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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月见草和夜语花

  第711章 月见草和夜语花
  出发前,黑发公主选了身素色的便装长裙,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耳垂上只戴了对银质耳钉。
  那是丈夫在结婚纪念日送给她的,没有任何魔力附着,只是普通的手工银饰。
  出发前,她拿起通讯水晶,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
  发送对象:罗恩拉尔夫。
  内容只有一句话:“先祖说母亲还活着,让我去接她。”
  消息发出后,她没有等待回复便将水晶收入袖中。
  但走出房间不到三步,水晶就震动了。
  伊芙连忙取出来看了一眼,回复同样简短:“一切小心,有事喊我。”
  真是有导师风格的回复,她有些埋怨的撅起小嘴。
  ………………
  从传送阵中踏出,脚下便踩到一层松软的落叶。
  深秋的翡翠大森林,正处于色彩最浓烈的时节。
  “殿下,从这里到艾伦夫人的药材店,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卡罗琳跟在半步之后,声音轻柔。
  “嗯。”
  伊芙点了点头,沿着林间小径缓步前行,刻意没有加快脚步。
  直到药材店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她才终于停下。
  “殿下。”卡罗琳轻声唤道。
  黑发公主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前迈去。
  门一打开,药材铺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瓶罐,标签上是挚友莉莉娅的清秀字迹。
  柜台后面,有个正在低头整理药材样品的身影。
  她穿着工作围裙,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因汗水而贴在额际。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植物汁液,那是今早修剪新鲜银露蕨时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曾经的水晶尖塔塔主,当代最年轻的顶尖大巫师,王冠氏族的族长。
  现在,是一间药材铺的杂活女仆。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
  柜台前的女人忙着手里的工作,嘴里习惯性地说着接待用语。
  这几年里,她已经说过无数遍这句话了。
  对来买药材的巫师说,对来取货的商人说,对来打听价格的学徒说。
  说得多了,舌头都能自动完成这串音节,大脑都不需要参与。
  见到一直没有回应,女人皱了皱眉,抬起头。
  下一刻,两双如出一辙的紫水晶眸子对上了眼。
  一包银露蕨掉在了柜台上,碎叶簌簌散落。
  卡桑德拉嘴唇微张,两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随后,她做了件蠢到极致的事。
  “那个……请问您需要什么药材?”
  说完她就低下头,假装不认识眼前的人。
  这个举动的愚蠢程度,堪比用一片叶子去遮挡太阳。
  因为,这俩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同样的黑发如瀑、紫水晶眼眸,连五官轮廓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卡罗琳站在自家殿下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伊芙见对方强撑着,也没有立刻揭穿。
  她选择了一种更加温柔、也更加残忍的方式。
  “请帮我看看,有没有治疗‘虚骸衰退’的药材?”
  这话一出,卡桑德拉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我们这里是普通的药材店,这种高等药材恐怕……”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试图用那种训练有素的客气来筑起隔墙。
  但她的女儿,显然不打算给这道墙存在的机会。
  “那‘异质能量驱除’的方子呢?”
