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真相
第53章 真相
沈梨觉得今天一定是她的水逆日。
她原本只是好心想扶那位步履有些不稳的梦阿姨一把, 谁知对方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她撞来。
接下来, 更灾难的是, 梦阿姨手中那半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红酒, 随着她惊惶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然后, 尽数倾泻在沈梨那条崭新的、价值足以让她倒吸数口凉气的长裙上。
“哗啦——”
深红黏稠的酒液在粉色的裙面上迅速晕开, 刺目又狼藉。高定礼服的面料娇贵至极,酒液几乎是瞬间渗透纤维, 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简而言之, 就是回天乏术。
沈梨甚至不需要去回忆安娜轻声细语介绍这裙子来自哪个大师、哪一季高定、工艺如何繁复, 也知道这条裙子,彻底毁了。
她僵硬地拎起瞬间变得湿冷沉重的裙摆,指尖冰凉, 心头涌上的不仅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尴尬, 更有一种闯下大祸般的无措和尖锐的心疼。这东西,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原样“还”回去了。
“哎哟喂!我的老天!”梦阿姨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连忙放下空杯, 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歉意, “小梨啊,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真是不中用了, 没站稳,还连累了你!”
赵凤琼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老友的肩膀:“你啊, 毛毛躁躁!看把人家孩子吓的,好好的裙子……”她转向沈梨时,语气立刻放得无比柔和,带着安抚,“没事没事,别慌,这裙子算你梦阿姨的,必须让她赔!赔件新的!”
梦阿姨也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姿态爽快:“对对对!我赔!绝对赔!小梨啊,千万别有负担,这条裙子就算在我头上了!”
沈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和眼前这些人不同,这样昂贵的数字对她而言有实在的重量,无论最终由谁支付,那种对“昂贵物品”被毁的心痛,真实地啃噬着她。
因此,她只是无措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湿漉冰冷的裙摆,像个做错事却不知如何补救的孩子。
下一秒,她抬起眼,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了面前的人,穿过衣香鬓影的间隙,直直地望向了不远处那个身影。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依赖和委屈,湿漉漉的,仿若一只急于向主人证明“不是我淘气才弄脏自己”的小动物。
袁泊尘怎么能做到视若无睹?
他迈步走了过来,先是看了一眼那片惨不忍睹的酒渍,又抬眼看向沈梨那副心痛难耐但仍强作镇定的模样,眉梢动了一下,带着点调侃:“一会儿不见,就成落汤鸡了?”
会不会说话!赵凤琼立刻瞪了儿子一眼。
梦阿姨赶紧接话,语气更歉疚了:“泊尘,都怪我,是我没站稳。这裙子算我送给小梨的,你可千万别怪她。”
“送衣服哪有送旧的道理,梦姨,你现在越来越小气了。”袁泊尘像是嫌场面不够乱似的。
“小气?那不能够!我明天就送件新的过来,这件啊,就交给你处理吧。”梦姨爽快地说道。
袁泊尘又打量了一下那裙子,似乎在认真考虑:“洗洗……应该还能穿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赵凤琼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显然觉得儿子完全不懂高级定制的矜贵和娇气。
沈梨却附和地点头:“试试吧,不然好可惜。”
赵凤琼立马改变了态度:“乖女啊,你可真会过日子,一点儿不像现在大手大脚的年轻人。我一会儿就让人拿去处理,咱们试试,别浪费了。”
袁泊尘看向母亲,眼神里全是对她迅速调转船头的佩服。
赵凤琼挑眉,宝刀未老。
晚宴尚未结束,尤其是切蛋糕的重头戏还在后面,沈梨总不能一直穿着湿冷污秽的裙子。
赵凤琼体贴地安排:“沈梨,你先上楼去换身干净衣服。家里有新衣裙,你去挑一件合身的。”
沈梨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伯母。”
夜色浓重,从外部看去,袁宅是一座占地面积极广、气势恢宏的深宅大院,但沈梨并未真切体会过它的内部规模。直到——
夜色已深,从外面看,袁宅是座气派恢宏的深宅大院,但沈梨并未真切感受过它的规模。直到——
她被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保姆引着走入室内电梯,看着楼层指示灯从“g”一路向上,她才发现,这栋宅邸竟然有七层之高。
保姆将她引领至六楼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温馨的客房,请她稍作休息,便转身去取更换的衣物。
房门轻掩,室内一片静谧。
沈梨独自坐在柔软床沿,终于卸下强撑的镇定,低头怔怔地看着裙摆上那片已经凝结、颜色转为深褐的污渍。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今天这一连串的“意外”,从选衣时的疲于奔命,到此刻的狼狈不堪,让她有种心力交瘁的虚脱感。
很快,保姆返回,手中捧着一个防尘袋。取出里面的衣裙展开——竟又是一条白色缎面长裙。款式简约流畅,裁剪精良,与她之前试穿时拒绝安娜推荐的那条valentino有几分神似,但细节更为含蓄内敛,质感同样无可挑剔。
沈梨换上,尺寸略宽松,但恰好避免了紧绷不适,行动倒也方便。
换好衣服,她随保姆出门,准备返回宴会厅。
电梯指示灯久久停在一楼,似乎正在被使用。等待片刻仍无动静,沈梨便提议:“要不我们走楼梯下去吧?六楼,也不算太高。”
保姆点头同意:“也好,沈小姐请跟我这边走。”
于是,两人步入宽敞的旋转楼梯。
与楼下隐约飘上的音乐声、谈笑声截然不同,楼上几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异常空旷宁静。脚步落在厚重柔软的暗红色地毯上,悄无声息。
袁宅内部的装饰风格古典而考究,米黄色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各类艺术品。有笔触厚重的油画,有线条飘逸的水墨,有造型抽象的现代雕塑……在廊壁灯柔和光线的映照下,每一件都散发着经年沉淀的温润光泽,绝非俗物。
沈梨在谢云书多年的熏陶下,对艺术亦有基本鉴赏力,一路缓缓下行,目光流连,心中暗自惊叹。
走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时,墙上的悬挂物风格陡然一变。
仿佛是为她解惑,走在前面的保姆开口:“这一层主要是袁先生和赵董的起居空间。”
果然,此处的墙壁上,取而代之的多是装帧精美的家庭照片。从年代久远的黑白全家福,到色彩鲜活的现代生活照,像一部无声的影像史,记录着一个家族数十年的光阴流转与成员变迁。
沈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下行的脚步渐渐放缓。保姆体贴地放慢速度,安静地伴在一旁,任由她观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沈梨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墙面正中,一张尺寸稍大的四口之家合影上。
照片里的男女主人年轻许多,赵凤琼风姿绰约,袁老沉稳儒雅,他们身前站着两个少年。年长些的那个,眉眼已能看出袁泊尘如今的轮廓,只是更为青涩。而站在他身旁、搂着他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的另一个少年……
沈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她死死盯着那张脸,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不会错……这张脸。那个让谢云书爱得奋不顾身、又让她坠入十余年痛苦深渊的男人,那个给了谢鸢生命、却又在她们母女最需要时缺席的男人。
