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她像一具躯壳在屋子里行走,觅食,再回到楼上。
  墙角的康乃馨已经枯败。
  大雪掩埋了车辙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喊声。
  [黛西!黛西!你在家吗? ]
  尼尔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客厅空旷。
  他鼓足勇气,用力拍门:[黛西!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
  黛西没有动。
  她是一尊被泪水粘住的雕塑。
  尼尔绕到后院,发现一扇窗户没锁,他费力地爬了进来,找到灯的开关,气喘吁吁地跑上楼,看到卧室里蜷缩在窗帘后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的黛西。
  [我的天]
  尼尔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过去,想碰她又不敢,单膝跪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你妈妈呢?你生病了吗? ]
  黛西没法回答他。
  尼尔大胆地去碰触她的额头,那里一片滚烫。
  黛西抬起眼睛,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焦点才慢慢聚拢,她嘴唇颤抖着,干涸的嘴皮撕开一道血痕,又抿了回去,得到滋润的喉咙才得以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走了都不要我了]
  尼尔的心狠狠凝成了一团潮湿的雪。
  *
  江知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对!就要这样拯救黛西!一帮畜生!
  宁红侠横他一眼:你心里除了情情爱爱能不能装点别的啥。
  女儿都抑郁得快死了!江知意不平道:与其跟那两个不负责任的爹妈走,还不如跟尼尔在一起!
  胡说什么八道。宁红侠没好气:与其等着别人来救,不如自救。
  靠别人终究是过不了这道坎的。
  *
  尼尔环顾这冰冷混乱,毫无生气的房子,不假思索端起瘦弱的黛西,将她抱到楼下客厅的沙发,用毯子包着她,重新关好门窗,点燃煤气灶,烧着热水灌进矿泉水瓶,又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塞到黛西的怀里。
  [听着, ]做完这些,尼尔蹲在黛西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无比认真: [我会帮你的。黛西,我会一直帮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需要什么。就算就算你永远不会接受我,不爱我,我也愿意。 ]
  他的承诺不过是黑暗冰窟里投下的一小束火把。
  黛西不懂,不懂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也根本无法感受到心口跳动着同样的节奏。
  可是看着他,眼泪自觉地滴落。
  她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月光下静谧美丽的脸庞闭上眼睛,发出微弱的呜咽。
  黛西变得少言寡语,与尼尔成双成对出现在学校,有人想借机生事欺负尼尔,他身后的黛西安静地掏出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腕:[我会告诉老师,这是你们做的。 ]
  她的蓝眸幽静地注视:[你猜老师会相信谁。 ]
  一个家庭惨遭变故的可怜优等生。
  还是劣迹斑斑,屡有前科的混蛋们。
  尼尔心疼地替她包扎伤口,俯身亲吻着绷带: [黛西,我挨一顿打,没关系的。 ]
  [你挨打了,难道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黛西平静地扯起嘴角:[尼尔,你好天真。 ]
  餐厅的充值卡没有了余额,父亲的电话打过去总是忙音。
  黛西收捡着家里还能变卖的东西,一遍对照二手商店网站罗列的清单打包,尼尔陪她一起。
  母亲留下的几个名牌包,一些不常用的电器,父亲购置的几瓶好酒。
  还有那架钢琴。
  家里一点点被搬空,换成应急的现金。
  父亲会在黛西上课的白天回来,带走一些衣物,主卧的衣橱空荡荡的,遮不住黛西藏在里头的瘦弱身躯。
  圣诞节,尼尔邀请了黛西前去,他妈妈是个温和又亲切的妇人,对黛西的前来表示欢迎。继父眯着眼,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黛西。
  尼尔送她回家时,黛西说:[下次圣诞节,我们俩个人过吧。 ]
  [嗯? ]尼尔欣喜若狂:[好!没问题! ]
  春天眨眼间又来了,草坪无人打理,邻居又会投诉,黛西穿着洗到发白的卫衣蹲着缓慢修剪,蝴蝶骨锋利地凸起。
  赶来的尼尔抢走她手上的剪子: [让我来,黛西。 ]
  黛西没有拒绝。
  现金是远远不够的,电费也所剩不多。
  尼尔说什么都要陪着黛西,她们在父亲公司楼下等到另一个清晨,太阳升起,衣冠楚楚的父亲被憔悴却依旧美丽的女儿堵个正着。
  一同来买咖啡的同事们无不侧目惊讶。
  这不是泰熙嘛,你怎么穿着这样。
  是啊,好久没见了。有一两年了吧?