  黑发公主的语调依然冷淡,就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时的一声轻响。
  精准,冰凉,却让伤口在一闪间洞开。
  “我听说有人在宇宙中流浪了六十多年,吞噬了一些不该吞噬的东西,现在像个到处都有缺口的破布娃娃。”
  “还有。”
  伊芙的声音起了变化,那刻意维持的冷淡逐渐破碎:
  “我听说这人回来以后,宁愿在药材店当佣人,也不愿意去见自己的女儿。”
  这句话落下后,整间药材店都安静了。
  卡桑德拉听到了一声被牙关咬碎的抽泣,猛地抬起头。
  黑发公主咬着下唇,眼眸蒙上一层水雾。
  她的睫毛在抖。
  很轻,很快,仿佛停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惊扰。
  “……小伊芙。”
  卡桑德拉终于叫出了女儿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为了那些年的冷漠、控制和以爱为名的伤害。
  或是“我回来了”,虽然回来方式如此狼狈,狼狈到她连面对女儿的勇气都没有。
  还有最想说的“妈妈想你了”,这话已经在胸腔里翻涌了几十年,烫得喉咙发疼。
  但从嘴唇间漏出的,却是一句完全没头没脑的话:
  “你头发好像没扎好,有点松了。”
  伊芙愣住了。
  身后的卡罗琳,以及躲在后面门缝里偷窥的莉莉娅和艾伦夫人,同样满脑门问号。
  卡桑德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整张脸又从苍白变成了绯红。
  她此刻的慌张程度,大概是此生之最。
  “那个,我不是……”
  伊芙被自己母亲逗乐了。
  “六十三年没见面。”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卡桑德拉的脸涨得更红了:“我……那个……习惯了……”
  是的,习惯了。
  女儿还小的时候,自己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她的仪容。
  头发不能凌乱,衣物不能有褶皱,指甲必须修剪到合适弧度,站姿必须符合礼仪标准。
  那时候,这是控制欲的具象化表现。
  她将女儿视为自己最重要的作品,容不得半点瑕疵。
  但现在,当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它所承载的含义已经完全不同了。
  同样一朵花,种在铁笼里是囚禁,种在窗台上却是牵挂。
  伊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辫,拈起那撮确实翘起来的碎发。
  “你的苛刻,倒是一点没变。”
  她向前迈了两步。
  伸出双臂,抱住了面前这个比记忆中瘦了许多的女人。
  卡桑德拉的身体僵硬了,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童年时期,与薇薇安她们还亲密无间的时候?
  又或者更久远之前、久远到连记忆都已经褪色成灰的某个时刻?
  伊芙抱得很紧。
  “妈。”
  这是自记事以来,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这个字从其唇间滑出,便击穿了最后的防线。
  卡桑德拉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滚烫,几十年的冰似乎都被融化。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母女分开时,两人眼睛都红红的。
  卡罗琳识趣地站在角落里,视线牢牢钉在货架上一罐标注着“月见草(三年份)”的玻璃瓶上。
  她已经把标签看了几十遍,连配料表里那行小到几乎辨认不清的注意事项都能背下来了。
  “哭够了?”
  艾伦夫人从后厨走出来。
  她先看了一眼卡桑德拉。
  对方的眼眶还泛着潮意,鼻头通红,围裙皱成了一团布巾。
  然后又看了一眼伊芙。
  黑发公主的马尾辫已经彻底歪了,不只左边松了,整根皮筋都快滑到发尾。
  “学姐……”
  卡桑德拉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女儿就站在旁边。
  在女儿面前用这种小媳妇般的语气说话,对她而言,其尴尬程度仅次于刚才的初见名场面
  伊芙看到母亲脸上的窘色,嘴角弯了弯,决定在这个话题上再补一刀。
  “艾伦奶奶。”她看向艾伦夫人,笑意盈盈:
  “我母亲在这里……表现如何?”
  奶奶这个称呼落入耳中,老妇人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凑合吧。”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那面工具墙上取下写字板。
  写字板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色便签纸。
  蓝色代表日常任务,黄色代表注意事项,粉色代表“犯错记录”。
  粉色的那一栏,长得出奇。
  “来的第一个月,就打碎了我的翠叶纹薄胎盏。”
  卡桑德拉的脖子往肩膀里缩了缩。
  “那是教授送给我的毕业礼物,全世界就那么一套,碎了就是碎了,拿什么都赔不回来。”
  艾伦夫人翻到第二页粉色便签:
  “药汤也烧糊了不知道多少回。
  月见草和夜语花搞混的次数,我后来都懒得数了。
  这两种植物的区别,连我这里最笨的学徒都能分清楚。”
  卡桑德拉的脸越来越红,几乎要和货架上那罐赤棘莓干融为一体。
  “第二个月好了一些。”艾伦夫人竖起两根手指:
  “只打碎了一套茶具,这次是个普通货色,我就没再和她计较。
  药汤也勉强能喝了,虽然味道嘛……”
  她偏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得意门生,努了努嘴。
  莉莉娅站在后厨门口,双手在身前连连摆动:
  “夫人!那是因为加了双倍苦参啊!不是味道差的问题,是浓度的问题!”
