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思渡把胶囊放进咖啡机,按了按钮。
“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颜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听说……您可能要外派?”
消息传得比沈思渡预想的快。大概是lisa和项目组通过气了,或者是哪个hr的嘴没关严。
“还没定,”沈思渡谨慎道,“在看。”
颜潇点了点头,端着纸杯,好像在斟酌接下来说什么。窗外的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实习几个月,疲惫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成年人才有的痕迹。
“我记得你家在邻市?”沈思渡问。
“对,在绍兴。”
“那很近。”
“是啊,坐城际列车一个小时。”
咖啡机嗡嗡地运转,深褐色的液体注满了杯子。沈思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脸,烫的。
“但我不怎么回去。”颜潇补了一句。
沈思渡没有追问,这是他一贯的礼貌。
可颜潇却低下头,兀自往下继续说了:“沈老师,我弟今年要中考了。”
“我妈的意思是让我毕业以后回绍兴考编,离家近,方便照顾他,”她停了一下,“可是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平静,并非控诉,也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沈思渡看着她。茶水间的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冰箱的压缩机在角落里间歇地嗡响。
“我高考那年复习到凌晨两三点,我妈进来跟我说,你弟的辅导班要续费了,家里钱不够,你能不能把你的奖学金先拿出来用,”颜潇笑了一下,“她说的是‘先’。但我知道,那笔钱不会回来。我弟的辅导班、运动鞋、冬令营,都是不会回来的。”
咖啡机停了,茶水间忽然安静下来。
“所以你来了杭州。”沈思渡说。
颜潇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不止,不止是杭州。我还想像您一样,或者……去到比这里更远,更高的地方。”
沈思渡端着杯子,难得沉默了几秒,作为一个普世眼光里的“既得受益者”,他说不出任何轻描淡写安慰的话。
“你觉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那个怯懦的自己,“换一个地方和逃走……是一回事吗?”
颜潇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的眼底浮现出几分迷茫,“但我觉得,如果一个地方让我觉得喘不过气,离开就是对的。就像如果水质坏了,鱼想要跳去别的池塘,那不叫逃走,叫求生。”
说完以后好像意识到自己讲了太多,颜潇的脸腾一下子红透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抱歉,沈老师,我话是不是太多了。”
“没有。”
沈思渡喝了一口咖啡,凉了一点,刚好入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颜潇眨了眨眼,那是她在这个年纪特有的亮色:“那我先回去了。”
“那我先回工位了。”
“嗯。”
颜潇走后,沈思渡在窗边久立。杯底残留着褐色的液面,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在灯光下闪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如果一个地方让你觉得喘不过气,离开就是对的。”
二十一岁的女生说出来的话,比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拧了无数遍的那些句子,都更轻盈,也更精准。
他低头看着杯中浑浊的液体,忽然觉得,是时候把它倒掉了。
第36章 c36
c36
五月的灵隐寺游客不算多,沈思渡挑了个工作日请了假过去。刚过了五一的尾巴,只有零星散客,售票亭前排着短队,几个穿冲锋衣的中年人正举着手机比对攻略。
沈思渡站在售票亭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寺墙外的那条路,独自拐了进去。
寺墙外围的路不宽,两侧的樟树和水杉把天空遮成一条不规则的缝。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在青石板上。
右手边是院墙,黄漆斑驳,瓦檐上结着一层薄绿的苔。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了远处的木鱼声,一声接一声,钝重而规律。
