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百六十度的环绕音效,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噪音。林放单手支头,却兴致缺缺。
片子是部好片子,他也不是第一次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进去。
房间很暖和,暖和到让饭香变得格外明显。硕大的液晶电视屏幕,模糊倒映着身后席岁的影子。
林放看着,恍惚觉得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某个极为平淡的日子,平淡到他其实并没有太多具体的记忆。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仿佛只要他不回头,就能永远留在过去,留在他和席岁还能共处一室,嬉笑打闹的过去。
电影画面里, cecilia手握花束,穿梭在绿野之中,宛若一头精灵小鹿,自由而灵动。
可林放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屏幕的一角,那一角里,朦胧的影子正低头忙碌。
忽然。
影子抬头望向他。
林放的心脏猛地一跳,毫无准备地,在那狭小的一隅的里和席岁对上了视线。
席岁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是。
前两次的失败让林放变得谨慎不少,他一动不动,喉咙紧到几近窒息。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随着绿野之中,少女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跃动。
时间无限延长,长到足够林放回味一遍初见时的心动。
旋即,荧幕的画面一转,少女走出绿林。
一隅里,席岁的手越过灶台,拿起了对面架子上的调料瓶。
意料之外,又预料之中。林放黯然垂眸,许久过后,摇了摇头。
身后,目光以外,灶台前的席岁握着调料瓶抖了抖,直到第三下,才发现瓶口还未开封。
第5章 过期爱人
电影演过四分之一,席岁的面出锅。
林放趿上拖鞋,起身走向餐桌。他拉开椅子落座,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一碗面,心凉了半截,却还是问了句,就一碗?
席岁放好筷子,将面推给他,给你煮的。我不饿。
听到这话,林放瞬间怔愣,还想客套一句我也不饿,但斟酌了一下,实在说不出口。晚宴上他就什么都没吃,刚才还干了几十分钟体力活,这会儿确实饿。
他没搞推来推去那套,道了谢,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稍稍吹凉,大口吃了起来。
用煎蛋熬过的面汤带着独特鲜香,汤底加了麻油和大葱丝提味,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林放咀嚼的动作放缓,尽量克制住自己不去多想。
不过是一碗面而已,一碗恰好符合他口味的面而已,并不代表什么特殊的含义。或许席岁只是出于好心,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
这样想着,反倒多了几分心安理得。
他吃得认真,埋着头一口热汤一口面,丝毫没有察觉对面的席岁一直在看着自己。
席岁的目光很静,带着些无法辨认的情绪。既像漫无目的的出神,又像专注深入的审视。
直到林放碗里的面条过半,他才慢慢开口,吃完,你就可以走了。
林放夹面的手滞在半空,半晌后,叹了句果不其然。
他就知道,没理由好心给他煮面的。
一颗糖一巴掌,真是被席岁运用到了极致,他都要怀疑,席岁就是有意为之。
他手里挑着面,顾左右而言他,有泡菜吗?
短暂沉默,席岁声音沉了一个度,林放。
语气夹带威慑,像是怕他会赖着不走。
林放叹出了声,挺直腰板靠住椅背,和他对视,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下过夜。
他笑,眼神是执拗的,但有些事情我们要说清楚。现在这样算什么?我们今晚,算什么?
总不能睡了就是睡了。
不是说同一个人不爱两次吗?不是说没必要联系吗?
林放没有吃亏的陋习,所以一定要问清楚。
席岁面不改色睨着他,说出口的话能气到人吐血,算我倒霉。
林放咬牙,这种理由蹩脚到无法说服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他不信,席岁,是男人就跟我说句实话,为什么愿意和我上床?
如果一点爱都没有,如果只有恨,今夜又怎会甘愿纠缠。
席岁一双墨瞳淬了冰,他仿佛看穿了林放所想,在幻想将将成形时,毫不犹豫给出一击,
不要用过去的记忆,对我们现在的关系抱有幻想。
林放颤眸。
席岁置身事外般冷静,我们分开了五年,很多事都不一样,就例如今晚和你。你觉得从前的我,会随便和陌生人上床?
一针见血的反问,林放感觉心在滴血。他几乎立马反驳,我们不是陌生人。
席岁没有否认,也不认同,不是。但也差不多。
比陌生人亲近,没陌生人清白。
嗬。林放嗤笑。
到这一步,他终于能够确定,今夜的一切不是他在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席岁的所有行为,都在故意向他传递模棱两可的讯号,而他现在,需要为所有的模棱两可找一个答案。
总的有个说法吧?
仇人也好,陌生人也好,都好过不明不白。
可偏偏,席岁找到了比不明不白更能伤人心的定义。
situationship。
林放心口忽然窒息般疼,什么?
席岁慷慨重复,situationship。你在国外这么久,不会不知道。
字面意思林放当然懂,他不懂的是这个词为什么会出自席岁的口?
巴掌扇在脸上只是肉疼,刀子扎进心里是会要命。扎就扎呗,还专往命脉上扎,够狠。
揣着稀巴烂的心脏,林放强颜欢笑,别学会一个词就乱用,懂是什么意思吗?
这就是我的意思。席岁肯定,也足够决绝,我不喜欢重蹈覆辙,尤其在你身上。
傻缺。林放暗骂。纯纯傻缺。
不喜欢重蹈覆辙,但可以照睡不误,多标准的无赖。
林放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认识眼前这个人吗?
他用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席岁的脸,反复询问自己,这个人这张脸,究竟有哪里不一样?
看来看去,哪里都一样。林放苦笑。
明明最了解对方,了解到所有的细枝末节都能倒背如流。怎么忽然就看不清这个人了呢?
或许相熟的只剩外头那层壳,内里怎么样,他们谁都没有资格探究。
一堵戳不破的透明墙,横亘在沉默中央,只有一桌之隔,林放却觉得离席岁越来越远。
他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掀桌走人?愤起怒骂?
他大可以这样做,可一旦做了,就意味和席岁再无可能。
他清楚自己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一拍两散的骨气。他回来,就是奔着吃回头草来的。
老实说,林放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乐观的人,但勉强算是一个很会自欺欺人的人。
他放下筷子,欣然接受,好啊。我接受你的邀请。
管他是什么关系,还能碰面就有希望。
听到他答同意,席岁明显怔住,面上寒冰裂开一条缝隙,让人窥得一丝惊诧。
林放摊摊手,装得一副无所谓,既然以后都在北昌,我们又知根知底,偶尔见一面也不是不行。
席岁拧眉,眼神似比刚才还要冷冽,你的接受程度真是
他停顿半秒,重重咬下,超乎我想象。
胃里泛起一阵痉挛,林放有些撑不住笑。他不想再待,怕会露馅。
撑着桌沿站起身,他客气问话,饱了。方便借我套衣服吗?
席岁抬眸,头顶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刻出生硬的轮廓。他并掌,抬手,指向卧室,请便。
林放颌首,提步转身。
耳边,电影已过半,正播放到男主的深情独白。
dearest cecilia
the story can resume
「亲爱的塞西莉亚」
「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林放眼前掩下一片水雾。
浪漫也好。俗套也好。管他是破镜重圆,还是过期爱人变火包友。
故事写下去了,才能成为故事。
林放离开的时候,没再过来打招呼。
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餐桌前的席岁才如梦初醒。
他目光凝在对面,盯着那碗剩下一半的汤面。面汤里,一枚煎蛋完整地窝在碗边,动也没动。
不是不合胃口,席岁确定。
因为他知道,林放习惯把喜欢的留到最后,就像他同样知道,以林放的胃口,不可能只吃半碗就饱。
电影里,男主的独白早已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