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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向意涵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揭开碎花布,看到那只玉镯,愣了一下。
  “这……太贵重了吧?”
  “姑姑说让你别嫌弃,这也是外婆留给她的,说不上什么好东西。”
  “怎么会嫌弃,”向意涵把镯子托在掌心里,眼眶竟然微微红了一下,“我还没见过伯母呢,她就给我准备东西了。”
  她试着把镯子套进手腕。手腕细,镯子略大了一圈,滑到骨节处晃晃荡荡的。
  向意涵用力晃了两下,抬起头冲沈思渡笑:“哎?正好。”
  沈思渡点了点头。
  婚纱店内部比外部看着大不少。原木色的地板,落地镜排成一排,衣架上挂着各种白色的纱和缎。
  设计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轻声细语地引导向意涵去更衣室试第一套。
  沈思渡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杂志和一碟小点心。他没有动,只是仰头靠着,视线无意识地在墙面上巡梭。那里挂着几张大幅的成品照,昂贵的镜头捕捉到了新娘们最灿烂的瞬间,那些笑容被定格在画框里,显得既完美又遥远。
  向意涵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沈思渡着实被晃了一下眼。
  白色的拖尾纱裙,v领,腰线收得很高,向意涵本来就瘦,被那层轻纱一衬,整个人像一朵刚刚浮出水面的白茶。
  “怎么样?”她转了一圈,裙摆在地板上划出一个弧。
  “好看。”沈思渡实话实说。
  “是吗?我总觉得腰没贴合好。”
  向意涵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用手捏了捏腰侧的布料。
  设计师走过来,开始用别针调整。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郑勉要是能来就好了,”她拉了拉裙摆,语气里带着点意兴阑珊,“他都没见过我穿婚纱的样子。”
  “郑勉最近很忙?”沈思渡问。
  “也不算忙。”向意涵的手停在腰侧的别针上。
  “就是……经常说不准。上周说好了一起拍登记照,当天早上突然说连里有事。之前约好了挑请帖,打电话过去,又说临时在外面,”她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沈思渡,“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觉得……他以前也这么没准儿吗?”
  这句“你觉得”抛得很轻,却像一根带着温度的引线。向意涵的眼睛亮得透明,里面压着一层还没成型的疑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沈思渡已经在脑子里把郑勉那点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部队的人时间确实不自由,”他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角度,语速平稳,“尤其是带兵的,临时突发状况很多。”
  “但他不只是忙。”向意涵转过身,直接面对着沈思渡,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前天洗他衣服,在他兜里翻出一张便利店的小票。凌晨两点的,两份关东煮。那家店在西湖边,离他们营区三十公里,离我这儿二十公里,但是他跟我说那天他在连里值班。”
  沈思渡没想帮郑勉瞒什么,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郑勉那天去了哪儿。但他本能地不想让谈话往更深的地方陷进去,于是给出了一个最平庸也最合理的解释。
  “可能是带队出去公干,或者帮领导跑个腿。这种事在他们那儿挺常见的,有时候半夜出发,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向意涵看着他,像是在衡量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后她笑了一下,转回去面对镜子,用手理了理头纱。
  “也是,可能我想多了。”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明朗。
  设计师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试试第二套。”
  “我去趟洗手间。”沈思渡站起来。
  “洗手间在走廊左边第二间。”设计师指了一下方向。
  沈思渡没有去洗手间,他穿过走廊,推开了工作室的后门,走进了巷子。
  梧桐树荫浓重。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水泥地上叠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色斑块。知了在叫,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的闷热。
  沈思渡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个报刊亭上。
  他走过去,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烟盒里,挑了一包软金陵。
  付钱,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肺腔一紧,紧接着是一阵辛辣的刺痒感从气管一直烧到胸口,他上一次抽烟还是刚来杭州,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为了快速融入社交。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太久没抽烟了,身体已经不认识尼古丁了。
  身体在排斥,神经却在欢呼。
  沈思渡靠着墙,眯起眼,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梧桐浓荫里散得很慢。
  一缕拆散了的旧棉絮,灰扑扑的,懒洋洋地往上飘,最后消失在叶子的缝隙里。
  那些碎片开始归位,便利店的收据单,临时取消的约会,被揽着肩的男孩。
  郑勉一点都没变。
  他正在筹备婚礼,同时也在筹备别的。
  就像那双手,一只手拍着沈思渡的肩说“帮你介绍女朋友”,另一只手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身上。
  沈思渡把烟蒂咬扁,没有回甘。
  巷弄深处,摩托车的怠速声沉沉压过来。
  沈思渡转过头,一辆黑绿相间的摩托车从巷口拐进来,速度很慢。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t恤。半盔压着眉骨,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双手很自然地环在骑车人的腰上。沈思渡隐约觉得眼熟,凑近了,才回想起来——他见过的,在动物医院的那位医助。
  摩托车在婚纱工作室门口停了下来。
  后座的女孩先跳下车,摘了备用头盔,甩了甩被压塌的刘海,转身去车尾的置物箱里拿了一个纸袋出来。
  骑车的人也摘下头盔。
  游邈。
  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刘海垂落,挡住了那双总是看不透情绪的眼睛。
  脸似乎也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衬得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出过于清澈的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漂亮。
  游邈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单手撑着车身坐在摩托车上,另一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细碎的光斑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缓慢地游移,像一群在浅滩上游荡的无名的鱼。
  沈思渡站在五六米开外。
  手里的烟还夹着,灰烬长了一截,将落未落。
  他看见了女孩的手环在游邈腰上的样子。
  手指随意地扣着夹克腰侧的布料,很熟练,坐惯了似的。
  那个位置沈思渡坐过,不止一次。他每每坐在游邈身后的时候,手总是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是轻轻扣住了游邈腰侧的衣角。一截布料而已,捏在指尖,薄得能感觉到下面肋骨的形状。
  游邈当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油门一拧,车就冲了出去。
  沈思渡当时想:他骑车好快。
  现在他想:她扶得好稳。
  “哎——”
  女孩似乎认出了他,抱着纸袋走过来,笑容明亮得像被阳光浸泡过。
  “你是……幸运草家长吧?和颜潇一起救助三花猫的那位家长?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的,你带猫来过好几次!”
  沈思渡把烟掐灭了。动作很快,几乎是在女孩看过来的同一秒,指尖被滤嘴烫了一下。
  “你好。”他把烟蒂攥在掌心里。
  “好久不见,上次颜潇来医院还和我提起你,”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我来给朋友送个东西,她在这家店做设计师。有个客人快订婚了,想让自家金毛当伴娘,我帮忙量了尺寸做了套小裙子!”
  女孩说话的时候,游邈一直坐在摩托车上没动,低头在看手机。
  “好了我先进去啦,游邈你走吧,谢啦!”
  她朝摩托车的方向挥了挥手,朝沈思渡点了个头,然后踩着轻快的步子推门进了工作室。
  巷子安静下来。
  梧桐树上有蝉在叫,懒洋洋的,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游邈收起手机,似乎准备走了,他把头盔从车把上摘下来,正要戴上去。
  “游邈。”
  名字落地的瞬间,游邈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头。 像是在那短短几秒里给自己留出了一小段空白——用来决定要不要转过去,用来让脸上的某些东西来得及收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
  沈思渡看见了游邈的脸。
  的确瘦了一些,他漫无边际地想。
  眼睛没变,狭长,眼尾上扬,瞳孔漆黑深邃。那里面并非死水,而是一潭被强行封冻的暗流。 他就那样坐在摩托车上,一条腿撑着地面,手里拎着头盔,安静地看着沈思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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