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宗锐的眉毛紧锁,可她坚持说道:“你说得这些陈词滥调我都听腻了。可是,如果我的家人被伪人所杀,我只会恨那个取代她的伪人,我会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你说得对。”顾景岚平静道,点点头,“可是,并非每个人都像特遣员具有极强的感官认知。普通人要在什么时候才可以发现,她们的身边已经被取代了呢?”
  “发现...不了。”宗锐说。
  “作为普通人,可以做的事情,只有每天都怀疑身边人都是伪人;或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在出现怪象的时候,努力保持平镇定,通知伪管局。”顾景岚说。
  她垂下眼。
  宗锐震惊地发现,顾景岚哭了。
  这位已经六七十岁,阅尽千帆的老人,哭了。
  “我们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而大多数人的一生不过是区区几十年。”顾景岚说。她没有抽泣,只是无声地让泪珠一颗颗地砸在桌子上。
  “在那连续五年的‘伪人清除计划’执行的时候,比起被伪人杀害的普通人,被灭杀装置诱导出基础病与后遗症的人甚至还远多于被监管处所误杀的人。”
  那么多的国家被毁灭了,唯独这里,还能和平地维持有秩序,这不能不感谢那时的严苛。可是,假如一直这样下去,这里的人们,又有多少年可以活?
  “所谓的‘清除’,在操作层面上,与其说是对怪物的清除。”顾景岚说,“不如说是对人类自身的自毁。”
  信任崩塌,道德沦丧,一切覆灭时的必备情况都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地再次上演。
  顾景岚停了一下,轻轻擦去那些为枉死之人流下的自责与不忍之泪——不论是死于当年那个计划下的人们,还是如今因为她自己所坚持的如此伪管系统下,无法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而死去的人。
  她舒缓自己的情绪,一边寻找最准确的措辞。
  “宗锐,伪人异化时一定会杀人,这一点没有争议。所以一旦出现不稳定迹象,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消灭它们。可在它们尚且稳定的时候——它们不伤人,不破坏秩序,甚至还在继续承担社会功能——你真的能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立刻清除’比‘暂时容忍’更具正义性吗?”顾景岚说。
  “你是在为怪物辩护。”宗锐低声说,可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顾景岚不置可否,她的目光沉静而深远。
  “伪人没有情感,所以不可能站在人类一边,但也许,所谓‘人类这一边’,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达成统一的一体?人类也会出卖与背叛,会为了利益杀人,会在瞬间翻脸不认人。浅溪村的事情你亲眼看到了——那些都是‘纯粹的人类’。而且,绝大多数的刑事案件都是熟悉的人所做。而我们,并不能将一律死刑看作是维持社会稳定的方式,对吗?”
  “同样的,如果我们把‘是否是人类’作为唯一的正义标准,那我们到底是在对抗怪物,还是在树立一个极端强大的靶子以逃避对人性的审判?”
  “你真正愤怒的,也许并不是伪人杀人。”顾景岚缓缓说道,“你愤怒的是:它们在没有被揭穿之前,竟然可以如此完美地替代人类。这是否动摇了你对‘人’这个概念的根基?”
  “所以你才会问:‘它们站不站在人类这一边?’可宗锐,‘人类这一边’从来不是一个天然正确的阵营。很遗憾,即便没有伪人,一切也不会变得更好。我们是这样一群紧密相依,企图相信一定有某种秩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天真动物;却又因利益、恐惧、谎言而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伪人的出现在过去是无法被攻克的天灾,是比任何时代都要可怕的劫难,但是我们的主体不会改变,真正杀死我们的依然还是那些东西。”
  “但我们之所以还愿意坚持这样秩序,不断地通过种种微小的改变来让它变得更好,是因为——哪怕是谎言,哪怕是自我欺骗,只要它能让大多数人继续活下去、继续爱和相信明天,那它就具有意义。”
  “想要对抗伪人,首先要承认我们就是这样的群体,然后每一个个体才会为了经营好自己的日子,由己及人地去发散信任与关爱,慢慢地将伪人排斥在大多数人的生活之外。”
  宗锐的眼眶发红,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所以你才拒绝内部自查?”
