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无论传言是否属实,这对叔侄之间总归是有些嫌隙在的。
先是争夺地位,而今争夺妻子。
尽管这些在当事人看来都不算什么,但这一切落在一众大臣眼中便是亲叔叔针对亲侄儿的戏码。
任旁人心绪万千,颜回雪面色依旧平稳。他倒像是才想起不曾应答过北宫衔玉的话一般,随意附和了句,道:“朕也是第一次见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猛然听这话,一旁众人皆是意外。
倒是北宫衔玉一直注意着这位陛下,依言点头笑道:“昭国果然人才辈出。”
颜回雪点了点头,而后冲着跪在地上的男女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
二人齐声应道。
见识过皇帝的喜怒无常,一群人在此刻也不敢掉以轻心,纷纷猜测这误入马场的二人会得到怎样的责罚,下一秒却听他们的陛下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那马既是淑妃寻回来的,便赏给淑妃吧。平日养在马场,好生照料着,待淑妃得了空,可以亲自过来带它跑几圈。”
难得的红鬃烈马,只轻飘飘一句便赏了人,甚至还是赏给一个后宫妇人。
“陛下,娘娘乃千金之躯,岂能进驯马场,更何况这里都是男子……”
昭国的一位武将似觉皇帝这样的决策十分不妥,于是站出来道。
眼见有人提出异议,一旁几个隶属昭国的大臣也纷纷站出来表态。显然他们十分不满皇帝如此,好端端地驯马,倒似变成后宫承宠的手段了。
昭国众臣竟是一致地站出来反驳皇帝,唯有沈容之一个无官职的愣愣地站在原地。
再看一旁的异国使臣,他们脸上更多的是一种旁观之态。
颜回雪不语,倒是身边跟着的宴平秋开了口,讽笑道:“诸位大人不满,可是因为方才落马之态实在狼狈,全然不甘心输给一个小女子吗?”
宴平秋此言倒像是揭露了这些人的心思,一时面露尴尬。
唯有一开始就发言的那个武将率先变了脸色,斥道:“放肆,我等与陛下进言,乃是臣下劝诫的本分,哪轮得到你个阉人出来插话!”
“嗯?劝诫?咱家竟险些看不出大人的一片忠心,还以为你们咄咄逼人,是在威逼主上呢。”宴平秋挑了挑眉道。
“你!你!……”
眼见自家阵营将要在外使面前丢了颜面,沈丞相忙站出来主持公道,拱手道:“陛下,臣等并非有意针对娘娘,只是女子自古以来都以相夫教子为己任,娘娘身为后妃,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陛下不如换个赏赐?”
沈丞相有意从中说和,淡化矛盾。
颜回雪撇了他一眼,心中立刻有了想法,当即点了沈容之的名,道:“容之,你也觉得朕此举不妥吗?”
突然被点名的沈容之很是意外,一时全是皇帝对他的亲近,喜得连他爹那张臭脸都察觉不到。他喜滋滋地上前,全然一副以皇帝为首的姿态道:“草民觉得,陛下是万人敬仰的明君。既是天子圣意,天下万民无有不服从的。”
他的话显然取悦了皇帝。
以至于在场的诸位都惊讶于,向来冷冰冰的皇帝竟然笑了。
那笑转瞬即逝,却也并非无法捕捉。
宴平秋看在眼里,目光也不由得放在这个叫‘沈容之’的人身上。一个读了几年书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倒是惯会讨好人的。
他不由得在心中冷笑,徒然心中升起一丝杀意。
身旁的颜回雪并没察觉到他片刻的情绪,只是颇为满意地道:“容之所言,最得朕心……沈爱卿还是应当向你儿子多多学习。”
一语道破沈容之的身份,一时众人纷纷向这位沈容之。
一篇《朱门赋》,可谓名动京师。
众人心思各异,唯有沈丞相为此出了一头冷汗,面上还要故作镇定道:“犬子心性如稚子,稚子之言向来胆大无状,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朕便喜欢他心如稚子。”颜回雪轻飘飘地回了句。
底下的沈容之一听这话立刻飘飘然起来,在后面听到皇帝赏他时,更是一连吹捧了好几句。
昔日痛恨朱门酒肉臭的沈容之,眼下倒似对这位陛下十分推崇。
至于赐马驹一事。
颜回雪心意已决,便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叫嵇英姝谢恩过后,便起身要离开。众人识趣,纷纷恭送皇帝,离开时,似发现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太孙。
先太子独子,生来就封太孙。
本该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眼下却恭恭敬敬地跪在一众臣子间,言行举止温良顺从。
颜回雪很快收回目光,坐进龙撵,浩浩荡荡地离开。
他不知,在他离开后,向来以‘文雅’著称的沈丞相私下生了好大的气。
刚出宫门,这位已为人父的沈丞相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得意洋洋的儿子身上,嘴上毫不客气道:“混账,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奸滑谄媚的蠢东西!”
