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回京
第76章 回京
初五, 小城沉浸在一片迎财神的喜庆喧闹里。
鞭炮声零星炸响,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沈家走亲访友的日程告一段落,日子仿佛也流淌得慢了些。
谢云书的美甲店在这天营业, 预约的客人不少, 她在前面忙, 沈梨在后面陪谢鸢做寒假作业。
下午五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谢云书关上店门, 挂上“休息”的小木牌。
暮色四合, 厨房里很快传出令人开胃的香味——酸汤牛肉锅。厚切的新鲜牛肉,自家做的酸菜和泡椒, 配上豆皮、金针菇和翠绿的生菜, 在咕嘟咕嘟的滚汤里起伏。
炭火小炉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三人围坐,吃得鼻尖冒汗,浑身暖洋洋。
吃饱喝足, 三人并排躺在院子里的老式藤编躺椅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望着天际缓缓升起的、清冷的一弯上弦月。
远处传来零星的电视声响和小孩子的笑闹, 小城的夜宁静而安详。
谢鸢的小伙伴在院门外脆生生地喊她, 约她去看某档热播的儿童节目。
谢鸢眼睛一亮, 征得妈妈同意后,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出去。
看着她轻盈雀跃的背影,沈梨由衷地对谢云书说:“鸢鸢恢复得真好。”
谢云书的目光追随着女儿消失的方向, 眼中是柔和的欣慰,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将视线收回, 落在身旁的沈梨脸上。
月光下,沈梨的面容显得朦胧了几分。
“阿梨,”谢云书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梨心里猛地一跳:“小姨……”
“我看你这几天,手机几乎不离身。”谢云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的了然,“回消息的时候,眼神都不太一样。不只是我,你妈看出来了。”
沈梨这次是真的惊住了,连掩饰都来不及。
“你别紧张,”谢云书看出她的窘迫,“你马上二十八了,谈恋爱再正常不过,我们不是要审你。你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我们都不想过度关注,给你太大压力。”
沈梨哑然。这些过来人的眼光,实在是太毒了。
她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便轻轻点了点头:“是有男朋友了。”
谢云书并不意外,只是接着问,语气平静无波:“是你老板吗?姓袁的那位?”
沈梨倏地坐直了身体,毯子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
她看向谢云书,月光下小姨的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小姨,你是不是……”她喉咙有些发干。连袁泊尘的身份都猜到了,那说明谢云书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谢云书牵了牵嘴角,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很快消散在清冷的月光里。
“上次在医院,你住的那间是vip病房,独留给袁泊尘的。”
沈梨恍然大悟。
“没关系的,阿梨。”谢云书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沈梨脸上,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我和灏宇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就算和袁家的人谈恋爱,也不会伤害到我。真的。”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更轻,像是说给沈梨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认命了。如果这就是我们家和袁家剪不断的纠葛,我该早早认命。”
沈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看着谢云书平静的侧脸,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在舌尖翻滚,灼烫着她的喉咙。
小姨,你想的那个人,袁灏宇,他已经不在了。
她能说吗?
谢云书此刻的平静,甚至那丝认命的淡然,是不是建立在“他还在世界某个角落好好活着,只是与她再无瓜葛”这样的想象之上?
虽然这想象本身或许就带着绵长的痛苦,但至少,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如果她此刻残忍地揭开真相,告诉小姨,你念念不忘、或许还带着一丝微茫期待或无声怨恨的那个人,早已化为尘土,连怨恨或期待的对象都彻底消失了……那会是怎样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这平静的努力重建的生活,会不会瞬间分崩离析?
可如果不说,难道就让小姨永远怀着这样一个虚妄的念想活下去吗?
这对她公平吗?
沈梨做不了这个决定。
这个决定太重了,重到可能影响谢云书此后一生的心境和轨迹。
她不是上帝,她没有权利替别人选择是该清醒地痛苦,还是蒙昧地怀着一丝虚妄活下去。
“不过,阿梨,”谢云书的声音将她从激烈的内心挣扎中拉回,“你不要告诉你妈妈。”
沈梨一怔,抬眼看她。
谢云书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愧疚和无奈:“你妈妈因为我……恨上了他们家。如果知道你在和袁家人谈恋爱,哪怕不是同一个人,哪怕……他对你很好,她也可能会受不了,会崩溃的。”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谢云雁性格刚烈,护短至极。
谢云书遭受的情伤和后续的磨难,几乎成了谢云雁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女儿,再和那个“虎狼之家”扯上关系?
沈梨睁大眼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是了,她怎么忘了母亲这一关!
