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万终于舍得把带来的伞撑开,将她罩在伞下。
遥京想起适才的小女孩,联想到这么久都没有给她写信的越晏。
“骗子,说好回去就给我写信的,就算是让赵大娘的王八爬过来送信,我都该收到信了。”
遥京盼了好几天,还是没有收到越晏的信,于是下定决心要是他不来信,自己也不给他写信。
至少不能现在就把早已经写好的信寄出去。
闷闷地想了一会儿,她又把信拆开,将里面的内容细细看了一遍。
“嗯……再写一点吧……我可没有故意不给你寄信,也没有赌气的意思,只是要写的东西还有很多,我没来得及写呢……”
她埋首在案桌上嘀嘀咕咕,阿万站在一边给她磨墨。
关系真好。
阿万垂下眼帘。
遥京将信捂得严严实实的,好一会儿又重新凑到他面前。
“看我写的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好看?”
阿万的视线在她的眼眸和纸上的字来回巡睃,看了很久很久。
遥京不满地捶了捶他的头:“看我干什么,看字!”
字嘛……
又看了很久很久。
遥京很期待。
眼眶里那两颗眸子像极了两颗莹润的珍珠,正冲着他泛着莹莹的光。
而他,像是一个觊觎这两颗珍贵珠子的盗贼,蠢蠢欲动。
——
阿万的情绪有点微妙,那点微妙是从他今天又翻到越晏给她的那封信开始的。
他察觉到自己的不正常,察觉到这点不正常是因为眼前这个什么都没做的人。
他为自己莫名的情绪波动感到有些许的恼火。
他恶意猜测,或许她真的做了些什么、使了一点什么手段。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
不然的话他不会产生这样的微妙情绪。
为了报复她带来的“不正常”,阿万面对她的期盼,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遥京的情绪果然为了这句话低落下去。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情绪又因此回涨了一点。
嗯,她为自己而感到低落。
这是一点成功。
但遥京没有为此失落多久,她认真打量起了阿万。
阿万任由她打量,实则心里也有些不确定——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遥京很快就自顾自地高兴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又不识字,怎么知道我写的好不好?”
她居然会问他这个问题。
疯了吧才会信他说的。
她的字,只是比越晏和南台这两个写字大家的稍逊一筹而已。
遥京把自己哄高兴了。
没一会儿,她就说:“反正最近南台都让我帮他去上课,要不你也一起去学写字吧?”
学写字吗?
可是阿万又不是真的不识字。
写字什么的,对他又有什么进益呢?
他正要拒绝,却不设防,又跌进她莹莹如珠的眸子中。
……
“对,就是这里,笔落在这里。”
遥京纠正他的手,捏着他发颤的右手往指定的地方落下,笔尖和墨色在纸张上游移,渲染。
她靠得近,阿万又闻到她的发梢,气味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但依旧是很淡的草木香,他并不讨厌。
他停顿了一会儿,复去看纸上画的大大的字,点头。
识字的是连袂,不是阿万。
他现在是阿万。
和她学写字可太有进益了。
屈青进门时,正巧看见遥京正执着阿万的手在纸上写字。
屈青还未曾说话,倒是遥京先看见了他。
“你怎么来了?”
“路过。”屈青扶着门框边,斜斜站着。
“路过?”
他要去哪?会路过这里。
“嗯。”
遥京有疑惑,而屈青不慌不忙肯定。
“要坐坐喝茶吗?”
“不用,我很快就要走了。”
“啊……这样,那你是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屈青抿了抿唇,没说话。
遥京歪了歪头:“你有些怪怪的,好像……”
她走近他,伸出手,屈青眼神也有些迟钝地跟着她的手转到自己的脸侧。
遥京的手就停在离他不过几寸之地,没有再靠近。
“好像有点……热。”
他的脸似乎也有一点……红红的?
屈青侧过脸看她举在半空的手,比平时更要清澈的眼神忽然不动了。
“不要晃……”
她没有晃啊。
遥京正纳闷呢,他的脸就贴在了自己的手上。
???
第39章
遥京睁大了眼,连脖子都僵直了。
他真的是屈青吧,不是什么人冒充的吧?
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肩上,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痒痒的,像是漾起水纹的湖面。
这样的行为对他来说实在是不正常……
可她不过晃神一会儿,他的脸就在自己的掌心里蹭了蹭,已经好全了的划伤没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遥京的心和在他脸上的指尖同时颤了颤。
竟一时间有一点恍惚。
疤痕消失了,但是心仍旧为之颤动。
原来她不是在为他那道伤痕心动啊。
她想着,有些明目张胆起来,指尖在他的脸上搓了搓。
果然是烫烫的。
是喝醉了吧。
基本确定他是喝醉了之后,遥京也轻松了一点。
“我说呢,怎么忽然就来了……”
想想又不对劲。
“也不对啊,怎么喝醉后来这里了……”
这里可是学堂,又不是他家。
屈青身形有些不稳,脸上的表情变得迷离起来。
他完完全全歪倒在遥京的肩膀上,闭上了眼。
阿万终于看不过去,要来拉开屈青。
可是遥京偏过脸,眉眼间的情绪变得很淡,看向他时闪过一点盈盈的光,可那点光似乎不存在一般,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就消失。
“不用。”
她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而他能听见,只是因为他此刻侥幸靠她近了一些。
“不用管。”
遥京又说,可这一遍要比刚才更要轻一些。
轻得不可思议。
这点变化没有逃过阿万的眼睛,阿万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
屈青久违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最想回到的年岁,窗外夏风习习,蝉鸣不绝于耳,正前方是年轻了很多的南台。
他又领了那个小女孩来。
她有些怕生,刚开始那几日他并没有在意她,她也只是躲在南台身后,抱着一个半大脑袋大的桃子,将它滚来滚去。
南台先生并不管她,任她在学堂里玩。
旁人也都不管她,毕竟他们屈家人啊……
都是要把脊背挺得笔直,要目不斜视,是生来要专心读圣贤书的。
可他不是什么正派的屈家人,所以等她的桃子滚到自己的脚下时,他弯腰,捡起那只被她把玩到光滑的毛桃,递给她。
她的眼睛很亮,比他平生见过所有人的眼睛都亮。
“你的,不要弄丢了,再有下次,我就不还你了。”
他淡声道。
可以说,他并没有很热络,但是这个看起来内向的小孩也并不内向。
她接过桃子,却没有走开,没一会儿就团坐在他身旁。
被南台开口叫她回去前,她站起来,还将那只桃子送他了。
他还真以为她善良。
可是,南台一进门就来问是谁摘了学堂外那棵树上的桃子。
“还摘的是最大的那一只!趁早老老实实和我说呢!若是让我自己逮到了,我看你们完不完蛋吧!”
屈青看她,她也看他,眼睛眨啊眨,嘴边挂起一抹笑。
不是坏笑,但的确没酿成什么好果子。
然后屈青站起来挨了南台一顿骂。
自那以后,她就和他熟识起来了,她常到他的身边来望他。
他猜想她常常来到自己身边的缘由,是因为愧怍?
南台经常喊她的名字。
迢迢。
每回听到,她就会从角落里钻出来,牵住南台的手跟他回家,还总不忘回头和他挥手告别。
他读书写字时,她有时会凑到他身旁。
她指着一句诗看着他,一眨不眨,不肯错开一眼。
于是他指着纸卷上那行诗句,给她念。
“青山流水迢迢去。”
她指了指纸上的“迢迢”二字,又指了指自己。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唤作‘迢迢’。”
她又指了指他。
也怪,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屈青记得自己也指着那句诗,和她说。
“瞧见了么?我的名也在此,唤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