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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沈思渡想起刚才游邈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所以你才让我别抖。”
  “嗯,”游邈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不过你学得很快。”
  人无法拒绝被夸奖,沈思渡不确定这算不算表扬,但这句话让他的情绪更加软化了一点。
  “你工作很久了?”沈思渡问。
  “不算久,刚毕业半年,你可以理解为住院医阶段,”游邈坦然,“我休学过一年多,所以比同届的实习时间长。”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解释为什么休学。
  沈思渡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游邈会主动说这个。休学在国内不算什么光彩的经历,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是这样,连hr看到空白期时都不免追问两句。但游邈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所以你现在能独立做手术了?”
  “一些简单的可以。绝育、清创、缝合。复杂的还是要跟着带教医生。”游邈顿了顿,“动物不会说话,所有判断都靠观察。所以需要耐心,更需要清醒。”
  沈思渡有点接不住游邈突如其来的认真,这是他们第一次略显正式剖白的对话,但他更不想敷衍过去,想了想,才说:“和数据建模有点像。从一堆噪音里找出真正的信号。”
  游邈转过头看他,似乎很感兴趣:“你会建错吗?”
  “当然会,”沈思渡努力回忆起大学刚毕业工作的第一两年,“刚开始……经常犯错。有一次归因错误,差点让产品团队推了个没用的功能。”
  “后来怎么改的?”
  “加班,重算,道歉。”沈思渡无奈,“然后学会了在报告最前面加一句‘本模型基于以下假设,实际效果可能因各种因素产生偏差’。”
  游邈看着他,这次是真的笑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免责声明。”
  “对。”沈思渡却没有笑,声音轻缓,“和你们的……术前免责声明差不多。”
  气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柔软了,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这一角,将他们与房间其他部分的昏暗隔开。
  “其实,和免责声明一样,”游邈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很多事做久了,会习惯把情绪抽离。不是冷漠,是一种开关。”
  沈思渡看向他。游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道疤痕在指节间若隐若现。
  “动物的病痛、死亡,主人的焦虑、不舍,每天都在重复。需要学会暂时关掉一部分感受,”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直视沈思渡,像是在透过他看着谁,“但有时候,关得太好,会忘记怎么打开。”
  沈思渡抬眼,却错开了游邈直视的视线。他快速在心里推算起来——游邈大概是二十三岁左右的年纪。而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四年说长不长,却刚好够把一些本能反应训练成职业习惯。就像此刻,他几乎是自动切换成了那种协作沟通时特有的,刻意放平的语调。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沈思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贴切的词,“我看数据报告的时候,那些数字背后的人,有时候也会变成一个个变量。太沉浸……反而会影响判断。”
  游邈转过头,看向他。这次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
  “但总有东西会漏进来。”游邈说,“比如遇到特别顽强的动物,或者……”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
  沈思渡想起颜潇红着眼眶拜托自己的样子。
  “你呢?”游邈反问,“你的免责声明,真的能挡住所有东西吗?”
  沈思渡沉默片刻。水龙头似乎没关紧,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滴水声,嗒,嗒。
  “当然不能。有些需求,明明知道是伪需求,但看到报告里那些数据……”沈思渡停了一下,如实道,“还是会想,数字背后是什么样的人。”
  沈思渡停住,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到了这里,他忽然莫名觉得有些羞赧,不太像平时的自己。
  游邈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轻微的动作,但沈思渡捕捉到了。
  空气安静下来,却不再是一片空旷的寂静。仿佛刚才交换的几句话形成了交集点,在空气里留下了些许温热的、可供呼吸的孔隙。
  就在这时,沈思渡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震动了两声。是工作软件的通知。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但没有立刻去拿。
  游邈看到了:“总是这样吗?”
  “什么?”
  “随时准备被工作召回。”
  沈思渡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差不多吧。”
  “不累?”
  “习惯了。”话一出口,他才察觉这回答与刚才游邈那句“多练几次就习惯了”何其相似。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当然……也会累。”
  “所以我之前想过去麦当劳炸薯条,”沈思渡刻意开了个玩笑,也许是为了让气氛更轻松一点,不过他的确有认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至少不会有人让我把机器带回家炸薯条。”
  游邈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他倾身向前,伸出手。那双手越过茶几有限的距离,目标明确地探向那只仍在幽幽发亮的手机。落地灯的光圈从他身后投下来,将他伸出的手臂拉出一道斜长的、边缘模糊的影子,覆在沈思渡的手腕旁,近乎咫尺。
  他的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侧面,轻轻向下一拨。
  咔哒。
  一声极为轻脆的响动后,屏幕暗了下去。
  “现在,”游邈收回手,声音在重新降临的、更完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它暂时不会响了。”
  第10章 c10
  c10
  候车大厅挤满了人,广播声隐在其中,被此起彼伏的人声稀释成断续的背景音。
  沈思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咖啡的温热正一点点消散。
  窗外,暮色里的站台灯光漫开一片潮湿的晕。他看着,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游邈按下他手机的静音键,那个动作很轻,但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游邈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说:“现在,它暂时不会响了。”
  沈思渡怔着。该道谢还是抗议,都显得不合时宜。谢谢?但这好像不需要道谢。抗议?但他其实等待的或许正是由另一个人来截断生活无休止的重复。
  他们的关系难以归类。第一次见面,算是自己冲动之下的one night stand;第二次第三次在医院,游邈是动物医生,他是去取报告的患者兼一只猫的陪护人;第四次,也就是此刻,这个人坐在他的沙发上,用一个动作将他与外界的噪音隔开。
  每一次见面都包装着恰当的理由:雨夜撑起的伞,体检报告,一只受伤的狸花猫。
  可当理由用完之后,总还有些别的什么留下来,若隐若现,让下一次的靠近变得比上一次更顺理成章,也更加难以定义。
  窗外的列车缓缓滑入站台,灯光在玻璃上拉出流动的光痕。沈思渡望着,视线有些失焦,车厢里零星亮起的反射光一格一格掠过他的瞳孔。
  那之后的几天,沈思渡没再见过游邈。
  那只狸花猫恢复得很快,伤口愈合得不错,不再需要每天换药。沈思渡本来想等游邈有空再约个时间复查,但出差的日期临近,他只好提前把猫送回医院寄养。
  医院接待他的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医助,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很甜。
  “游邈今天不在吗?”结账的时候,沈思渡忍不住装作随口一问。
  医助接过航空箱,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游医生这周都不在。”
  “这样啊,”沈思渡点点头,“那……”
  他想问游邈去哪儿了,但又觉得这样问有点逾矩。他和游邈不算熟,问别人同事的行踪好像不太合适。
  医助大概看出了他的犹豫,主动说:“我看看出勤表。”
  她拿出ipad,往下滑了几下,转过来给沈思渡看:“你看,游医生接下来一周都没排班。”
  沈思渡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格子:“他请假了?”
  “不知道,”医助说,“不过他本来就不是每天都有排班,好像是还有别的兼职。”
  沈思渡道了谢,离开医院。
  出差前一天,沈思渡回公司整理了资料。
  走到茶水间门口时,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游铮。西装笔挺,浅灰色的三件套,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扣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正在和业务部的总监说话。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文件夹,偶尔点点头,像在附和对方的观点。
  沈思渡停了一下。
  那张脸与游邈的确有两三分血缘的印证,比如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游铮的温和是精心装裱过的,像博物馆里恒温恒湿保存的典籍,触手妥帖,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的儒雅让沈思渡想起那则采访里拍到办公室里的檀木书架,气味沉静,分类严谨,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归置于恰当的分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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