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巷子里很静。午后的这个时段,大学城的人都躲在空调房里,路上没什么行人,蝉倒是还在叫,但叫得有气无力的。
烟烧到一半,灰烬长了一截,悬在烟头上,不肯掉。
沈思渡夹着烟,视线放空,落在巷子对面墙根处一株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上。
叶子的绿在正午的白光下鲜艳得失真。
指间的烟忽然空了。
或者说,是被抽走了。
游邈的手指从他嘴唇边掠过,不算轻也不算重,那触感只有一瞬,指腹蹭过下唇的时候,带走了一点烟草的余温和一点皮肤的干燥。
沈思渡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向游邈。
游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的另一侧走过来了,手里夹着那根从沈思渡嘴里取走的烟,低着头,看了一眼长长的灰烬,然后抬手,轻轻一弹。
灰烬纷落。
午后的阳光太亮了,落下的烟灰只是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在他们之间无声地坠地,什么也没留下。
沈思渡以为他不愿意闻烟味儿,眨了眨眼,正准备开口说“不抽了”。
游邈已经把那根烟重新送了回来。
还是那种不算轻也不算重的力度,指尖捏着滤嘴,稳稳地递到沈思渡的唇边。
沈思渡没有动,游邈就把烟抵在了他的下唇上,指腹贴着滤嘴末端,微微一推。
沈思渡张了张嘴,把烟含住了。
游邈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的拇指抵在滤嘴的边缘,食指弯曲,指节轻轻托着沈思渡的下巴。
那个姿势只停了一秒,又或者不到一秒,但已经足够漫长。然后他的拇指从滤嘴上移开了,指腹沿着沈思渡的下唇缓缓向外拖去,从唇珠的位置,一路到嘴角。
似乎在临摹一条很久没有碰过的线。
也像在确认这条线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然后游邈把手收回了口袋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甚至没有看沈思渡,视线回到了巷子对面那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墙上,神情是惯常的冷淡。
沈思渡含着那根烟,一动不动。
烟在燃。
灰烬重新开始生长,安静地、缓慢地,悬在他嘴唇前方半寸的地方。
他的下唇上还残留着游邈指腹拂过的温度,那根烟被放回来的时候,滤嘴是反过来的。
游邈捏过的那一端,含在了沈思渡嘴里。
第46章 c46
c46
他们一起回到酒吧里的时候,酒吧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四点刚过,大学城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阿翔换了围裙,接上音箱,放了一首很低的爵士。
沈思渡在沙发上坐得规规矩矩,脊背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小学生第一天去别人家做客。他的目光在酒吧里缓缓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海报、看了看吧台上那排歪歪斜斜的酒瓶,最后停在茶几上一盒半开的阿瓦隆上面,好像在辨认那是什么。
他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是外貌,沈思渡的样子放在哪儿都是好看的,是气质。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过分整洁的东西,格子衬衫领口的折线、手链戴在左腕的精确位置,连坐姿都对称。
游邈喝了一口水,把视线移开了。
高远抱着阿瓦隆的盒子走过来,镜片后面是一双兴奋得发亮的眼:“凑够七个了,来一局?”
“行。”
高远看了一眼沈思渡:“这个哥哥也一起吧?”
沈思渡反倒看游邈,不过游邈什么表情都没给他。
“好啊,”沈思渡说,“不过我没玩过,可能会拖后腿。”
他说“拖后腿”的时候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带着那种好学生怕给人添麻烦的认真。
“没事没事,很简单的,”高远开始发牌,嘴上同时讲规则,语速飞快,“忠臣五个,坏人两个,梅林知道谁是坏人,莫德雷德对梅林隐身。”
沈思渡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点头的频率透着隐约的茫然,始终慢半拍。
高远讲完以后问他:“听懂了吗?”