像一颗心脏在替整座山呼吸。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条岔路通往索道站。
沈思渡的脚步停了。
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刚来杭州的那个秋天,沈思渡几乎每隔一两周就会坐一趟索道上山。不为看风景,不为拜佛。只因为缆车在上升的某一段会穿过一片极深的静默。脚下无路,头顶无天,只有钢缆单调的嗡鸣。
但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因为厌倦了,厌倦了那种被传送的感觉。
每一次上升,盘山路的弯道和城市的灯火都在提醒着他,他依然被困在巨大的庸常里,依然在生活的黑海里打转。
这条路承载了太多这种忽明忽暗的心情。
沈思渡没有再看那条岔路,转身沿着寺墙继续向前。
他不再需要那种虚幻的高空,他宁愿去踩一踩脚下的青苔。
路越来越窄。
有一段被野蕨吞没了半边,有一棵倒伏的老樟树横在路中间没人清理。青石板被泥土和落叶覆盖了,踩上去是松软的,鞋底陷进去,拔出来时发出黏腻的轻响。
走了很远,寺墙的黄色渐渐被树影吞没。
路的尽头是一段废弃的石阶,通往一小片平台,杂草齐腰,边缘有一道矮矮的石栏。石栏外面是山谷。
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水汽和深处的泥腥。
从这个角度,透过树梢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山下零散的屋顶,还有更远处的高楼,再远处的天际线。整座城市被雾气溶解了边缘,灰白相间,分辨不清哪里是建筑,哪里是云。
但沈思渡知道,那灰雾下面是什么。
是和宝石山那晚一样的万家灯火。
是无数个正在发生的,具体的瞬间。
厨房里的油烟机声、孩子的哭闹、阳台上的那盆花,和门厅里那盏为归人留的灯。 每一扇窗后的人,都被等待、被需要、被一段关系牢牢锚定。他们拥有坐标,拥有引力。
而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一颗在轨道外游荡的卫星,看着那些发光的星系,既无法靠近,也无处降落。
沈思渡在石栏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裤子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粗粝的触感。
二十二岁,夏天。北京到杭州的高铁。
他抱着一只蓝色的软壳猫包坐在靠窗的位置,妙妙蜷在里面,偶尔从透气网面发出很短促的叫声。
那天是沈思渡的生日。
候车间隙,他在麦当劳买了一支甜筒。人潮拥挤,他抱着猫躲在角落。那簇奶油挤成微微倾斜的尖角,像蛋糕上面那种裱花。
毕业前几天,不仅没有爬长城,也没有去亮马河畔,连给自己买个蛋糕的念头也只是在早上一闪而过。最后沈思渡带着一只猫和一支三块钱的甜筒,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那簇奶油是他二十二岁唯一的生日蛋糕。
妙妙走的那个秋天,杭州的雨下得很久。
刚才的画面还在眼前,医生摇了摇头,说不行了,要是再早一星期就好了。
沈思渡怔怔地抱着猫站在原地,眼神空乏得近乎于平静:“再早一星期就好了……”
走出医院时,他怀里的猫包很轻,布面上还残留着妙妙身上的气味——混杂着消毒水、猫粮,和正在冷却的体温。
杭州的雨是那种无声的绵密,像雾。
沈思渡没带伞,站在檐下,直到被路人无意撞了一下,他才迟钝地迈开腿,走入雨中。
那个冬天过得很漫长。
然后是另一个春天,另一个夏天,另一个秋天。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在这座城市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坐地铁、去超市、把垃圾拎到楼下。搬过一次家,换过一次工作,手机换了两台,鞋子穿坏了无数双。
但他心里面打满了结。死的、不动的,每一个都拽着不同方向的绳结,既飞不起来,也蹲不下去。
这些结不会自己松开,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排被钉死的窗户。
风停了一下,又吹起来。
沈思渡从石栏上站起来。
雅加达,年均二十七度,恒夏无冬。
那是一个在时间轴上切除了寒冷的地方。
那个失去妙妙后的第一个季节,那个他在出租屋地板上蜷了三天三夜的季节,那个他路过长庆街天桥时第一次认真地往桥下看了很久的季节——在赤道上是不存在的。
他不确定把自己移植到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心里的结会不会松动。
大概不会。
但至少那里没有审视的目光。在那座陌生的岛屿,那些结将退化成他体内一块私人的礁石。不需要解释成因,不需要展示伤口,也不必在任何人面前表演痊愈。
沈思渡没有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