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她蹲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花轻放在矮案几上:灶上的妇人一连忙活了几日才得了这碗豆花,快尝尝。在我们楚州,豆花都浇蜜水,不知道蜀地风俗如何,我没敢让她们乱动,豆味或许会有些重。
  孩子在柴堆高处,等裴令仪走了,门扉合上,她打着滚落地,围着案几绕了两圈,瘦得吸嘬的小脸凑到豆花边上,皲裂的伤口敷着草绿色药膏,细瘦的手捧起来竹碗,狼吞虎咽般往喉咙里灌。
  李毓真自己瘦的,还是特效制作?亦或是导演放大了每一处场景的道具和布景,使她在画面中看起来更小? 1
  贾斯汀张越来越好奇了。
  孩子不让人收走碗,妇人局促地擦着手,心虚道:夫人我、这我实在是不敢硬抢,若不给吃食,进去又不拿柴,她是会拽人踢人,把我、我们都赶出来的!
  是啊是啊!
  厉害得紧呢这丫头!
  哎哟,日后懂事了,一定是彪悍驭家的好娘子。
  这年头能把自己养好就不错了。
  妇人们七嘴八舌。
  小小年纪的裴令仪拨动算珠:由她去吧,郎君本也没指望她朝夕之间开窍,变得能言善辩。
  妇人们面面相觑,不伦不类地行礼退出了书房,后窗沿传来响动。裴令仪回头,窗外木芙蓉花轻摇。她垂眸轻笑。
  夜间,一身酒气,面颊酡红的刘钦抱怨着蜀锦难贩,明明是乘船直下的好事,却再三推诿,楚地迟早是他们南汉的地盘。
  裴令仪替他擦洗脖颈,屋顶的青瓦清脆叮当。
  仰着脸的刘钦迷蒙间好像看到了什么:这蜀地野兽真多成天爬来爬去,爬个没完
  群山环绕,自是如此。
  明儿叫刘忠呃嗝、刘忠陪我进山再猎一回我、我们就回回王宫
  此处民风悍勇蛮荒之地,也就你们妇人待得津津有味了
  青瓦又响了。
  棉布帕巾扑腾一声掉入铜盆里,裴令仪轻声回着睡死过去的刘钦:郎君说得对,妾身出身荆蛮,楚国南疆守汉教化千年如今亦是着汉衣,书汉文、习汉礼妾身愚钝,还需多学。
  等她说完,瓦檐镇守的陶兽也匍下休息了,
  瘦小精干的仆妇们忙活着收整行李,裴令仪在盯装箱造册。
  小童问两手空空的刘忠:诶,那丫头呢?也带回去吗?
  哪个?
  打赢你那个。
  偷袭,侥幸而已。刘忠哼笑:带,怎么不带。我还等着她养好筋骨,好好教教她功夫。
  唉,早知如此,还不如投个男胎,哪怕阉了,做我的义子也好过落入你手里。
  区区阉人刘忠看不起女人小孩,更看不起太监宦官,他讥讽道:你只需专心当好主君的狗即可。
  小童面受唾沫,笑意不改,白净的脸皮抽了两下,等人走远,才阴恻恻道:想当初,你不也是荒草地里的半具尸体,要不是义父好心
  懂了温饱,人的野心就会滋生。
  安李导演依旧是不吝描写配角的人性和丑恶的嘴脸。
  梁参心想搞不好能一口气拿下两座大奖回来。
  镜头顺着小童越过前景的回廊往里推,裴令仪领着戴着兽皮帽子的小孩,她穿着夹袄,面上带了些许血色,还捧着新鲜热乎的胡饼在啃。
  不日便要出发,我们先走大江(长江)至江陵,再至洞庭乘湘水而下番禺是个温暖潮湿的地方,冬日虽有寒风,却不至于像北地,动辄暴雪冰霜。
  一年两稻,食物充沛,又有港口。你在那儿,一定能吃饱饭,长得高高、壮壮的。
  裴令仪轻声说:你看到了他们的样子。
  记住了,千万千万要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要变成那样。
  英子也看到了英文字幕。
  此处的翻译是 don't let that happen to you(别让那种事发生在你身上),虽然精准,却少了中文那股暗藏玄妙的机锋。
  小孩抬起眼帘,她脸上已看不出伤。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并不沙哑,却也没有寻常孩童的童音,像个沉稳的小大人,冷漠而平静地说: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裴令仪欣然一笑,掩住狡黠的眼睛:果然,你是会说官话的。