说出真相,小姨可能承受不住。可不说,母亲那边几乎是死路一条。她几乎能想象到母亲得知此事后震怒、伤心的样子。
左右皆是悬崖。
谢云书伸手,掌心温暖,拂过沈梨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发丝。
“阿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微渺的期盼,“别想那么多。去享受你的恋爱,痛快地谈一场。人能遇到真心喜欢、彼此心动的人,不容易。总好过这一辈子都是麻木的活着。”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某个笑容灿烂的男人。
谢云书的余生,大概就只剩下麻木了。
“我和灏宇……”她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带着蜜糖与苦药混合的气息,“我很庆幸我们曾经相爱过。”
这是第一次。
沈梨清楚地记得,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小姨如此清晰而平静地说出那个名字。
没有激烈的情绪,带着一丝释然和珍藏般的温柔。
可越是如此,沈梨的心就越沉,越痛。
她看着小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单的侧影,那句真相在喉咙里翻滚。
最终,却化为更加沉重的沉默,和一片茫然。
夜风掠过院角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沈梨重新躺回椅子里,拉高毛毯盖住半张脸。
茶已凉透。
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中央,进退维谷,动弹不得。
初八,宜出行,宜离别。
前一晚,谢云雁几乎把家里的客厅收拾成了小型物流集散中心。
腊肉要抽真空,香肠要垫油纸,干香菇得用小密封袋分装,每一袋都工工整整贴上手写的标签,2024年新晒,一个月内食用。
沈梨凌晨一点起来倒水,路过客厅,就看到母亲戴着老花镜,在往干货上面贴标签。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肩,将脸埋进那件永远带着肥皂清香的棉睡衣里。
谢云雁笔尖顿了顿,没回头,只抬手揉了揉她压在肩窝里的脑袋:“吵醒你了?快去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沈梨没应声,也没松手。她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皂香从鼻腔灌入五脏六腑,熨帖又酸涩。
她心软了,不想和母亲较劲了。
一年。如果能和他好好走完一年,那时无论是天崩地裂还是海啸雷鸣,她一定、一定带他回家。
——
回来的时候一个登机箱,走的时候28寸行李箱撑到拉链都艰难。
这还不算那些通过快递踏上北上之路的腊肉香肠。
机场大厅,沈梨给了父母一人一个结实的拥抱。
沈梨拖着箱子汇入人流,回头时,父母还并肩站在原地,一如多年前那个同样初春的清晨,送她第一次独自飞往京州求学。
他们大约早已明白,是雄鹰,注定是要远行的。
沈华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尽头,终于忍不住,碰了碰妻子的手肘:“你问了没?她到底是不是耍朋友了?”
谢云雁眼风扫过来,不冷不热:“问那么多干吗,你能替她谈?”顿了顿,收回视线,“到了火候,她自然带回来。”
沈华心中腹诽:前两天是半夜叹气担心女儿所托非人的?现在倒成他多嘴了。
飞机穿过云层,降落京州时,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云州清透的阳光,透着一股雾蒙蒙。
沈梨刚打开手机,四五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周政。
她知道一定是有急事发生,立刻回拨过去。
嘟声未响满一秒,对面已接起,快得像是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很久。
“沈梨,你现在人在哪里?”周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刚落地,京州t3。”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周政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太好了。你不用出机场,直接准备接机。德国莱茵科技的团队,下午四点落地,原定jessica负责,但她今天早上在来公司的路上被电动车刮蹭,人没大事,车进修理厂了,腿也崴了,肯定来不了。这批客户是带着明后两年的框架意向来的,集团非常重视。现在只有你能顶上了。”
沈梨没有片刻犹豫:“资料发我。”
“马上!”