楼下的欢声笑语、隐约乐音,此刻变得无比遥远、扭曲,模糊而不真实。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愚弄的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叮——”
电梯门“叮”一声在三楼打开。
袁泊尘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楼梯上的两人,眉头微挑:“怎么走楼梯?让我好找。”他似乎是乘电梯一层层找上来,恰好在三楼遇见。
他走近几步,随即敏锐地察觉到沈梨状态不对。
走近了,他这才注意到沈梨异样的脸色。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清澈或谨慎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墙壁,又缓缓转向他,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不可置信,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绝望的笃定。
袁泊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张照片,心头猛地一沉。
沈梨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荆棘,有震惊,有质问,有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刺伤的失望。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完全不顾身上还穿着行动不便的长裙,双手拎起裙摆,用尽全力,头也不回地朝楼下奔去!
脚步仓皇,背影决绝,仿佛身后是噬人的深渊,是必须立刻逃离的可怕梦魇。
“沈梨!”
袁泊尘的心在那一瞬间收紧。
无论她此刻误解了什么,他绝不能让她就这样带着误会和愤懑离开这栋楼。
几乎在她跑出两三步的刹那,他已疾步追上,长臂一伸,五指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回了自己身前。
“你听我解释。”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梨却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猛地挣扎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是他们家!是袁家!那个抛弃了小姨、让她们母女受尽苦楚的负心人,竟然是袁泊尘的弟弟!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伴随着巨大的愤怒和悲伤席卷而来。
“放开我!”她声音发颤,拼命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你不信他们,难道连我也不信吗?”袁泊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感受到她脉搏的狂跳和身体的颤抖,试图将一丝冷静传递给她。
“相信?”沈梨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眼底是破碎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我怎么相信?你们骗了她!骗了她一辈子!”
“骗”这个字眼,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带着尖锐的指控,狠狠刺中了袁泊尘。
他下颌线骤然绷紧,眸色沉暗下去:“没有人骗你小姨,灏宇和她是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沈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涟涟,却笑得凄然,“为什么最后回国的是我怀孕的小姨?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找她?为什么你们可以在这里欢声笑语,而我小姨和谢鸢却要饱受折磨相依为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崩溃的哭腔,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替谢云书母女感到的不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不再挣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道:“你知道吗?她为了给谢鸢一个名义上的家,嫁给了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她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和回忆里!如果不是那个人渣死了,她这辈子都要被纠缠、被折磨!凭什么?凭什么最后受到惩罚、承受这一切的,只有我小姨一个人?!你们袁家呢?你们在哪里?!”
袁泊尘挥手,示意保姆立刻离开。
楼梯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重的寂静压迫着每一寸空气。
他看着眼前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沈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闷痛到几乎无法呼吸。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所有关于过往的陈述,在她如此惨烈而具体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去平息这场风暴,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强硬的姿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沈梨 奋力挣扎,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他的胸膛上,但他的臂膀如同最稳固的枷锁,将她颤抖的身躯牢牢禁锢在胸膛与手臂围成的狭小空间里。
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前,让她所有尖锐的控诉和失控的眼泪,都闷在他的怀里。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至极,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艰涩:“灏宇,已经死了。”
“这算是惩罚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苍白闪电,蛮横地劈开了沈梨几乎要炸裂的愤怒。
她所有的挣扎、哭喊、控诉,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她被他按在怀里,耳朵紧贴着他的心口,能听到那里传来同样沉重而紊乱的心跳。而他那句话,却像最冷的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沸腾的情绪巅峰,瞬间坠入冰窖。
死了?
她也从未想过让他去死啊,即使是最恨的时候,不过是诅咒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谢鸢。
原来,竟然是一语成谶吗?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泪水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视线却是一片空洞的模糊,失去了焦点。
她瘫倒在了他的怀里,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被彻底抽空了。一瞬间,眼前一片白雾,她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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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梨:……我把袁灏宇咒没了?
已被吓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