  小孩抿住嘴,饼也吃不下去了。
  去跟她们道别吧,裴令仪摸摸她的帽顶:下次再见,既要看战事还得看郎君心情更要看缘法成不成全。
  小孩又瞅她两眼,饼往怀里胡乱一揣,猫进假山,消失不见了。
  出发当日,园宅外的百姓们无不咋舌箱笼的数量。码头上,没被选中的纤夫们衣着单薄,勉强裹住了心肺后背和四肢,不敢高声喧哗,只在黝黑精瘦的脸上流露出浓重的艳羡。忙活的纤夫们深深地弯下腰,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
  仆妇们也穿得干干净净,各个背着、挎着主家发的布料衣物。粗肿莱菔2般的手擦过脸颊,却没擦掉颊边的一粒芝麻,面带不舍眷恋地送走船队,笑容和气爽朗的妇人又走向人群:走啊!今个儿咱们也回家吃顿好的!我跟夫人学了些手艺,来年开春咱们也去挖笋子
  裴令仪头戴罗纱帷帽,小孩随行在身侧,听她慢声细语讲解着大江两岸的风景典故。
  我倒是忘了你。甲板上方,桃花纸糊着屏风,刘钦斜倚在胡床上饮酒,自缝隙里瞧她们:怎么样,现在会说话了吗?
  裴令仪素手纤纤,掀开帷帽,再行赔礼:回郎君,还不太会。这孩子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
  好,好,好。
  就该寡言少语。
  跟在主子们身边,耳朵就该是聋的,眼睛是瞎的,嘴巴呢可哑可不哑。刘钦踹一脚小童:你说是吧?
  小童谄媚:主人说得极是。
  名字来历可都问到了吗?
  尚未。
  也罢,这年头流民多如牛毛,逃入山野者不计其数。刘钦饮酒一杯:不若唤作芥儿。视胡若芥,剪羯如拾3。吾亦有电耀耀之威,可趋风雷!拿我的剑来
  小童殷切奉上。
  乐师弹奏起古琴,随从们击掌随歌。
  在大江的浪涛声中,重新以帷帽遮脸的裴令仪说: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4。
  芥儿是个很好的名字,碧草青青。她安慰道。
  嗯。小孩看完她,扭过脸,看着远处山峦染霜仍翠,江山如画,岸边纤夫如草芥,倒下一批,明年春风又生。
  她轻声说:我知道。
  她都知道。
  姓名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南汉王宫
  厚重的木包铜宫门刷着红漆,门钉排列如星,两侧立折石雕独角犀牛,而非中原惯用的石狮。刘钦伸手,扶裴令仪下马车,急不可耐对着侍卫问:速速禀告父皇,就说小王回来了。
  侍卫为难:秉小王爷陛下、陛下有旨
  刘钦匆匆赶向后花园,一路楼台亭阁檐角微微飞翘却没有镇兽,皆覆着岭南烧制的青绿琉璃瓦。
  满地铺设青石玉板,往来宦官皆着圆领窄袖袍,腰束黑带。侍女穿齐胸褶裥裙,外罩半臂,多为蕉布5质地,发髻梳成低矮的双螺,饰以小小的素银簪花。
  光是沿路短短十几秒,便有宦官、侍女近二十人,遑论侍卫森众。
  你已年满二八,怎可再居于宫中。说出去不怕人害臊,新妇嫁入一年有余,没个动静,难不成要你母后天天盯梢?蓄着短短胡须的壮汉一身明黄蟒龙团纹,在后花园湖边垂钓,不轻不重地训道:我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落地三个了!呐,你也出生了!
  大哥与孩儿并非同母刘钦戚戚怨怨:父皇,孩儿这一回远去蜀地半年,难道您就不想儿臣吗?
  南汉皇帝刘磐脸色一变,又带上慈爱的笑:我听说你带回来个极善武力的小子?怎么,活儿没干好,反倒朝朕要恩典来了?
  是谁泄密的?
  刘钦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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