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像是多日是伪装一朝露出破绽,宴平秋如今哪还有半点恭敬从容,看似面上带笑,但眼底却不知何时布满了杀伐。他本就不是什么善茬,虽是宦官,却位高权重,手握东厂,风头一度盖过朝中官员。
  要解决一个小女子,于他而言不算难事。
  颜回雪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却只是冷声道:“公公有天子暖床,还贪图什么皇后之位。”
  “奴才自是瞧不上一个小小的皇后之位,不过是想提醒陛下,当初是陛下自荐枕席,求着要奴才动手,可不能一朝得势,便要踹了奴才这根登云梯才是。奴才有心做陛下手里锋利的宝刀,但陛下也该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
  宴平秋这言语间的威胁,与平日里床上的温言软语可谓判若两人。
  都道阉人最是无情,恩义道德于他们而言不过一句空头白话,譬如眼前的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冷脸听着宴平秋的威胁不作答,而后又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人变脸似的捧着他冷得有些发白的手,揉搓道:“风大,陛下的手都吹凉了,让奴才给您暖暖。”
  看他变戏法似的更换脸色,颜回雪竟不觉意外。
  他早就猜到这人会是何种反应,于是在见他表露退让的时刻,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立她为后是为上计,却也不是半点回旋余地也无。只是他在一日,于朕而言都是隐患,隐患不除,朕心难安,所以朕要你去替朕办一件事儿。”
  宴平秋静静看向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他也不再迂回,直言道:“朕要镇国侯手里大昭国一半的兵权。”
  或许皇帝所提出的上计,不过是一个幌子,他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地从宴平秋这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手握重兵又战功赫赫的将军,于帝王而言,确实是个隐患。
  也是在这一刻,宴平秋才彻底反应过了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
  不过他并未因此恼怒,只是继续揉搓着这双略显冰冷的手,脸上露出如常的笑容,“兵权罢了,主子爷既然要,奴才自然不会拒绝。”
  见人轻松应下,颜回雪也懒得再多做周旋。
  风头大了吹得人头疼,见人还不愿意放手,他干脆发力自己抽出来,转过身去便要离开,走前只留了一句:“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见他要走,宴平秋也不阻拦,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人离开的身影。
  在无尽的秋风中,青年身形挺拔,却又不约而同地与多年前的少年重合。
  皇帝方才一番威胁的话到底是寒了他的心,若非早就看透这利益交加的关系,他大抵也不会表现得太过平静。
  恩爱几场,竟都只是逢场作戏。
  ……
  五日后,颜回雪果然在自己的桌案上看见了撮合太孙与镇国侯之女的折子。
  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而后便不管不顾地摔在了地上,怒道:“好个天作之合,朕竟不知手底下都养了这怎样一群酒囊饭袋,民生艰苦不提半句,倒是十分关心哪家的女儿与儿子很是相配?!”
  端着人参汤的小李子刚进门就撞见了皇帝发怒的一幕。他低头走上去,看着怒气不减的皇帝,忙递上手里的人参汤道:“陛下消消气,这是大人今早走的时候特意叮嘱了要备下的人参汤,炖足了火候,交代了奴才要伺候陛下喝下”。
  宴平秋记挂皇帝,那是人尽皆知,便是不在跟前当差的时候,也不忘嘱咐身边人伺候好皇帝起居。
  颜回雪也习惯了他的事无巨细,依言喝了两口后,才再度开口问:“宴平秋什么时候回宫?”