挂断电话,沈梨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素面朝天的脸,以及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假期结束了。
舱门打开,她拉起箱子,从到达大厅直奔更衣室。
二十分钟后,沈梨从更衣室推门出来。
黑色羊绒大衣剪裁利落,及膝的深灰色羊毛裙尽显利落。凌乱的头发被她用水打湿了一层,服帖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在机场咖啡厅角落坐下,面前 的屏幕是周政传来的资料。
莱茵科技集团(rheintech ag),总部位于斯图加特,德国工业4.0核心成员企业,主攻高精度工业传感器与智能制造解决方案。此次来访十二人,领队是集团资深董事、技术出身的元老级人物——汉斯·贝克尔博士,78岁。
沈梨很难不被这精彩的履历所吸引。亚琛工业大学终身名誉教授,握有四十余项核心技术专利。更重要的是,这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率团来亚洲,此行的评估结果,将直接影响莱茵科技未来三年在华合作伙伴的选择。
下午三点,周政派来的司机在咖啡厅找到沈梨,接过她那只28寸的沉重行李箱。
“沈助,车在b3,行李我帮你拿到车上了。”
“麻烦了。”沈梨点点头。
三点五十分,她提前到达要客通道出口等候。
四点三十分,一行身着深色商务着装、推着登机箱的德国团队出现在通道尽头。
沈梨迎上前,微笑,向领头助理做简短自我介绍,领着他们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登上考斯特,车门关闭,隔绝了机场喧嚣,车厢内陷入疲惫的沉默。
沈梨站起身,从前排挂钩上取下话筒。
“guten tag,meine damen und herren.”(你好,女士们先生们。)
纯正的德语,略带顿挫的利落尾音,不轻不重,恰好唤醒车厢里低垂的眼皮。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位东方女性,黑色大衣,站姿笔直,唇边噙着浅浅笑意,眼神明亮如窗外乍现的、难得的冬日晴光。
她开始说话。
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介绍天工集团如何强大、技术如何领先。
她讲的是窗外掠过的风景。
“诸位右侧这片区域,是京州最早的电子工业基地。四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麦田。第一块国产集成电路在这里下线时,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把样片送到三公里外的检测站,路还是土路。”
她顿了顿,指向窗外某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
“那栋楼现在是京州半导体历史陈列馆,门口还留着当年那辆自行车,漆都掉光了,但轮子还能转。”
车厢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几个年轻人放下手机,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认真望向窗外。
“左侧远处那片红砖楼群,是五十年代援建的专家公寓。据说当时德国专家住在这里,吃不惯大米,后勤部门特意从海拉尔运了三个月面包过来,等面包到了,专家已经学会用筷子夹饺子了。”
这回笑声更大了些。沈梨的德语十分流畅入耳,这下翻译都无用武之地了,索性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一直面无表情、靠窗假寐的白胡子老者,眼角也微微牵动。
沈梨没有就此打住。她从机场高速的建筑,讲到护城河的桥梁改建史。从京州冬天最适合去的景点,讲到什刹海冰场最受欢迎的糖葫芦摊。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这些饶有趣味的典故和调侃里,缩短成一段轻快的旅程。
车停在下榻酒店门口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
那位一直沉默的白胡子老者,自然是汉斯·贝克尔博士。他在助理搀扶下站起身,经过沈梨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微微侧身,正视她。
目光仍是那种技术专家特有的锐利,同时,也多了一丝长辈的温和。
“很高兴认识你,lily.”他的德语口音咬字很重。但他记住了沈梨一开始的自我介绍,她说她英文名字叫lily。
沈梨微欠身,含笑致意:“是我的荣幸,贝克尔博士。”
酒店大堂已有天工集团的驻守团队接应,行李被井井有条地送往房间,入住手续快速办理。
沈梨的任务已经结束,她正准备与驻守酒店的张粒粒交接,却看见贝克尔博士在上电梯前主动走了过来。
“希望今晚还能见到你。”老人站在电梯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与你共进晚餐,多喝几杯,会是很愉快的事。”
这是明确而郑重的邀请。
沈梨脚步一顿,随即弯起职业而真诚的笑容:“一定。”
张粒粒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按了按她的肩膀,笑着说:“沈大秘书,一起吧!”
沈梨仰头,她也是飞了四个小时的人啊,没有休息权吗?
张粒粒比了一个等她的手势,随后陪同客人一同上楼。
沈梨的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她叹了一口气,以为是周政来询问情况。
“听说你假期结束了?”对面是带着笑意的声音。
沈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懒散地道:“是啊,董事长,我要申请调休。”
“可以。”
“真的?”沈梨眼睛一亮,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嗯。”袁泊尘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作为批准调休的条件,你欠我一顿饭。”
沈梨立刻警觉:“就一顿?”
“就一顿。”他顿了顿,“我自己点菜。”
“那没问题。”沈梨松了一口气。一顿饭而已,她请得起。
“另外,”袁泊尘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调休期间你的人还是归我管,电话要接,消息要回,不许玩消失。”
“……这算调休?”沈梨被他气笑了:“袁董事长,你这是霸王条款。”
“嗯,”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可以去劳动仲裁,但仲裁结果你也可以猜得到。”
沈梨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胜利者的笑声。
沈梨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听见那头有风的声音,猎猎地掠过听筒。
“你还在外面?”
“嗯。刚开完会,在停车场。”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破什么,“你现在在看什么?”
沈梨转身,望向酒店的落地窗外:“亮灯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这里也是。”袁泊尘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淡淡的沙哑,“你回来之前,京州的灯只是灯。”
沈梨握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它们……好像在等我回家。”
风声穿过听筒,穿过几公里的夜色,拂在她耳畔。
沈梨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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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浪漫都留给了老袁和小沈,熬夜留给了作者。
你俩高兴就好。
我亲爱的读者们高兴就好。(真情告白但打哈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