“大概……听懂了。”
高远笑了:“没事,打两轮就会了。”
游邈摸到了自己的牌,忠臣。
没什么好说的,正常打就行。
七个人围坐在沙发区。除了游邈和沈思渡,还有高远、阿翔休息的时候顶上来的一个叫鹿鹿的女生、扎脏辫的双胞胎哥哥小五、机车帽的双胞胎弟弟小六、和一个游邈没见过的短发女生。
第一轮,高远提了一组三人队伍。
讨论环节,每个人轮流发言。游邈说了一句“没意见”,言简意赅。
轮到沈思渡。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很费力地理解当前的局势。
“我……同意吧?我也不太确定,但感觉这个组合还行?”语气是上扬的,带着问号。
小五笑了一声:“哥哥,你这个感觉还行也太没信息量了。”
沈思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确实不太懂,先看看。”
第一轮任务过了。第二轮,小五提了一组新的三人队伍,把自己和小六都放了进去。
小五的发言很流畅,逻辑链条环环相扣。他先分析了第一轮任务的结果,然后推演出谁更可能是忠臣,最后得出这个组合是最安全的结论,讲得滴水不漏。
轮到沈思渡发言的时候,他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高远推了推眼镜。
“可能是我没搞懂规则,”沈思渡拄着下巴,露出一种正在思考的表情,“但是小五刚才说他第一轮就觉得这三个人是安全的对吧?”
小五点头:“对。”
“但第一轮的时候你没有发表这个判断,”沈思渡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过一遍脑子才说出来,“你当时说的是‘不确定,再观察’。”
小五顿了一下。
“所以我有点疑惑,如果你第一轮就觉得他们安全,为什么当时不说呢?还是说你是第二轮才判断出来的?那你第二轮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因为第一轮任务通过了只能说明队伍里没有捣乱的人,但不能反推队伍外面的人有问题啊。”
他说“啊”的时候尾音轻轻翘了一下,一副真诚求教的模样。
桌上安静了两秒,游邈看了沈思渡一眼。
沈思渡坐在那里,还是那种姿态——脊背微微前倾,两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种“我说得对吗?不对你们纠正我”的谦逊。
小五很快笑了一下,接上了话:“我是综合了第一轮的表决情况才做的判断。”
“啊,”沈思渡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
他说完就不说了,又缩回了那个安静的角落里。
但游邈注意到一件事。
从那两秒沉默开始,小六的手指在大腿上弹了两下,然后停了。
第二轮任务也过了。
第三轮开始的时候,游邈对这一桌的判断已经大致成型了——双胞胎兄弟小五和小六是坏人,他有七八成的把握。
但他没有发言。他打阿瓦隆一直是这个风格,不到最后一轮不亮态度。
倒是沈思渡又开口了,这次他的问题更蠢。
“小六,我能问你一个事吗?”
“你说。”
“第一轮表决的时候你投了同意,对吧?”
“对。”
“然后第二轮,小五提的那个组,你也投了同意。”
“对。”
“可是第二轮那个组里没有你。一般来说……”沈思渡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我是新手啊,你们别怪我。一般来说,一个忠臣会不会更倾向于让自己上车?你连着两轮都同意了别人的组但自己不在里面,这是为什么呀?”最后那个“呀”,像是不小心带出来的语气词。 小六笑了:“因为我相信他们。”
“那你相信他们的依据是什么?”
“直觉。”
“噢——”沈思渡拖长了这个字,点了点头,“直觉啊,好的好的,我懂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醍醐灌顶,但游邈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沈思渡问完那两个问题以后,没有追问,也没有做判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回去了。但他问问题的顺序,先问小五逻辑链上的断裂,再问小六行为模式上的矛盾,并不是随机的。
先敲一下承重墙,听声音,不急着砸,只是敲。然后换一面墙,再敲一下,让裂缝自己往外长。
游邈把水瓶放下了。
第四轮,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高远和鹿鹿先后表态,把矛头指向了小五和小六。
沈思渡全程没有再提问,只是在别人分析的时候偶尔点头,偶尔露出那种“明白了”的表情。
表决,忠臣阵营全票通过了最后一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