刻答应,心头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洞察到林崇聿似乎并不像真为这事来,问他:“为什么?”
林崇聿:“她应该无牵无挂的走。”
陈潇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不知道想到什么,目光移向房门外二楼的方向。她忽然接连想起很多细节——林崇聿行事有度,但心中似乎是有把尺,只对他认为自己该“照顾”的愿多看两眼,其他人事一概不过问,唯独路思澄。
他管得似乎有些过头了。
不。她转念又想,或许只是她多想了。
林崇聿不多打扰,起身离开姨妈房间。陈潇迟疑片刻,合紧门跟上去,委婉地和他说:“我家没有多余的客房。”
“我可以和你们家的小朋友住。”
陈潇面色登时更古怪了。
她心底是感激林崇聿替他们家做了许多事,觉得自己不好多做揣测,立刻将自己心底那点诡异的顾虑掐灭了。也是巧,总是昏沉不见醒的姨妈又在晚饭时醒过来,见他过来,喜笑颜开地去拉他的手,断断续续讲了几句嘱咐,话到最后,又掉了几滴快速没入枕巾的泪。
陈潇彻底无话好说。
于是夜幕降临时,知道林崇聿在楼下的路思澄刻意躲着没出去吃晚饭,柳鹤被陈潇接走去客房,过了片刻,有人来敲他的房门,拉开门,是林崇聿。
路思澄微微一愣,往后撤了半步,问:“怎么了?”
林崇聿没说话,抬步进他的房间,反手合紧了房门。
第47章 别碰我
路思澄其实一直不太明白林崇聿那颗深不可测的心是怎么想的,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漆黑的眼从不肯多显露出半点情绪,叫人摸不透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往后让,看着林崇聿摘下手套搁在他书桌,路思澄被他这套动作搞得莫名其妙,问:“你来干什么的?”
林崇聿淡声回他:“今晚我住在这。”
路思澄惊诧道:“什么?”
他愣上一会,反应过来,面色又变了,“你不能住在这,我姐……”
“她知道。”林崇聿说,“她同意我来跟你住。”
路思澄又惊了,“……什么?”
林崇聿已经自顾自地将外衣褪下去,挂在他门口的衣架上,动作看起来全然没拿自己当外人。路思澄回过神,暂时没多余心力招架林崇聿这尊大佛,皱着眉赶客:“我没同意,你回去吧。”
“你跟我回去。”
路思澄一口否决:“不可能。”
“好。”林崇聿没强求他,侧身将上衣脱下,赤着上身手搭在皮带上,解开,金属扣啪嗒一声响,路思澄猛地别开眼。
他不肯多看,扭开头的动作看上去既抗拒又反感。林崇聿轻飘飘看他一眼,抽出皮带搁在书桌上,和他的手套挨在一块,转身进浴室。
淅沥水声响起,路思澄杵在原地,心烦意乱地胡乱一抹脸,余光瞥见他搁在书桌上的两样东西,心下烦躁更盛。等浴室里水声停下,门开带出一片氤氲水汽,林崇聿围着浴巾,问他能不能借套睡衣。
路思澄:“我没有。”
林崇聿出奇地好说话:“好。”
他这一声“好”答应的莫名,路思澄直觉他后头跟着的应当不是什么正常举动。果不其然,林崇聿面色平静地将浴巾掀开,是打算就这么赤身裸体地上他的床。
路思澄额上青筋细微一跳,转身从衣柜中胡乱翻了两件衣服塞给他。林崇聿拿在手中,同他说:“太小。”
“我没有你能穿的衣服”——这话路思澄没敢说,怕林崇聿听完又将浴巾掀开,只好埋头在衣柜中找出一套宽松的衣服,“我只有这个。”
林崇聿看着他,接过来套上,勉强能穿。
身后传来他换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一点微小动静。路思澄背对着他,又听他似乎走动了两步,停在某处,翻开了一本书。
书页摩擦的声音在黑夜中异常醒目,林崇聿手指捻着纸页,低沉着说:“我给你的书,你似乎没有翻开过几次。”
路思澄简单明了地说:“我又不是真要学大提琴,看那种书干什么。”
林崇聿:“你现在要学,我还是可以教你。”
路思澄回绝地很干脆,“不学。”
身后人没了声息,路思澄“砰”地将衣柜门合上,踌躇片刻,打算今晚出去睡沙发。
可惜林崇聿总是能一眼看透他在想什么,在他才将脚抬起时出声,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烦躁地回头去看他。
林崇聿穿着他的格子衫棉麻裤,上身是淡蓝的,下身纯白,额发仍沾着湿气,搭在他眉眼前。衣柜清一色黑灰褐的林崇聿估计从未穿过这样“活泼”的颜色,哪怕是七年前,当年正风华正茂的林首席也没有现在这样显得年轻过,叫路思澄一时怔住了。
林崇聿静静凝着他,好像真能知道他每个捺在心底的想法,问他:“你喜欢我这么穿?”
路思澄又被他这一句话勾回了神,忙撇过头,“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我就穿什么。”林崇聿说,“七年前,你说过你喜欢看我穿西装裤。”
路思澄恍惚记起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应该是哪日在后台蹲他时随口说得一句闲话。他忽然觉得口渴,背过身去找水喝,低声回:“我忘记了。”
林崇聿:“我是爱你的。”
他说:“别想着死。”
这一句话,前无铺垫,后无解释,突如其来地将路思澄砸得动弹不得。他没回头,手举着矿泉水,心底突然轻飘飘地冒出来一个念头,半带讽刺地想:……还不如让自己就这么飘飘忽忽地醒不过来呢。
闭着眼,万事在外,他只用得着懵懵懂懂地往前走就行。将眼睁开,就是一堆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踮着脚等他挨个处置,杂乱无章,混线一团,都寻不着头去解。
他站在那,察觉到耳旁又有水雾声起来,一刹那想这么不清不楚地将眼闭上算了。可就差那么临门一脚……他又想到了陈潇带着泪痕的脸,和姨妈轻烟似的,似有似无的叹息。
这团吃人的水雾又忽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