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室内落针可闻。
  周森忽然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纸边掠过时响动极轻,男保安却猛地抖了一下。他对这种细小的变动非常敏感。类似的小动作只要增加,他的呼吸就会变浅,肩膀也随之上下,汗水沿鬓角流到下颌,在制服领口渍成一圈深色。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周淼在他的手再次将要抬起时问。
  他摇头:“没有脸。只有影子。”
  “如果我们陪你到门口,你能放下手吗?”
  男保安犹豫地看了眼面前的三个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能”。
  随即,他的右手又下滑几厘米,重物拖拽了似的让他的整个肩膀都一抽,紧接着又推回半空。
  这么上举着。
  “它现在也在吗?”
  灯光忽暗,一拍又亮,男保安的影子抖了一下,他保安迅速侧过身,双眼紧紧盯着那处阴影:“它一直在。”
  周淼收拢视线:“知道了。”
  二周和李老师离开病房,李老师还好好地让男保安坐下歇着吧。
  可他并不动。手臂还在半空里轻颤,他的□□是人类的身体,可是只有达到肌肉酸痛的边界,他才恐慌地不得不放下来,之后继续重复这套流程。
  门合拢,室内重新只剩钟声。李老师说:“他的状态就是高度恐慌,可能是直面了某些恐怖场景,感知扭曲明显。”
  周淼却说:“也有可能只是在看什么让他感到害怕的东西时接触到了行为异构者。”
  这个人也不是伪人。
  而且他和棋牌室老板一样,肯定是无意中接触到了伪人。
  在她们最放松,或者说是心防最低的时候,伪人对她们产生了精神污染,以至于那时它的某种行为,进入了她们的认知里,形成了这种刻板行为。
  比如男保安,以他的穿着习惯和行为反应来粗略推断,他并不像是时常能到处跑去享受生活的人,甚至于有点老实巴交。
  那么他的活动范围,可以暂时推定只在阳光之城内和附近——当然,这附近作为代开发区,也没什么好去的。这个年纪的年轻保安,大概也更愿意在闲暇时待在宿舍打游戏或者刷视频。
  合理猜测,他的恐惧如果来自于外界,那么不应该顺延到精神检测中心这里。所以造成恐惧的原因,在他自己,而伪人只是一个也许擦肩而过时的影像。
  最后一个人,“画家”。
  这是那个眼睛亮亮的、很坚定温柔的护士对她的介绍。这个护士姓赵,也是阳光之城的居民。
  之所以带上双引号,是因为二队的几个特遣员打了鸡血似的在周淼问询前面俩人话时就已经调出来了这第三位的资料。
  这位徐明月女士呢,并不是所谓的画家。她也没有读过美院。她只是一个有着还不错工作的低欲望独身主义者,攒够了几十万的钱,就在三十多岁的一天选择了离职退休。
  她的爱好是画画,对着网上的资料自己学。一个人住着,睁开眼睛就是画。
  她有一个私密账户,专门用来记录绘画的过程——当然,有了之前的线上伪人聚群事件,伪管局这边和公安合作调取她的信息变得更快捷和方便。
  一共画了有四五年,可惜她大概没有什么绘画的天赋,一直都没有明显的进步。
  直到最近大概半年,她的技术突飞猛进。
  是厚积薄发了吗?周淼看着那些晦暗的色调和象征着疯狂的笔触,越看,越在里面看到一双手。
  什么样的手都有。蓝色的,绿色的,更多的是红色的。粉红色的,大红色的,暗红色的。棕红色的。一团团模糊不清的黑。
  手。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
  作为第一位被确诊认知失调兼精神污染的病人,她已经被关在这小病房里好几个小时了。
  她倒是很适应这里的环境,用手抠了墙角的灰,在白墙上涂抹起来。
  “你认识我吗?”周淼问。
  徐明月当然不认识,但闻言还是努力地辨认了一下。而后,她指着周森,对周淼咯咯笑着说:“你和她是一起的。”
  “你说得很对。”周淼笑道。
  “你们长得一样。”
  “我们不是亲姐妹。”
  “都一样的。你就是她,她的身体里就是你。”徐明月的两只手五指聚成尖嘴装,分别指着周淼和周森,忽然,一只手松开,把另一只吞了进去。
  “她刚刚一直在说这样的话。”李老师说。
  周淼点头。
  “你喜欢吃什么?”