  她转向卡桑德拉,有些哭笑不得:
  “卡桑德拉女士那次把‘一茶匙’看成了‘一汤匙’,苦参剂量直接翻了好几倍。
  我的学生们喝完后脸都绿了,第二天就都不肯再进厨房。”
  卡桑德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
  但最终只是闷声说了句:“量杯上的刻度太小了。”
  这句话从一个大巫师口中说出来,其可信度约等于零。
  伊芙看着母亲此刻的样子——低着头、红着脸、像个被老师点名罚站的学生。
  她的心中除了不敢置信,也莫名涌起些快意。
  这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母亲大人。
  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敢这样和卡桑德拉说话。
  即便尤特尔教授还在世时,对弟子也多是循循善诱、温声劝导。
  更别说学派联盟中那些当下属的巫师了。
  “后来就慢慢上了轨道。”
  艾伦夫人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了一些。
  “到了第三年,她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药材分类和储存工作了。
  速度慢了点,准确率还行。
  偶尔犯些小错,但不再是那种一错就能毁掉整批药材的灾难级失误。”
  艾伦夫人看着卡桑德拉满脸不好意思的模样,叹了口气:
  “我教了她很多东西,怎么分辨药草、怎么熬汤、怎么打扫、怎么做饭。”
  “但有一样东西,不是我教的。”
  “什么?”伊芙问。
  “怎么蹲下来看花。”
  老妇人走到卡桑德拉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也有好几年了,你确实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卡桑德拉看着身旁捂嘴偷笑的女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变成了一个知道月见草叶子没锯齿的人。”
  卡桑德拉怔了一瞬。
  这句话简直是废话中的废话。
  月见草和夜语花的区别是药材辨识里最基础的知识,任何魔药学徒在第一周就该熟记于心。
  但她听懂了。
  这句话说的根本不是药草,说的是一种姿态:
  弯下腰、俯下身,将目光从群星和权杖上移开。
  落到脚下那片被露水打湿的泥土中,去看清那些曾经被她视为不值一提的“小事”。
  “把围裙给我。”
  艾伦夫人伸出手,从其指间抽走了已经被攥得面目全非的围裙。
  “跟你女儿回家吧,爱蕾娜前辈已经告诉我了。”
  她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
  “你体内的异质清理工作,已经进入后期阶段。
  剥离了五种,剩下两种盘踞在虚骸核心附近,位置太刁钻。
  继续在这里靠爱蕾娜一个人慢慢剥,时间根本不够。”
  她看向伊芙:
  “森林的灵性环境虽然适合养伤,但要在短时间内恢复到战斗水平,你们祖地的水晶棺,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伊芙微微点头。
  水晶棺可以封印前代巫师,自然也能治疗伤势,只是一般人都没资格使用。
  “学姐。”
  卡桑德拉忽然开口,语气里透着犹豫:
  “后院那批银露蕨还没处理完,明天就是最后采收期了……”
  这话一出,整间药材店再次陷入一片哑然。
  伊芙眨了眨眼,从自己母亲身边后撤一步。
  卡罗琳也从那罐“月见草(三年份)”的催眠中清醒过来,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莉莉娅的嘴巴张成了一个饱满的“o”型。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
  这个女人真的是那个征服过无数异世界,让整个学派联盟都为之颤抖的卡桑德拉吗?
  谁家大巫师在和女儿重逢后、在即将被接回家的关头,惦记的是后院的药草?
  艾伦夫人却释怀地笑了。
  卡桑德拉看着对方的笑容,忽然意识到,在这几年里,学姐从未对自己露出过这种表情。
  “去吧。”
  艾伦夫人挥了挥手:
  “银露蕨的事我让学徒们处理,他们虽然毛手毛脚的,但总好过当初某个连根茎和须根都分不清楚的人。”
  她转身走回后厨,没有回头。
  “如果想念这里的活……”
  门合上之前,有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随时可以回来,反正院子里的杂草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不长了。”
  卡桑德拉愣愣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把修剪用的小剪刀。
  她低头看着剪刀,将它轻轻放在柜台上,刀口朝内,摆得端端正正。
  这是莉莉娅教她的。
  工具用完后要放回原位,刀口朝内是为了防止下一个使用者被误伤。
  “回家吧,妈。”伊芙向她伸出手。
  卡桑德拉迟疑了一会儿,握了上去。
  指尖冰凉,掌心微潮,但握得很紧。
  ………………
  走出药材店大门的时候,翡翠大森林午后的阳光正温柔地铺洒在石径上。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苔藓与春泥混合的气味,远处有鸟雀在啼鸣,近处有溪流在低语。
  伊芙走在前面,卡桑德拉跟在半步之后,卡罗琳则默默坠在最后。
  默默走了一段,卡桑德拉先忍不住了。
  “你丈夫呢?”
