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贿赂
第28章 贿赂
沈梨拎着蛋糕走进医院时, 暮色正好将天际染成柔和的蓝灰色。今天是谢鸢的十一岁生日,小家伙早就预定了要草莓蛋糕,她自然要满足。
还未走进病房, 便听到里面传出阵阵清脆的欢笑声。她放轻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里望去, 护士们正围着病床拍手唱生日歌,薄钰捧着点好蜡烛的芝士蛋糕, 脸上带着温暖的笑。
窗边, 谢云书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眼底有泪光隐隐闪动。
谢鸢的手术很成功,虽然出现了暂时的失忆和一些语言障碍的小困扰, 但比起最坏的可能,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孩子年纪小,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她和谢云书耐心哄几句,那些懊恼很快就会被新奇的发现取代。
薄钰看着谢鸢鼓起腮帮子吹灭蜡烛, 正准备将蛋糕端去切开, 一转身, 便看见了门口的身影。
……
暮色渐沉, 医院的小花园里只剩零星几个散步的病人。薄钰和沈梨并排走着, 短暂的寒暄之后, 回归了一片沉寂。
“薄钰。”沈梨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责怪,“你如果是因为手术排期的问题, 觉得不好面对我们,我恳请你,千万不要这样想。”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 薄钰终于低声开口:“我答应了要帮你,没有做到。”
沈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里漾开柔和的暖色:“我从没因为这件事怪过你。相反,我一直很感谢你。在最慌乱的时候,是你伸手拉了我们一把。如果不是你,谢鸢没有机会得到一个安静的治病空间,我和小姨睡在椅子上也早晚会把自己的腰折腾废了。薄钰,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谢谢你。”
她的宽容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薄钰心里最愧疚的地方。他幻想过自己可以是守护她的骑士,披荆斩棘,扫清一切障碍。可现实是,当真正需要动用“特权”去对抗规则时,他在父亲的刚直与沈梨的需要之间,选择了前者。
“你是个好医生,也是个正直的人。”沈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要因为做了正确的事而背负负担。”
显然,沈梨看出了他的纠结。
薄钰喉咙发紧,他想说,在喜欢的人需要时退缩,算什么正确?他想说,自己只是个在她和原则之间选择了后者的懦夫。可这些话滚到嘴边,又沉沉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扯出一个勉强地笑。那个曾经在沈梨面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套上了沉默而沉重的壳。
就在这时,沈梨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周政。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沈梨接完电话,神色有些匆忙,语气抱歉地说道:“公司的同事喊我帮个忙,我先去处理一下,有时间再聊。”
薄钰点点头:“你去吧。”
他目送沈梨离开的背影,心里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他知道,一个临阵脱逃的骑士是没有立场再追求心中的公主的。
薄钰放弃了,在沈梨知晓他心意之前,他选择主动放弃。
半小时后,沈梨站在那所国际小学三年级的教师办公室门口。门卫核验身份后放行,她沿着指示牌一路找去,还未进门,就已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和老师无奈的劝解声。
推开门,所有视线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老师如释重负:“您就是周先生安排来接monica的沈小姐吧?太好了!”
办公室角落,一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孩猛地抬起头。她有一头极为醒目的棕金色卷发,此刻乱糟糟地翘着,像头被激怒的幼狮。白皙的小脸上混着灰尘和未干的泪痕,蓝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不符合年龄的愤怒与倔强,嘴角紧抿,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沈梨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
小女孩警惕地瞪着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硬邦邦地问:“你是谁?”
沈梨也很想问她同样的问题。
周政给的信息太简单:混血女孩,monica,八岁,刚回国一个月,极度叛逆。
“我来接你回家。”沈梨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monica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猛地拍开,自己跳下椅子,抓起书包大步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着怒气。
周政给的地址是一栋独栋别墅,沈梨用密码打开门,里面空旷得惊人。极简的装修风格,冷色调的家具,几乎没有生活气息。monica一动不动,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沈梨。
沈梨也怀疑周政给错了地址,但是密码又是正确的。
“你饿了吗?”沈梨转头看向这头愤怒的小狮子。再怎么勇猛的狮子,总是要进食的吧。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咕噜咕噜的肚子叫。
monica颜面全无,扔开书包,依旧维持着愤怒,她走到餐桌旁拉开了椅子,意思不言而喻。
她饿了。
沈梨放下包,走进了厨房。冰箱里食材寥寥。她找出番茄、洋葱、冷冻牛腩,开始清洗、切块。
厨房里渐渐响起规律的切菜声,和水流、油锅的细响。她做得很认真,是谢鸢最喜欢的那道番茄炖牛腩。时间不早了,煮成汤面,暖胃也省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梨没有回头,将面条下进翻滚的番茄浓汤里,她能感觉到那道带着刺的视线,一直钉在她的背上。
面煮好了,沈梨盛出一大碗,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自己转身回到灶台边收拾。
monica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挪到桌边。她看了一眼沈梨的背影,然后拿起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不是品尝,更像是将食物机械地塞进胃里,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粗鲁。
沈梨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这时她才借着灯光看清,女孩左眼角有一片明显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医药箱在哪里?”沈梨用中文问,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monica充耳不闻,埋头吃面。
沈梨不再问,开始在客厅里翻找。终于在储物柜里找到了一个白色的药箱。她拿着药箱回到餐厅,monica已经吃完了面,碗底干净,但依旧固执地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蓝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先去洗个脸,好吗?”沈梨尽量用哄谢鸢的语气说话。
她还是不动。
沈梨叹了口气,去一楼的洗手间拧了干净毛巾出来。她一走近,monica身体瞬间绷紧,像只进入防御状态的小兽。
“走开!”她的反应很激烈。
沈梨双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将毛巾往前送出一段距离:“你需要清洗伤口,不然以后会留疤。”
留疤?即使是愤怒的小狮子也暂时清醒了片刻。
她接过沈梨的毛巾,怼到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发出一系列惨叫,混合着一些不属于小孩子词汇的辱骂。
沈梨叹气,右手拿过毛巾,左手固定住她的头,然后小心擦拭她沾了污渍的脸颊,擦到淤青附近时,女孩疼得猛地吸了口气,却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沈梨打开药箱,找到化瘀的药膏,用指尖蘸取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涂在那片淤青上。
涂完药,已经快十点了。
“该睡觉了。”沈梨说。
monica依然不动,仿佛打定主意要用沉默对抗一切。她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看着沈梨,一副“看你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沈梨与她对视了几秒,她决定“熬小孩”。
社畜的熬夜功力,收拾一个八岁小孩不是绰绰有余?
