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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游邈的动作停了一下。
  “项目上认识的,”沈思渡补充,“他是我们这次项目的合作方。”
  游邈没说话,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过了几秒,他问:“他找你?”
  “是。”
  “说什么了?”
  “说你偏执,固执,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他身上。”
  游邈听着,没什么反应。
  “说你需要专业的帮助。”
  游邈还是没有说话。
  “说我和你走得太近,会影响项目工作的客观性。”
  沈思渡转过头,看着游邈的侧脸,风把他的嗓音吹得有些散:
  “他说如果我不收敛,他会在评审会上如实反映情况。”
  游邈看着山下,嘴角动了一下。
  “说完了?”
  “没有,”沈思渡顿了顿,山风擦过他的领口,发出一阵细微的哨音,“他说你需要的不是一段偏离正轨的关系。”
  过了几秒,游邈低声问:“那你怎么想?”
  沈思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山下的城市,那些高楼正在被夕阳一点一点染成厚重的金红色,玻璃幕墙反射出许多道光,在那片暗下去的山影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思渡开口:“他曾经和我说,你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他身上,我对他说,那我现在理解你了。”
  “我不知道什么算是正轨。”
  那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由于长期信任而产生,却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的荒谬感。
  游邈转过头,看着他。
  “我从小就很会退,”沈思渡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别人划一条线,我就乖乖站在线外面。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别人让我别管,我就不管。”
  风又吹过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思渡额前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遮住了他大半个视线,可他没有去拨,任由碎发胡乱挡在眼前。
  “我一直也觉得这样挺好的,把头埋进沙子里,不去看,不去想,好像就没事了。”
  游邈没有说话,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很深,额头、鼻梁、嘴唇,似乎被什么人用铅笔一点一点描出来。远处的城市已经开始亮灯了,光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颧骨那道几乎已经全然消退的淤青上。
  “但是游邈,”沈思渡的声音低下去,“你不一样。”
  第23章 c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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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停了一瞬。
  游邈转过头,望向沈思渡。
  两个人隔得很近,一拳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眼睛。天光已经快熄了,但山下的灯火亮起来了,那些细碎的光点落进他眼底,一簇一簇的,在黑暗里轻轻跳动。
  谁都没有动。
  山下传来一声鸣笛,闷闷的,穿过春夜微潮的空气,散开了。
  游邈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很轻微的,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他最终还是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向山下。满城的灯,被风吹皱了似的,一片金灿灿的。
  “哪里不一样?”
  声音很轻,轻到沈思渡必须屏住呼吸,让胸腔里的起伏彻底静止下来。那声线没有了平时那种带刺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想确认。
  沈思渡没有立刻正面回答。
  他看着山下的城市,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高楼,看着远处西湖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变模糊。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小的镇子上,”他说,“老房子附近有山,有河,还有一条小溪。”
  游邈没有打断他冗长的铺垫,只是安静地听着。
  “山不高,但我喜欢爬上去,站在最高的地方往下看。那时候我很……外向?或者说淘气?会带着几个朋友去翻断层,俯瞰下面的森林。山泉是甜的,我们会走很远的路去打水。我妈妈总说我胆子太大,迟早要出事。”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妈妈离开了家,去迎接她的新生活。再后来,我爸爸遭遇了事故,去世了。”
  山风顺着石阶一级级爬上来,在坚硬的水泥棱角上撞出细碎且干燥的沙沙声。
  “我记得那天,家里收到我爸寄来的一大笔钱,是他攒了很久的工钱。姑姑很高兴,做了很多菜,还特意买了一整只鸡,从中午就开始给我们炖,香味隔着几条街都能闻见。我和郑勉……就是我表哥,跑上山去玩,玩到日落才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回来的路上碰到邻居,问我怎么还在这里?说姑姑已经到县城的医院了,我爸出煤矿事故了。”
  游邈转过头,看着他。
  在那片能看清整座杭州城轮廓的山顶,他看见沈思渡的眼神里并没有预料中的自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与怔忪。
  “我记得我当时就开始跑,一直跑,跑到腿软了还在跑。”沈思渡说,“但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医院在县城,我跑不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的纹路,似是在疑问,似是在确认。
  “后来姑姑把我接走了,到隔壁镇上,我就再也没回去过那个地方。老房子旁边有条河,小时候水流很急,大人不让我们靠近。后来听说河水变平了,门口的小溪也干涸了,仓库拆掉了,认识的人都搬走了。”
  他顿了顿。
  “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但那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我就不去想了。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山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带了点实实在在的凉意。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一点余晖挂在天边,把云染成深紫色。
  沈思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之前说我权衡利弊,习惯把吃亏当作理所当然。”
  “……抱歉。”游邈转过头看他。
  “没什么抱歉的,虽然我当时挺生气的,”沈思渡坦然,“生你的气,也生我自己的气。”
  “因为被你说中了。”
  风吹过那些杂草,发出沙沙的响。
  “我奶奶以前经常会骂我妈,我听不懂。姑姑那时候表面上附和,但私下常跟我说,这世上谁不是自个儿顾自个儿的呢。我妈走了,去过她想要的日子,其实也没错。”沈思渡低声说着,语气里没有怨恨,“我那时候也觉得她说得对。既然每个人都只能顾自己,那我就把自己顾好。别惹事,别出头,别让人注意到。”
  他顿了顿。
  “像一只鹌鹑,把头埋进沙子里,就当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游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每个人都一定会经历一场人生中的战争,我会是什么样的士兵。”
  沈思渡垂下眼睫。
  “我大概,会是那种连号角都不敢吹响的人,”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眼神掠过那些被风吹乱的杂草,“我会死死捂住耳朵,等着别人去冲锋,等着那阵该死的炮火自己平息。我就在那儿等,等着一切都结束。”
  然后,停顿了一下。
  山风轻快地起跳,掠过他们的肩头,向着更深、更黑的山谷飞去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那种会举起号角的人。”
  在那片近乎凝固的深紫色暮色中,游邈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沈思渡从未见过的复杂。
  “你把我想象得太好了,”游邈说,“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思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
  “她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游邈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远,又好像离得很近。
  “她生病之后,我请了假回去照顾她。每天四瓶甘露醇,不停地换尿袋,呕吐。脑水肿到青筋爆出来,整个人肿得不成样子。”
  他停了一下。
  “游铮偶尔来一次,每次待十几分钟。问问医生病情,看一眼她,然后就走了。”游邈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平静,“他说他很忙,要处理公司的事务。我妈签了授权书,让他暂时代理她的业务。”
  游邈看着山下的城市,那些高楼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剪影。
  “所以他确实很忙。”
  沈思渡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发现,账户里的钱在一笔一笔地被转走。我去查,发现是游铮在转,转到他自己名下。”
  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等长的空白。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公司被我舅舅差不多架空,她的钱也几乎都被游铮转走了,她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风停了。
  山上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远处的城市在发出低沉的运作声。那是万千灯火,车流与人烟汇聚而成的声浪,隔着遥远的距离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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