  她没有说“罗恩”,更没有赌气的去叫“那个臭小子”。
  反而用的是“你丈夫”,算是对某人家庭位置的正式承认。
  “在小棋盘和乱血世界两头来回跑,忙着做实验。”伊芙的回答很平淡。
  “小棋盘?”卡桑德拉微微挑眉。
  “嗯,用你的塔主之位换的。”
  这话太直接了,像一记不加任何缓冲的闷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卡桑德拉的心口。
  她酝酿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他做得对。”
  伊芙转过头来,有些意外。
  她原本做好了应对母亲各种反应的准备——愤怒、质问、冷嘲热讽,甚至沉默的对抗。
  唯独没有预料到的,是认同。
  “那个位置空悬了这么多年,已经成了王冠氏族的包袱。”
  卡桑德拉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用一个暂时无法掌控的资源换取实际利益,这个判断没有错。”
  “安提柯不是省油的灯,但在眼下局势里,他算是可以接受的人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至少比让那个位置继续空着、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借口要好得多。”
  “你不生气?”
  伊芙的声音带着试探。
  “生气?”
  卡桑德拉抬起头:“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一个几十年不回家的人,有什么立场对留守的人指手画脚?”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林间又安静了一小段。
  “那……”伊芙贴到母亲身边:“你想知道我们的事吗?”
  卡桑德拉当然想知道。
  在得知婚礼新闻后,她就偷偷买下报纸,盯着女儿的婚纱插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但“想知道”和“敢问”是两回事。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伊芙闻言,眉眼弯弯:“婚礼场面,你已经从报纸上看过了吧?”
  “嗯,四位巫王亲临……排场不小。”
  “那是圣潘朵菈冕下搞的。”伊芙有些无奈:
  “祂非要用‘幻想具现’把整个会场的天穹换成梦幻星海。
  我本来想办个小型的,结果最后来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卡桑德拉默默计算了一下。
  当年她主持征服展示会的时候,群星垂落厅也不过容纳了两千出头。
  “蜜月呢?”她问。
  “蜜月只去了一周。”
  “一周?”
  “没办法,他忙,我也忙。
  乱血世界的事务不能丢,学派联盟那边的学术工作要跟进,王冠氏族的日常运营……”
  伊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能挤出一周已经是极限了。”
  “就陪你一周……”卡桑德拉有些恼火的皱起眉头:“那你们婚后相处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伊芙明知故问。
  “就日常。”卡桑德拉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随口一问:“他对你好不好?”
  这个问题刚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
  一个缺席七十年的母亲,在女儿已经婚后生活稳定之后,有什么资格再来问这种话?
  但她的女儿却并没有嘲笑她。
  “导师对我很好。”黑发公主的声音很笃定:“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好,是那种……”
  她想了想措辞:“是那种你永远不需要担心的好。”
  “从不忘记任何一个随口提到的小事,哪怕只是‘这家店的甜点不错’这样的话,下次见面他也会恰好‘路过’给我带回来。”
  伊芙说到这里,步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工作的时候,我偶尔会去书房找他。
  有时候我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沙发上看书,或者处理氏族的文件。
  他也不说话,就在那儿写他的论文或者翻他的实验报告。”
  “两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
  “……就这样。”
  她转过头看向卡桑德拉,眼神宁静又满足:
  “这大概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吧,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只要知道转过头的时候,有人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听起来……确实不错。”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伊芙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微妙变化,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
  “那你在艾伦夫人那边呢,具体是怎么过的?”
  “很简单。”
  卡桑德拉的步伐也不自觉地放慢了,声音多了些回忆时特有的恍惚。
  “上午处理药材,分类、清洗、晾晒、研磨。”
  “下午帮忙接待客人,或者打扫药材店。”
  “傍晚浇花。”
  她说到傍晚浇花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
  “学姐的后院种了很多东西,大部分是药用植物,但也有一些纯粹是为了好看。”
  “她在角落里种了一株珍稀的‘绮铃兰’,据说是教授从某个异世界中带回来的种子。”
  伊芙安静地听着。
  “有一天傍晚,我在给绮铃兰浇水的时候,学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我。”
  “她忽然问我:‘你以前有没有养过什么活物?’”
