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当着崔西的面,金珉奎也不敢多嘴。他悄悄打量着经纪人,毓真不是说他去跟wma签署合同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蕾妮替他问了最关心的问题。格洛莉亚李在欧美的演员活动签给了wma吗?她之后的事业中心会转移到美国吗?蕾妮齐薇格愿意搭这部戏,不仅是看在简坎皮恩的面子上,也有斯皮尔伯格的梦工厂在后面推动。倘若格洛莉亚李后续仍以亚洲市场为主,那这部片子就别怪她拿去冲奖了。
  [签了,]崔西答:[但不是wma。 ,是caa。 ]
  蕾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原来是已经签完了。金珉松一口气,心想, caa不是更好吗?
  崔西没深入解释,蕾妮也不会冒昧询问,转而关心起女儿的睡眠问题。
  浅聊过几句,服装师过来确认造型。
  蕾妮饰演的母亲要穿一袭真丝的,淡粉色的,不复曾经鲜亮光泽的睡袍。
  而李毓真则是一套粉蓝相间的睡衣套装,贴合尺寸,纯棉的面料,没有任何起球的迹象。
  镜头先从她的卧房拍起。蓬松的被褥、床头的花苞小灯,床尾摆着要穿的校服,书桌凌乱的作业,再到墙上一家三口的合照父母一左一右的手搭在笑容明朗的少女肩头,镜头在她湛蓝的眼眸定格两秒,然后缓缓挪向母亲的脸。
  相似的,却更灰蒙的蓝眼睛。
  还没移到父亲,争吵就撕破了清晨的宁静鹅黄色被窝里的少女惊颤着睁开眼,眸底还残留着余悸,掀开被子,一把拧开房门,光着脚跑下楼,刚到一半,大门嘭地一声巨响,透过窗户,只看到男人衣衫不整的背影驾车离去。
  家里死一般的寂静。
  女儿小心翼翼地迈下一层台阶,旋转楼梯上,露出她的脸:偶妈
  含着泪,睡裙和头发一样凌乱的母亲猛然回头,眼眶猩红:都怪你!都怪你!!我和你父亲含辛茹苦的养大你!带你来美国读书!你却辜负我!不学无术她三两步冲上楼梯,狠狠揪住女儿的耳朵往楼上拽。
  女儿痛得大哭,眼泪扑簌簌地掉,狼狈地被推倒在书桌前。
  你的小组作业写完了吗?!
  写、写完了
  那为什么不把本子收好?!
  我想
  说!
  呜我想今天上学前再整理好
  [我平常是这么教你的吗? ! ]母亲展露出她凶狠的一面: [fxxk you ,你这该死的懒鬼!你和你爸爸一个模样!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要我来操心 fxxk you father ! ]
  [我今天必须教会你! ! ]
  母亲为女儿的偷懒,怒不可遏地原地转了两圈,快步扯开衣柜,里头列满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衣物,她随意扯下一条裙子,抄起衣架,试图将女儿的懒怠熨平,使女儿像衣架上的衣物一般平直规整。
  拍摄伦理片难免遇到冲突情节,演员也不爱拍一场戏本就反复多个角度拍摄,但每一镜都得维持饱满且连贯的情绪,对体能和心力都是巨大的消耗。
  金珉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眉头紧拧。
  拿衣架打人是借位,河濑直美并没有直接拍摄这对受害者母女。蕾妮是全程对着一块裹着猪皮又套上绿色布料的柱状道具发泄,而毓真得真哭,还得配合着蕾妮打人的节奏哀求认错。
  一轮又一轮撕心裂肺的痛哭,直到女儿缩在墙角,学会在母亲的连声怒喝、爆骂着不准哭时死死咬住嘴唇,这场熨衣服的戏才宣告完成。
  河濑直美在一楼的小房间里,仔细确认监视器镜头里的毓真睡衣乱,领口微微往外敞着,隐隐绰绰透出一截瘦削伶仃的锁骨,举起防御的胳膊外侧布满细细长条交错的红痕(特效化妆),最后一帧定格在蓄满了泪的蓝眼睛。
  确认没有穿帮,她拿起喇叭大喊:[可以了,大家辛苦了!休息两个小时,吃完午饭,下午14点继续!场务和道具组请复原道具的位置麻烦了! ]
  打人费力气,哭也是。
  更可怕的是,哭完上午,还有下午。
  声音传到二楼,被助理围上大衣的蕾妮卸了劲,摆摆手:[我得回酒店暂歇一会儿。下午见,我的女儿。 ]
  李毓真还没走出情绪,瑟缩着脖子,鹌鹑似的点点头。
  蕾妮心疼地叹气,没有安慰。安慰完这场,还有下一场,她是安慰不过来的。
  体验派演员只能靠自己抽离出来,她自个儿心底也还有一小撮火气未消。不过蕾妮年长许多,演过的戏排成一长列名单,早已学会如何与控制角色带来的影响。
  崔西递给金珉奎一杯温水,又递上手帕:小姐需要补充水分。
  别干看着,动起来!
