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天他一直给对方发消息,他说:陆老师,我来了,我十八岁了,和我恋爱吧。
他说:陆老师,我在你教学楼外的秋千上等你,等不到你我就不走了。
他说:陆老师,你看到消息了吗?我想你,我想见到你。
一条又一条,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入水的小石子,渺小到甚至都不怎么能在陆哲明那片海域激起一点点涟漪。
他从正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深夜。
陆哲明没有回他的消息,哪怕一个字都没有。
林屿洲是个守信的人,当年他说十八岁再来追求陆哲明,他就真的一直等到高考结束、过完生日才过来。
这一次,他说会一直等到对方出现,于是,哪怕已经晚上十一点多,校园里寂静一片,他也仍然坐在那里,无望地等待着那个人。
后来陆哲明还是出现了,在距离那天结束还有十三分钟的时候。
他匆匆赶来,质问林屿洲为什么这么晚还不走。
然后林屿洲就抱着他,哭了出来。
在陆哲明面前,林屿洲总是很容易哭。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这样,他希望在陆哲明眼里自己是一个可靠的大人,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只是在外人眼里变得可靠了。
一到陆哲明这儿,他就还是那个爱哭鼻子的中学生。
林屿洲抱着陆哲明,偏过头,并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的眼泪。
可陆哲明却说:“为什么哭?”
为什么要哭?这次我又没对你说狠话。
林屿洲一哭,陆哲明心里也跟着难受,汩汩流淌的愁绪变成滔滔江河,迅速淹没了他。
林屿洲说:“我们一起去吃饭,好吗?”
他竭力让自己语气温柔,像是生怕吓到怀里的人。
陆哲明真的没有胃口,他今天能在这里一整天,已经是个奇迹。
以往到了抑郁期,他几乎大门不出,整天就窝在床上,像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至于录音棚,没有预约的时候就直接关门,如果有预约,梁念知会过来。
这几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可今天为什么会来呢?为什么拖着千斤重的双脚,走到了这里,不吃不喝,在钢琴前坐了一整天?
陆哲明不愿意去探究那个答案,他不想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意识到,他今天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林屿洲。
因为林屿洲昨天来过,他一大早开门进来,想要搜寻一点那人留下的气息。
然后林屿洲就真的出现了,然后林屿洲就说晚上会来找他一起吃饭。
陆哲明觉得自己就是典型的“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明明想见对方想得不得了,却装腔作势说不要。
真恶心啊。
这一刻,陆哲明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陆老师,我饿了。”林屿洲把脸埋在他颈肩,故意撒娇似的说,“你陪我去吃饭吧。”
陆哲明很累,累到连口水都不愿意喝。
可是,当林屿洲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林屿洲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的人。
陆哲明无法和他对视,却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方高涨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林屿洲要吻他了。
“面条吗?”林屿洲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还是火锅?”
陆哲明用力抽回手:“你到外面等我,我要收拾一下。”
“好。”林屿洲乖乖退到门外,在夜色将暗之时,满心欢喜地等待陆哲明出来。
见林屿洲出去了,陆哲明终于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时间,用力捏了一下眉心,然后转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抖着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他的药。
出门前,陆哲明吃了药,闭着眼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给梁念知发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出门,让他晚上别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陆哲明还没走到门口,梁念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干嘛去?”电话那边,梁念知的语气如临大敌,好像陆哲明一出门就会杀人放火。
陆哲明的目光隔着那扇玻璃门落在等他的林屿洲身上,今天那人穿着衬衫西裤,此时袖口挽到了小臂,衬衫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
他忍不住想象,在过来之前,去见委托人的林屿洲一定是穿戴整齐的,每一颗扣子都认真扣好,扎着领带,斯文又锐利。
“陆哲明!”
走神的陆哲明被梁念知的喊声叫醒,慢吞吞地说:“我约了人吃饭。”
“啊?”梁念知更觉得不可思议了,“你?这个时候约人吃饭?”
“嗯。”
梁念知脑子转得快,立刻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林屿洲是吗?”
陆哲明沉默。
梁念知靠在走廊的墙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你要是放不下,那就跟他和好嘛。”
“我不想。”
“我看你挺想的。”梁念知说,“你知道吗?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昨天咱们仨见着,我当时就能感觉到,你俩都想着对方呢。”
“没有。”
“你就嘴硬吧。”梁念知哼哼两声,“我都算过了,你今年有桃花运,我估计就是他了。”
“不说了,他等我呢。”陆哲明又叮嘱,“晚上不用过来了。”
“哦。”
挂了电话,梁念知还是有点担心。
虽然他非常确定陆哲明心里还想着那个林屿洲,但对方是怎么个态度,他实在拿不准。
那人比陆哲明小了十岁,人生和事业都刚起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很怕那家伙对陆哲明怀着的不是真心,或者,没那么多真心。
只是不甘心吧。不甘心在当初莫名其妙被甩。
梁念知皱着眉,琢磨着晚上还是去陆哲明家看看,再怎么希望陆哲明好,他也不能让人往火坑里跳。
陆哲明经不起折腾了。
就在他满腹心事地往前走时,直直地撞上了一个人。
“楚南庭你真没长眼睛啊!”
“梁念知你就这么跟自己老板说话?”
梁念知翻了个白眼,绕开他:“今天烦,别跟我说话。”
楚南庭回头看他,一把将人拽进了洗手间的隔间里。
梁念知一边挣扎一边怕被人看见,咬牙切齿地骂他:“你有毛病啊?监控是摆设吗?”
“又是因为那个陆哲明?”
“什么?”
“你说你烦,是因为那个陆哲明吗?”楚南庭脸色有些难看,极具压迫感地向梁念知倾身,“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老公,不行吗?”
“……”楚南庭的牙快咬碎了,下一秒,他捏着梁念知的下巴说,“那你老公知道,你在外面被我 干 过吗?”
此时的梁念知还没发现,刚刚他挣扎时,不小心打出了一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正是陆哲明。
此时此刻,陆哲明坐在林屿洲的副驾驶座上,车里非常安静,手机传来十分清晰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二人的耳朵。
陆哲明意识到这是一通误触的电话,赶紧挂断,下一秒却听见林屿洲带着笑意说:“你的那位梁先生,好像出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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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又周五了,那我们周一见啦~
今天又在头疼,真是没招了。
第10章 马德里天光
陆哲明从来不擅长骗人,可是在遇见林屿洲之后,他好像说了无数的谎。
此时此刻,他像一尊劣质的雕像坐在林屿洲的副驾驶座上,安静得连呼吸都快察觉不到。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没必要非在这件事上说谎,就算他现在依旧单身,又能怎样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林屿洲误会的时候,他就这样无耻的任由对方去误会,甚至顺着对方的话,把自己架到了一个更加虚幻的位置。
陆哲明觉得自己可笑又恶劣。
林屿洲察觉到他的沉默,立刻收敛了笑容。
“抱歉。”他说,“需要我带你去捉奸吗?”
陆哲明皱了皱眉,没说话,把头转向了车窗外。
这条路他很熟悉,以往每次去医院,梁念知都会走这条路。
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办法应对当下的窘境。
林屿洲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因为恋人的出轨而难受,自己也跟着揪心。
意识到这一点的林屿洲在心里自嘲,说什么要当第三者,结果还是希望陆哲明人生圆满。
这如果不是爱,那究竟什么才是呢?
林屿洲的心一点点下坠,他实在受不了,为了两人的安全,靠边停了车。
陆哲明一直在走神,车停了好半天才发现外面的景色不再变化。
他转过来看林屿洲,却只看到对方趴在方向盘上,吓得他赶紧询问:“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