  “吃素。”
  “可是你不是很喜欢吃烧烤吗?”这是赵护士给出的信息。
  “血!都是血!”徐明月的瞳孔骤缩,这意味着她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白白的手,红红的血!”
  “吃素确实就不会有血了。”周淼安抚她道。
  她冷静下来。
  “那你的睡眠呢?”周淼看着她的黑眼圈,“你在没日没夜的创作?”
  “不。睡觉才会有灵感。可是花园很吵。”她低声,“晚上它们在说话。”
  周淼不急着问“它们是谁”,只是顺着她的话走:“花园喜欢在几点说话?”
  “午夜,或者更早。夜里起来的时候也会说。”她侧过头,皱着鼻子,“烧烤那儿,烟往上走,有一张脸被翻出来。”
  李老师记下:“嗅觉-视觉联结异常,可能受到某种暗示。”
  周淼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你画了很多‘花’,对吗?”
  “花是眼睛。眼睛也是花。”她笑了一下,很短,“它们长在一张皮里。”
  “谁的皮?”周淼的语调依旧。
  徐明月的眼神聚拢,像是被一句问话拉住:“我们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切不开。”
  “就像你们两个一样。”徐明月给自己解了惑。
  “切不开?”周淼忽视掉徐明月关于她和周森的胡言乱语,只是重复着她的话。
  “血肉连在一起。”徐明月很喜欢别人讨论她的作品,所以说得很慢,“像帆布背面那层胶。撕不掉。你以为是两个人,后来一按,就合上了。”
  李老师在旁边微微皱眉,提醒道:“她现在处在意义泛化期,语词可能并不指具象对象。”
  周淼点头,继续用零碎散乱的突击式问法:“那晚你在烧烤摊,谁坐在你旁边?你记得什么味道,谁的手?”
  “辣椒,孜然。”她没有看周淼,目光越过她肩膀,回到她的那时,“有两张嘴在决定谁先说。有时,声音从左边来,嘴却从右边动。隔着烟,我能看见她们的血肉在试着对齐,但就像拉废旧的拉链,拉不上。”
  “你常去那里?每晚?”
  “画不出来画,花园就会先叫我。它们把手伸出来,拉我过去。花坛边的砖缝里有线,像缝纫机。你不小心就踩上去,鞋底会被缝住。”
  “你画过它们的手吗?”
  “画不干净。”她摇头,“画着画着,手就长到我手上。你看——”她蹲到地上,双手大张着在墙角抓灰,而后十根手指齐用力,抹出阴影密密、花瓣一圈圈铺开、而每一片瓣纹里都像嵌了一个眯起的瞳孔的画。
  她端详着这样一副佳作,指着墙面本身的纹理,对着周淼笑。
  周淼看不出来,周森于是说:“有点像人皮的细纹。”
  徐明月兴奋地点头。
  “我的,也是你的。”她轻声,“你中有我。”
  周淼没有看画,盯着她的脸:“这句话是谁先对你说的?”
  “花。”她毫不迟疑,“然后是烟。它们在我耳朵里面换位子。”
  “有人碰到过你吗?”周淼忽然把语速压得更低,语气急急地逼入。
  “碰——没有。只是…站得很近。她们都喜欢站很近。她们站近的时候,影子会变厚。厚到可以贴在身上。她们就变成一体。”
  她们。
  “她们可以分开吗?”周淼说,“可以切开吗?用这双手,用这把刀?”
  “切不开。血肉合着。刀子会钝。你越切,她们越靠得近。”
  徐明月这里得到的信息量远大于那两个人,只是要把三个精神病症患者的呓语整理出有逻辑的目标,还要再花一些心思。
  周淼笑了。
  李老师看着她这诡异的笑,一下子就知道了周淼的打算,但还是犹豫地低声道:“从临床角度,她已经进入高度的认知失衡期,建议住院治疗。”
  “现在不行。”周淼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她的行迹最独特,又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跟着她,我们更容易找到可以连成线的方向。”
  她转回身,对徐明月说:“在这里画画没意思。先回家,按原来的习惯生活。若是谁晚上站你太近,你就往开阔处走,不要停。”
  徐明月总算有了除了癫狂一样的兴奋之外的开心,“嗯”了一声,站起身就要出去。
  周淼没拦着她。可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们…会不会也合在一起?”还是看着二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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