  毓真每一天都这么辛苦吗?踏入卧室的金珉奎问。
  金珉奎知道这是演员的天职,是毓真的工作。就像他在练习室流泪流汗,录音室一遍遍引吭高歌,都是为了最终的作品能赢得观众和粉丝的掌声。
  但这不妨碍金珉奎心疼。
  他之前陪她对戏,演的不过是些小角色,毓真也没给他看完整剧本,每天只说今天拍戏顺不顺利,穿了什么造型,韩美两国的校园风格和教育理念大为不同等等。心疼之余,一颗不安的种子埋进他心底。
  毓真安静地捧着水杯,眼泪仍未停歇,砸进水里,荡开涟漪。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不是的,也有欢乐幸福的时候
  偶妈不会一直打我的
  金珉奎目光沉了下去。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剪短发的毓真气质大变,昨日迎接他又骤然顿住的脚步。也终于懂了《雪国之森》上映后,那无数声天生演员所代表的份量。
  夕阳时刻,拍到当天的最后一场戏。
  走戏时,蕾妮吐槽:[日本导演真不会调度,偏要在情人节拍夫妻离心。 ]
  河濑直美装作没听到: [齐薇格,小菜要摆在左手边。 ]
  蕾妮吐吐舌头:[知道了! ]
  西装板正的父亲难得回家,一家三口团聚吃饭,妈妈/操/持了一桌美味,父亲却食欲缺缺,嫌恶地说想吃正宗韩国菜,妈妈解释超市没有材料,父亲怒不可遏地摔掉叉子,骂她嫁给韩国人十几年泡菜都腌不好,逼得他只能吃食品工厂的泡菜!
  在激烈的韩语和英文对骂中,女儿胆战心惊地想躲到桌子底下,却被父亲扯出来,当成攻讦的手段,在狂风骤雨般如小舟被裹挟来、推拒去。
  风暴席卷了家庭,使得一切都毁灭了,到处是狼藉。
  也包括一身伤痕和眼泪的妈妈和女儿。妈妈粗糙的手抚过女儿带有残泪的眼角,她下意识一躲,妈妈便心疼不已,将雏鸟般的女儿搂在怀里,懊悔不已的眸底渐渐平息。
  温情之际,妈妈忽然说:[如果你不是你父亲的女儿就好了。 ]
  女儿浑身一僵,蓝眸愈发像母亲了。
  拍摄结束,格外开恩的崔西大手一挥,接送你和金珉奎去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餐厅吃饭。
  兴致不高的毓真尽量配合着金珉奎合照留念,又一起全副武装,踩着路边的雪散步回酒店,路上像两个不倒翁似的,双手插兜,你撞撞我、我撞撞你的。
  金珉奎送你回房,陪你写作业,闲聊着公司一些八卦琐事,眼见你眉眼间的忧郁一点点融化,逐渐变回视频里那个生动鲜活的样子。
  看啊,没事的。金珉奎肯定着自己。
  要相信毓真,她能自己走出来的。
  他要做的,是尽心尽力地陪伴着毓真。
  前一天的剧情是熨衣服,第二天的剧情是洗头。
  女儿带着同学来家里拜访,母亲不喜欢,压抑着不满,送走了同学,而后用同学带来的见面礼蛋糕砸在女儿头上并羞辱她。
  依旧不是真打,打是不可能真打的。
  全世界的电影人都默认、遵循这一原则。
  因此电影全程都用隐喻的镜头。
  母亲连连挥舞着衣架投在墙上的影子,父亲拳头漏出的几缕发丝,飞溅开的奶油弄脏沙发。
  拍的是声嘶力竭哭完,眼皮红肿的女儿;是散场后,打扫厨房,瓷碟碎片扎透拖鞋,在花苞小灯下处理伤口,屈起淤青膝盖的女儿;是送别同学,颤抖着嘴唇,蓝眸写满恐惧和求助的女儿;是头发沾满奶油洗不干净,双手还浸在冷水里搓着沙发单的女儿。
  拍一场又一场的家暴,如何摧毁一个孩子。
  金珉奎在美国待了三天。练习生假期本就短暂,公司放九天过年假期,折损掉空中飞人的两天,还剩四天。他得回去陪自己的家人了。
  过安检前,金珉奎再三叮嘱毓真照顾好自己,承受不住随时联系他。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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