“啊啊啊啊!爹啊!你这是要谋杀亲子啊!”
沈容之毫无颜面的倒地哭喊,竟全然不顾旁人的态度,直到沈丞相感到脸热,方才揪着他的耳朵,躲进了自家马车里。
那马车行驶在道上,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嗷嚎和斥责。
一旁尚未离去的大臣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又默契地一言不发,纷纷乘坐上自家马车离开。
太极殿内,宴平秋也丝毫不隐瞒地把方才宫门外所发生的一切说给了皇帝听。
对此,颜回雪只道:“到底为官多年,也是个人精,说是失态于人前,不如说他是故意做给旁人也是做给朕看的。”
宴平秋不置一词,只尽心地为他布菜。挑了几个他平日里爱吃的放入碟中,待他停筷似已经吃饱了,自己方才动筷将对方剩的放入自己碗中。
他倒是一贯有与皇帝同寝同食的恩德,身旁伺候的小太监也习以为常地看着。
倒是颜回雪见他吃着自己咬过一口的点心,总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这样的事儿倒也并非偶有发生,而是经常。
这人从他是皇子时就如此伺候。
他做皇子时所食简陋,连带着伺候在身边的宴平秋也吃不上什么好的,主仆二人共食一碗也是常有的。
这样的习惯从他后来被太子要去,再到成为皇帝都不曾改。本是稀疏平常的事儿,如今竟叫他品出几分别样滋味了。
颜回雪干脆将目光收回,不再看他。
就在颜回雪有意起身叫小李子来伺候他更衣洗漱时,身后的宴平秋却适时开了口,道:“陛下似乎很喜欢那位沈公子。”
这话语气不带疑问,反而十分肯定。
闻言,颜回雪也并未隐瞒,只道:“倒是不常见这样性子的人,偶尔得见也觉得有趣。”
作为皇帝,身边不乏奉承他的。
只是沈容之倒好似满心满眼都只有他,说话天真稚气,像是全心全意地敬仰他。如果是因为自己几次有意接近换对方如此,那他也不得不承认沈丞相的话。
此子确实心性如稚子。
想到这,他又再度想到今日在马场对方一心追随的话,以及朝中那几个向来倚老卖老的老臣难看的脸色,一时一阵快意,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宴平秋似时刻关注在他身上,自然也没有错过他这一瞬间的笑。
还不等宴平秋阴沉着脸进一步质问,对方便先一步唤了小李子进去伺候。
远远地还能听到小李子道:“如今天儿凉了,陛下不如去里边泡泡温泉,夜里也睡得好些。”
“嗯。”
“……”
浸泡在温泉的那一刻,颜回雪只觉周身都舒展开来,不由发出一声赞叹。身后的小李子也尽心尽责地伺候着,拿来一把玉梳,替他梳理一头墨发。
他享受一般靠在岸边,险些就要睡过去,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搭在肩膀处,他才触电般惊醒过来。
察觉到小李子已经退了出去,颜回雪也知道是谁进来了。
他倒也没生气,只是有气无力地道:“你手凉,别碰朕。”
始作俑者不听,甚至得寸进尺起来。
颜回雪察觉到他的动作,有意推开,却发现整个人都泡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而宴平秋也好像看出来了,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笑,透着些捉摸不透的意味。随后落了一个吻在他肩头,道:“陛下也泡乏了,就让奴才来伺候您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颜回雪即刻就能明白。
既然推拒不了,他干脆半推半就地受着了,总归快活的是他,受累的不是他,他依靠着这人享受便是了。
不知宴平秋今日为何动作如此粗暴,那双碧湖一般的明眸似下了一场大雨,一滴滴地连成串。颤颤巍巍的哽咽,更是听得人恨不能挖出那颗破碎的心给他。
迷离之际,便有人抚上那张哭得让人心碎的脸,喃喃道:“当真是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