  “我说:‘养过一个文明。’”
  黑发公主的步伐停了一拍。
  “学姐当时的表情很无奈。”卡桑德拉微微垂眸:
  “她说:‘养文明和养花不一样,文明可以自己长,花不行,你不浇水它就死给你看。’”
  “还说了些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说到这里的时候,女人不自觉的模仿着自己学姐那挑剔的语气:
  “‘卡桑德拉,你知道为什么我就自己一个人住着,还要费那么大劲种花吗?’”
  “‘因为花会死。’”
  “‘正因为它会死,所以你必须每天去看它、照顾它。’”
  “‘没有捷径,没有法术可以代替,也不能交给别人去做。’”
  “‘这也是活着的意思,有什么东西需要你每天去照看。
  不是因为它有用,也不是因为它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单纯是因为……如果你不去,它就没有了。’”
  林间的风拂过两人的面颊。
  伊芙看着身旁的母亲。
  此刻的卡桑德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路边那些野生月见草上。
  月见草还没有开花。
  要等到夜晚,等到月光洒下来,那些紧闭的花苞才会绽放。
  白天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叶缘光滑,毫不起眼。
  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你甚至会把它们当成路边的野草。
  “月见草的花语,在古代草木典籍中记载为‘沉默的爱’。”
  卡罗琳不知何时走到了旁边,轻声补充道:
  “因为它只在月光下绽放,花期极短,天亮就会凋谢。
  所以半精灵诗人们说它象征着那些不被看见、却始终存在的感情。”
  她的目光移向卡桑德拉,声音更轻了:
  “而夜语花的花语,是‘被遗忘的告白’。
  因其花瓣只在极度黑暗中绽放,像在对着无人处低语。”
  直到这时,卡桑德拉才注意到一直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女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是谁。
  “经常会有人会把这两种花搞混。”
  栗发女仆温柔地笑笑:“我有时候觉得,也许不只是因为它们长得像。”
  ………………
  走出橡树林的时候,远处的传送平台已经依稀可见。
  伊芙正要迈步走向平台,卡桑德拉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转过头。
  “我……能回去拿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
  卡桑德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在储藏室床头放了本笔记。
  记录了这几年学到的所有药材知识,学姐说那本笔记写得‘还算看得过去’。”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另外,枕头底下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写给谁的?”
  “当然是写给你的,额……顺带还有几句话要捎带给那小子。”
  卡桑德拉垂下目光:“写了两年多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风从森林深处吹来,拂动了母女两人同样的黑发。
  伊芙没再多说什么,松开了母亲的手。
  “去拿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卡桑德拉转身快步返回,步履匆忙的吓坏了路过的小蜥蜴。
  伊芙站在林间小路上,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背影依然瘦削,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
  围裙已经脱了,但衣服上残留的药草气味,大概还要随着她走出很远很远。
  “殿下。”
  卡罗琳轻声走到她身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您不担心吗?塔主……啊不,卡桑德拉女士毕竟是……”
  “是曾经的当代最强大巫师?”伊芙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是的。”卡罗琳斟酌着言辞:
  “她曾经是那样强大,那样……可怕。
  即便现在力量衰退了,她的头脑、她的手腕、她对权力的理解……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几年劳作就消失的。”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她不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种脱胎换骨的故事只存在于老套的传奇小说里。”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远处。
  “但她会记住月见草和夜语花的区别。”
  “这就够了。”
  随着药材店的门再次打开,收拾好的卡桑德拉走了出来。
  她的左手抱着一本封面磨损的厚笔记本,右手攥着一个信封。
  信封被折了好几次,边角已经有些卷翘,显然在枕头底下被反复压了很久。
  药材店二楼,一个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艾伦夫人站在窗边,手中还端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等到卡桑德拉离开后,她来到了储藏室。
  那张备用床还在原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这同样是自己教她的。
  床头小桌上放着粗糙的陶制花瓶,里面插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已经干枯了。
  老妇人伸手将枯花取出,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连插花品味都这么差劲。”
  她嘟囔了一句,把枯花丢进了废物篓。
  然后,她将花瓶放回原位,往里面放了束新鲜的月见草。
  叶缘光滑,不会有人再搞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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