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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1200万美刀,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蒋康德在世时,风流成性,娶了四任妻子,光婚生子就有八个,最大的孩子都够生一个应知了。
  饶是他财产再多,也不够分,偏偏眼下还冒出个抢钱的,还是个来路不明的,于是其他继承人接二连三质问了起来。
  或激动或嘲讽或愤怒,夹杂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应知又怕又懵懂,无法消化这些话,只觉得面前那些嘴皮翻飞的陌生人,正一点点扭曲、变形,融化成狰狞的黑色线条,好像黑白背景里滋生的一场黑白恐怖电影。
  律师阿姨捂住应知的耳朵,冷着脸要求其他人注意言行,然后把应知带到远一点的地方,“乖,别听他们乱说,你妈妈不是第三者,她是被蒋康德骗了,她和蒋康德在一起的时候,以为他已经离婚了,这些都有证据。”
  “还有,那些钱是你应得的补偿,你妈妈争取了很久,才帮你争取到,阿姨会帮你一起守好它。”
  这时,双开大门突然从外面打开,风雪灌进来。
  一身黑衣的少年撑伞走到门口,挪开伞沿,迅速朝里面看了一眼,锁定年龄最小的那个,然后径直向他走来。
  众人纷纷警惕:“这又是哪家孩子?”
  管家追了上来:“您是和谁有预约吗?先跟我去客厅等吧。”
  少年没理,直接对应知的律师说:“我是路清如的儿子,我来接人。”
  周遭一阵哗然,居然是路家人。
  应知的外婆外公早就不在了,自母亲去世后,他就成了孤儿,暂时被福利机构收容。
  他的小姨愿意领养他,但目前人在好几个国家跑生意,非常不稳定,所以至少要等到一年后才能接走他。
  他来北城之前,律师阿姨就和他说好了,先去一位姓路的阿姨家里借住一段时间,那位路阿姨是妈妈的朋友。
  律师和路清如通话确认后,摸摸应知的头:“小知,这个就是路阿姨的儿子,你可以叫他路悬深哥哥,等下你就跟他走。”
  她这边还有事情要善后,估摸着又是场硬仗,有些话不能再让小孩听到。
  见应知点头,律师把应知的手交给路悬深。
  路悬深接过,二话不说,拉起就走。
  身后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路家人要养这个小孩?”
  “总不能做慈善吧,估计是为了遗产。”
  “一千多个美金,又没地产又没股份,路家能看得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小子父母离婚,跟他妈姓,在路家就是个外孙,总归是嫁出去的女儿、别人家的孙子,寄人篱下的主儿,压根拿不到多少东西,这钱换成人民币,也不老少。”
  被编排成觊觎遗产的坏人,路悬深也懒得解释,因为他根本不是自愿来的。
  几天前,他刚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当晚就捂着胸口进医院了,说是被他气的。今天中午,他去医院伺候他妈用膳,结果他妈让他去帮忙接个人。
  他当然不乐意,他和哥们约好了vr格斗,但又怕再气到她,只能同意干这份接人的苦力。
  彼时路悬深刚满16,还处在和家长思想分歧最严重的青春叛逆期,觉得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对,包括天上的雪、沿途的风、路边的石头,也包括穿着黑色小棉袄的人类幼崽——
  庄园外的风雪中,路悬深低头盯着突然啪叽撞在他身上,接着就挪不动腿的应知,问:“你到底走不走?不走就留在这。”
  对应知而言,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上一秒他还在恐怖片里跑不掉,下一秒,一个高高大大的哥哥突然出现,破开黑暗,撑伞向他走来,然后像个超级英雄一样,把他拉入光明。
  他在光明里大口喘气,狠狠呼吸新鲜空气,根本没精力说话,脚也如同灌了铅,只能仰起头,呆呆地望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逆着光,神情不善,黑衣染雪,眉间却莫名闪动着类神似佛的力量与慈悲。
  妈妈喜欢拜佛,所以应知见过许多神佛雕塑,他们的表情都是凶巴巴的,但心很软,会实现人类愿望。
  路悬深触到他眼底小小的渴望,嫌弃地“啧”了一声:“难道还要我抱你吗?”