沈梨找到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回到餐厅,在monica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亮起。
她不再试图和monica沟通,而是专注地处理工作邮件。
餐厅里只剩下呼吸声,钟表的嘀嗒,和键盘敲击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梨从屏幕上抬起头。
对面,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歪着头,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呼吸变得轻浅均匀,紧抿的嘴唇也松开了些。
睡着的她,终于露出了属于八岁孩子的毫无防备的稚嫩。
沈梨合上电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自语:“小刺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驶近、熄灭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密码锁开启的轻微“滴滴”声。
门开了。
一股夜风的寒意先涌了进来,随后,一道高大却略显迟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袁泊尘应酬刚结束,周政将他送到院门口便离开了。他独自穿过草坪,冷风一吹,酒意翻涌上来,视野有些模糊。正疑惑家中为何亮着灯,手上的动作却已推门而入。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餐桌附近,暖橙色的灯光像一层柔和的纱,笼罩着那片小小的区域。
沈梨的脸在电脑屏幕残余的光晕和餐厅灯光的交织下,线条格外清晰而柔和。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带着一种松弛的温柔。
在她对面,那个总是像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让周政头痛不已的小女孩,已毫无戒备地熟睡着。
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番茄与牛肉温暖醇厚的香气。
袁泊尘就那样定在了原地,酒精带来的钝感尚未消退,可眼前这幅完全出乎意料的画面,像一道清冽的风,毫无征兆地冲刷过他疲乏的神经。
心脏某处,像是被这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以及那个在灯下的倩影,轻轻撞了一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醉。
可此刻胸口的这份暖意与恍惚,却比任何微醺的时刻,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失重的、难以名状的触动。
“袁董。”沈梨看清来人,倏然起身。
袁泊尘只低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弯腰换鞋,动作因酒意而比平日慢半拍。
沈梨像是罚站一样杵在原地,她好像在袁泊尘面前会突然变得木讷,丧失一切机敏。
随着袁泊尘的走近,一阵清冽又浓郁的酒香蔓延开来,沈梨下意识屏息,这是高度白酒独有的凛冽气息,她甚至能分辨出这大概是71度的酒,李浩明也请她喝过。
如此场景下,她的思绪天马行空,甚至开始回忆起李浩明是在什么时候请过她。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眼熟睡的monica,眉峰微蹙:“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梨能看清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的、比平日更深的阴影,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随着他的气息一同笼罩下来。
她职业性的神经立刻绷紧:“是周秘发我的地址,这……不是她的家吗?”
“这是我的家。”袁泊尘抬眸,目光深深攫住她。
沈梨心跳骤然漏跳一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去摸手机,快速翻找聊天记录,她必须证明自己没错。
屏幕的光映亮她略显慌乱的脸。
“您看。”她将手机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急切,“周秘发的就是这个地址,我没有错。”
袁泊尘微微眯眼,俯身凑近了些,目光在那小小的屏幕上停留片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指尖。
“嗯。”他直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没错。是他发错了。”
沈梨刚松了半口气,心又猛地提起。那她这算不算当面甩锅给周政?职场大忌!
“董事长,其实周秘他可能也是……”
“周政这个月的奖金没了。”袁泊尘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沈梨倏然睁大眼睛,这么严重?她忽然想起周政在车上那些殷殷嘱咐,原来违逆袁泊尘要遭大殃啊。
震惊、懊恼、愧疚……种种情绪来不及掩饰,清晰地掠过她的眉眼。
袁泊尘静静地看着,看她眼底的光影变幻,她实在是太好懂了,一切都写在脸上。
那么的直白,那么的生动。作为观赏者和施压者,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愉悦的兴味。
“董事长。”沈梨深吸一口气,试图亡羊补牢,“您饿吗?我给您煮一碗面?或者……醒酒汤?我都会做!”
她急切地“推销”着自己的厨艺,眼睛亮得有些过头,简直把“贿赂”写在了脸上。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深不见光的眼神看着她。
沈梨的心慢慢沉下去,果然,贿赂这招行不通,或者是她的贿赂太没有吸引力了。
“汤。”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要热的。”
沈梨怔住,抬眼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餐厅暖黄的光,也映着她有些呆愣的模样。
她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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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谁动心了呢?
你说呢,老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