  叔叔们好。黛西保持着礼节问候,坦诚来意:我来找我父亲要学费和生活费。
  父亲的脸上闪过尴尬、愧疚,以及一丝不耐烦。
  金额是多少。父亲问。
  黛西没有立刻回答。
  在写字楼冰冷的咖啡厅角落,黛西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阿爸,你就真的那么恨妈妈吗?
  父亲握着钢笔利落果断地写下了一个金额。
  泰熙啊,他把支票推过来,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不是阿爸不管你。我也有难处,新组建家庭需要开销这些钱,你省着点用。好好读书,别学你妈妈
  他没有说别学什么,叹了口气。
  以后没什么事,少来找我。
  黛西轻易拿到了那张支票。
  纸张很轻,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她的脸颊抽搐了几下,条件反射性的,她差点笑了出来乖巧的,天真的,带着尊崇的笑。
  上面的数字足够她读完高中,但也仅此而已。
  黛西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抬头看他。
  她将支票放进口袋,转身离开。
  父亲看着女儿单薄挺直的背影,对上门外翘首以盼等着她的少年,那孩子朝他微微鞠躬。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
  钢琴的曲子悲凉又深情。
  电影的主色调也由最初明旭的新年佳节变成了冰凉无尽的冬日。
  拿到钱,黛西换了高三的校服。凯瑟琳想找她道歉,可几次都未能说出口,黛西的课桌里莫名多出来一块白巧克力蛋糕。
  黛西在天台单独吃完了,连同她的眼泪一起下咽。
  她更加沉默,成绩惊人地稳定,也听老师的安排参加社会活动放学后,她会去动物园打工,穿戴着可笑的制服和帽子,拎着装满鲜血淋漓的鱼块和肉块的桶在一个个场馆里来回,扫把沾满水刷着游客们走过的地板。
  会停步在水族馆前,仰起脸,用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根须在幽蓝灯光里的水母起舞。
  尼尔总是等她下班,陪她一起搭公交车。
  有时他们站着,尼尔伸出并不粗壮的胳膊让她扶着。
  黛西就会轻轻摇头,笑容浅浅地浮出来,一个抬头,一个低头,脸蹭着脸。
  有时车厢空旷,冷白的灯光照着两个疲惫的年轻人。
  她们的脑袋随着车身晃动,不知不觉挨在一起,沉沉睡去。没有精致的洋楼,没有破碎的家庭,没有昂贵的钢琴,只有两个互相依偎取暖的、孤单的灵魂。
  尼尔还陪她去邮局,寄出那张早就写好的明信片。
  黛西用最工整的字迹告诉远在韩国的恩智:我一切都好,新生活很忙碌,也很充实。勿念。
  投进邮筒的瞬间,她看着那小小的开口,似乎把自己某一部分虚假的安好也一并投递了出去,换回一丝自欺欺人的轻松。
  春去秋又来,尼尔笨手笨脚地帮黛西剪着头发。
  她们挤在狭小的新居里,计算着还需要多少学费,旧房子里能带来的家具和用品都带来了,唯独没带那个旧旧的泰迪熊。
  [要不你先上学。 ]尼尔说:[我晚一年也可以的。 ]
  [明明是你考得更好。 ]黛西拒绝了:[我们再多找两家兼职,如果开学前凑不齐,我们就一起背上助学贷款,然后工作、工作、工作,用一辈子偿还。 ]
  尼尔喜欢这个说法。
  他拱进黛西的怀里,时光荏苒,她出落得越发美丽,眉眼间也愈发沉稳,不像18岁的少女,反而像二十出头的姐姐。
  [我爱你,黛西。 ]
  黛西没有用手指替他捋着额前的碎发。
  她说:[我知道。 ]
  周末,他们一起在街头为健身房发传单。
  黛西穿着廉价的连帽衫,金色的阳光照在她重新养出些血色的脸上,蓝眼睛在努力微笑时,偶尔会闪过一丝真实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明亮。
  尼尔偷偷用手机拍下这一刻,觉得她美得像从未受过伤害。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