  应知望着他,仍旧不吭气。
  很好,这句话也成了自言自语。
  雪地里,路悬深耐心告罄,直接一俯身,单手把应知抱了起来。
  8岁的男孩,身子骨竟没什么重量,隔着棉袄都能摸出脊柱和肩胛的凹凸感,比他小时候捡的那只小流浪猫还瘦骨嶙峋。
  那天一切都挺混乱的,大雪到了晚上也没停,闹哄哄堆积在路边,褐黄色,像被踩烂的脏泡沫板。
  路悬深和母亲是分开住的,他住离学校近的学区房,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张婶。
  回家后,匆匆吃了个晚饭,路悬深把应知扔给张婶,让她收一间卧室出来,等他妈过两天出院了,就把人领走。
  一切安排妥当,路悬深回到自己卧室,洗了个热水澡,打了会儿拳击,刷了会儿竞赛题,然后关灯睡觉。
  然而他刚进入深度睡眠,就被开房门的声音吵醒。
  看清门口的小身影后,路悬深只觉得火气直冲脑门,连眉心都在突突跳。
  他甚至有点气乐了,想看看这小孩擅闯他人卧室的理由,还能不能给他再添点儿怒气值。
  见路悬深没赶人,应知小心翼翼走到他床边,鼓起勇气开口:“路悬深哥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哈?
  路悬深一下没绷住。
  这理由,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路悬深冷冷道:“不可以。”
  应知有点急了:“我把遗产给你,一千两百万美金。”他强调了一下,“是美金。”
  路悬深懵了懵:“我要你遗产做什么?”
  “很多人想要。”
  应知说完,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抖了一下,又立刻挺直单薄的脊背,像株拼尽全力不被折断的小树。
  “这么宝贝的东西,说给我就给我?小骗子。”路悬深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应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嗓音洪亮一点:“路悬深哥哥,我不是骗子,我只想和你做等价交换,除了遗产,我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听到这番话,路悬深第一反应是:啧,年纪不大,还学会和大人一样做交易了。第二反应是:哦,原来我的被窝在这小不点儿眼里值一千两百万美金。
  大眼瞪小眼许久,路悬深败下阵来:“首先,我不要你的美金,其次,你在我房间随便找个地方睡,离我远点就行,我睡觉不喜欢被打扰。”
  应知从秋衣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问:“床行吗?”
  “不行。”路悬深冷酷否决,“去旁边沙发睡,沙发上有毯子。”
  应知闻言,站在原地没动。
  路悬深问:“你不敢一个人睡?”
  应知用力点点头,眼中燃起希冀。
  路悬深转身在床上摸了一阵,摸出个毛绒绒的东西,塞进应知怀里:“拿上这个,让它哄你。”
  路悬深上小学那会儿,捡过一只被遗弃的布偶猫,取名小奇迹,一直养到它寿终正寝,因为太思念,专门找手作工作室照着小猫的样子做了个仿真版。
  栩栩如生的布偶猫玩偶,拥有一双剔透的琥珀眼睛,某个角度折射的光,和应知眼睛里的很像。
  最后,应知抱着小猫,默默朝沙发走去。
  其实路悬深一直有救助小动物的习惯,还用零花钱、各种比赛奖金以及写程序赚的钱,成立了一个流浪毛孩子救助站。
  但对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陌生人,他没那么多过剩的爱心,因为人有心眼,没有动物纯粹。
  路悬深躺回床上,却仍旧不能入睡。
  几米外的沙发那边,一直有极细微的抽泣声传过来。
  其实已经很压抑了,只比呼吸声重一点,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也搞不懂自己今晚的听力怎么这么好。
  带回家的小孩一直响,怎么办?路悬深望了会儿天花板。
  翻了几十个身,他彻底没招了。
  让小小猫哄小猫,就跟闹着玩似的。
  路悬深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冲沙发上那个一抽一抽的小背影道:“你,到床上来,再吵到我就出去。”
  话音刚落,应知一骨碌爬起身,像个上错发条的小人偶,歪歪斜斜地朝他跑了过来。
  小人偶想上床,一条腿刚跪上床沿,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布偶猫,思考该把它放在哪,于是定格在了一个扭曲的姿势。
  路悬深无语了。
  上个床都费劲,笨死了。
  他抽走应知手里的小奇迹,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握着应知的细胳膊一把拽上来,塞进被窝。
  铺天盖地的暖意顷刻袭来,应知觉得自己是掉进油灯的小老鼠,一边偷油吃,一边感受温暖,有种梦幻般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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