  “回陛下,大人走的时候交代了,此去怕是要忙上好些时候,叫奴才等先伺候陛下歇下。”
  这意思便是今夜不会再回来。
  “嗯。”
  颜回雪也不在意他早归晚归,将人参汤喝尽后,便投身到一堆政务当中。
  要想拿回兵权,自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宴平秋既然答应了,那自然是要忙上好些时候,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歇不下来,他也有的是耐心等待对方的成果。
  这折子一看便是一个时辰,直到黄昏将近,颜回雪才想起自己提过要见太孙,于是便歇下,叫人把太孙带来太极殿,同他共进晚膳。
  自登基以后,颜回雪就不曾主动召见过这个侄儿。
  也许是太子妃有意为之,在他登基以后便带着小儿子躲在东宫里闭门不见。任由朝堂风波诡谲,为她母子去留吵得不可开交,她二人也不曾露面一次。
  可就算如此,颜回雪也不会认为这对母子就当真无意于皇位。
  赐婚一事,跟太子妃必然脱不了干系。
  太子妃柳氏,其生母出身于王氏,与王太后是有着血缘关系的表姊妹,这也是当年太后会挑选她成为儿媳的主要原因。
  只是柳氏性格温和内敛,确实很难叫人将她往心机深沉上去想。
  因此颜回雪并没有率先动手,而是试探性地主动唤来了这个侄儿。
  “稚儿拜见皇叔。”
  颜回雪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这个已然是少年模样的侄儿身上,一身青灰色的锦衣,配着胸口的长命锁,稚气未脱。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长命锁,那是太孙降生时,先帝欣喜之余赐下的,说是给大师开过光,可保人一生平安顺遂,如此便可见他这个侄儿曾是多众星捧月的存在。
  只是一夕之间跌落泥地,心中怕是多有不甘。
  “起来吧,许久不见,稚儿似乎又长高了许多。”
  颜回雪纵然一副关爱小辈的长辈模样。
  事实上哪怕他还是皇子的时候跟这个太孙都不时常见面,更别提说上几句话,突如其来的亲近,反倒是叫颜稚如本人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他时刻谨记来时母亲的叮嘱,一言一行不敢出半点差池。
  第4章
  看似本该对立的两人,此刻也不过说一些家常话,来往间竟是一派和谐。
  唯有颜稚如知晓自己心下是何其胆战心惊,面上却是不敢表露半分。
  父亲在世时,他就清楚父亲对这位皇叔有多么疼爱,即便是他,也不见得日日都能见到父亲,何况是亲自教导文章着这样的好事儿。
  说不嫉妒,那都是假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父亲逝世,他这个太孙便是新帝的眼中钉,若在此刻展露异心,便是自寻死路。
  他由太子妃柳氏亲自带在身边养大,自小便格外听生母的话。母亲叫他不争不抢,安稳度日,他自是都听进去了。因此在听闻皇帝召见那一刻,他便立即明白该如何行事。
  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怯生生的,一副难堪大任的样子。
  对此颜回雪自是十分满意。一顿饭下来,皇帝吃得乐此不疲,甚至比平日里还多食用半碗,再看那谨小慎微的太孙,吃得跟个小猫儿似的。
  颜回雪也不管对方这一顿吃的如何,自己的目的总归是达到了。
  他难得和颜悦色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开口问了今天话题以外的话,“过了年,稚儿也该满十五了。依照你皇祖母的意思,是时候该为你挑选一位正妻,安置家室,只是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
  闻言,颜稚如一脸惶恐,赶忙跪倒在地,直言道:“稚儿年幼,母妃说等再过两年娶妻也不迟,只叫稚儿认真读书,日后好辅佐皇叔,尽绵薄之力。”
  这话无意是有吹捧讨好之意,颜回雪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满意,点了点头道:“朕也如此想,是你皇祖母太过心急。等你再长几岁,有了心仪之人,再与朕说。”
  “多谢皇叔。”
  约莫是年少,听到这些还忍不住脸红。
  见状,颜回雪也不再为难,挥挥手将人放了回去。
  太孙刚走,消息便叫人传到了王太后耳边。
  皇帝的试探明晃晃的,王太后又如何能看不出来,对方这是也跟着打上了镇国侯独女的主意,正试图从他孙儿手中夺取筹码。
  “太子妃那里如何?”王太后坐在梳妆镜前,目光沉沉道。
  闻言,红玉梳发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是面上有些为难道:“早先派人过去招呼过了,只是太子妃总是称病不见,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在主子面前造次。”
  太子妃柳氏与太后王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关系和缓。在先太子故去以后,二者的关系便一度陷入到了一种僵持当中。便是从前最为孝顺,哪怕是为了面上过得去时常到宫里请安的太子妃,也在此后撕破脸选择闭门不见。
  王太后是长辈,自然容忍不了小辈的无礼,甚至三番五次地将人找来兴师问罪。
  可太子妃柳氏是个病秧子,每每待不到半个时辰人就要倒,更别提她那总是闷着不出声的性子,饶是王太后有再多责备,对上这样的,也只是白说。
  而今王太后想利用太孙的身份与新帝抗衡,自然不免要与柳氏化解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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