  “是。”顾景岚毫不犹豫道,“因为伪管局是抗击伪人的第一线。我们要提供的就是让公众放心的力量。不信任自己的人,是无法让别人信服的。特遣员靠的不是纯粹的武力,更是彼此之间的精神链接。你要我亲手把这种昂扬的斗志拆掉,只为了追求一种‘理论上的纯洁’——我做不到。”
  顾局的语气忽然变得极轻:“宗锐,孩子,我们不是在选择‘最正确’的世界。我们只是在选择一个在当前情况下比较好的、可以运转下去的世界。”
  “伪人到底是什么?它们是怪物,是未知,是随时可能吞噬人的黑暗。但只要它们尚且稳定,它们就仍然可以被当作‘人’来使用——有的人或许是同情它们,或许我也有一点,但此外,我们实在没有余力承受更彻底的毁灭。”
  宗锐沉默了很久。她已有的世界观并没有被改变,她也不愿意去信服这样的观点。但她知道,她在这里已经无法撼动任何人。
  但她还是迷茫地问道:“所以…”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这些人的追求,就是在明知谎言的前提下,仍然选择继续生活?”
  顾局看着她,目光复杂,却不躲闪。
  “是。”她说,“至少对我而言,数据上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也是这样。”
  她最后说道:“所以我们也一直在做伪人相关的研究,而我相信,一定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状态,可以真的去对人无害地清除伪人。”
  “最近从许岑身上研究出来的新消息:伪人取代人后一旦不被发现就会自然老死然后彻底消失。我认为,这会是人类的希望。”顾局说。
  如果没有所谓的共生派来让大家鬼鬼祟祟地休养生息了几十年,还会能够研究出这样的结果吗?如果伪人清除计划真的铁腕地执行上数十年,人类真的会先灭亡于自己之手吗?
  顾景岚口若悬河了这么久,却也无法回答。
  历史证明了她的选择在当前是正确的,可历史并没有答案,它只记录了已被选择的那条路。
  “至于周森...”
  顾局站起身来,动作缓慢。她走到她那扇上锁的金属档案柜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厚重的文件,递到了宗锐面前。
  “这是你要的答案。”
  宗锐迅速地接过,只翻开第一页,立刻被顶头那行字所震撼:
  中央直属观察实验档案·编号d-0311
  对象:周森
  监护人:周淼(特遣员)
  监督人:宋颂诵(国家心理专家)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说不出的战栗感从指尖沿着神经往上爬。
  这不仅仅是一份监控报告。
  这是一项——从她不知道的更高层、在她所理解的正义和逻辑之外——早已立案,并获得特殊豁免权限的实验。
  作者有话说:
  仔细一看原来漏复制的何止几段话。。我说呢明明写了一个半小时怎么才一千多字。。。
  第95章 暴风雪
  周序从未想过那只伪人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与她相见。
  故事起始于一场风雪,那时国家层面对于伪人的共识认知才刚刚发展到意识到伪人确实存在“稳定状态”的一步。
  稳定的伪人也许可以用来做研究以找到让伪人永远变得稳定的方法;又或者——部分学者认为,既然稳定状态下的伪人与常人无异,可见混乱才应该是伪人的本质,那么也许可以通过研究“让伪人稳定的因素”来寻找出消灭伪人的方法。
  大家怀着不同的假想却走向了同一条道路,那就是:一,建立针对伪人的武装力量;二,以各种方式捕捉稳定的伪人。
  周序就是最早的这样一支承担伪人封锁与研究任务的科研武装混编队伍中的一员。她那时大概也就是在周淼这样的年纪。
  或许还更年轻一点。
  只是作为先锋的前沿者,空有一腔热血与堪称科学怪人一般的天马行空脑洞的研究者们,理论有余而事实依据不足,这情况下,周序所参与的大多数任务都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乌龙。多次下来,要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可是大家从不会放弃幻想,万一下一次的消息就是真实的呢?下下一次呢?
  要时刻做好准备!
  所以,即便是在恶劣的容易出现多种幻觉与人为危机的暴雪天气,她们接到了来自某禁止入内的自然保护区的涉伪可能的求援任务时,大家也不曾懈怠。
  资助和培养周序所属这支小队的中央研究所同时也培养出了许多其她的优秀小队,为了避免人员过度伤亡和节省经费并便于管理,每支小队在接到消息前都要交由评估员进行测算。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ibaw.html" title="奶油霸天虎"target="_blank">奶油霸天虎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