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努力了几次,都没睁开眼睛,脑子却清醒了一些。
那动静不像是小白发出来的。
她憋了一口气,用力抬起眼皮。
眼睛终于睁开,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先前离开的那个采药人。
他正在小心慌乱地捡那些被小白乱扔了一地的药草。
说得夸张点,她这辈子连鬼都见过了,见到这一幕,也没有太震惊。
她想,他可能是觉得,她反正要死了,那些药草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故而去而复返。
他只顾着捡那些东西,没有注意到她。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草药全部装进背篓,起身准备离开时,才看到她睁开了眼睛,正在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他脸上眼里有着明显的心虚和慌乱,提起的脚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看着他这样,她也觉得有点尴尬。
她将刚才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闭上了。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隔了一会,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你,你用不上了,扔在这里也是浪费,我拿走,却可以救很多的人。”
她没有出声,尽职地装死。
“多谢。”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许是怕小白突然回来,确定她不能阻止他后,拿着背篓慌慌张张地跑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的岩石,扯了一下嘴角。
他说得没错,那些东西扔在这儿,的确是浪费了。
其实,他若是跟她说,他想要它们,她会允许他拿走,他完全没必要如此。
她在心里嗤笑了一声,眼睛扫了一圈。
扫完之后,她呆了一下。
不是,他要收得这么干净吗?
那些不值钱的止血止痛药草,他就不能稍微给她留几根。
那些个东西这个季节都不好找的,她还没死,小白看到了,岂不是又得废功夫出去寻。
她可怜的小白!
她发了会呆,又自己安慰自己。
算了,他在那么慌张的情况下,没有做点别的事情,或者是说,他就算有那个想法最终却还是没有实施,还让她躺在这里自己等死,宽容点想,也算是人性本善了。
就是不知道,小白回来之后,看到被偷家了,会不会被气到。
它肯定没想过,它还有被人偷家的一天。
第928章 畏寒
感叹完后,她忽然就想起了,年少时见过的一个场景。
年轻貌美的沽酒娘子捂着脖子爬向药铺,鲜血从她指缝间汩汩流出,她张着嘴,无声地求那个坐堂的老大夫救她。老大夫看着她身后的匪徒,连连后退,慌忙让店里的徒弟伙计关上了大门。沽酒娘子倒在了台阶上,手离那扇门只有一寸远,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后来她的医术学得还不错,想以此谋生不是问题。因为那日所见,她却没想过要做一个大夫,除了身边的人,她从不给人看病。
她不是觉得那个老大夫做错了。
他亦是凡人,是凡人怎么会不怕,想先让自己活命,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那日药铺里的人皆是如此。
她只是担心,她若是做了大夫,有一天处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会拒绝那双眼睛和那只手,慌忙喊人关上门。
从那里回去后,她偷偷跑去了军营。
她想,若是能改变北疆的状况,改变那些穷苦人的处境,那些考验人性的事情是不是会少一些。
她想让沈家治下的北疆,所有人都可以安居乐业。
再有人伸出手求救时,大夫不会再让人赶紧关门。
只是,事实证明,当时她不过是少不更事,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
过去的这些年里,她没能帮得了任何人,亦不曾改变任何事。
他们,也根本不需要她伸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了这么久远的事,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回过神来,骤然觉得挺冷。
人一旦失血过多,就会畏寒。
先前,她有感受过。
伤口再也滴不出血时,她一度怀疑自己被裹在寒冰里。
她是畏寒的,可这经历让她这些天在这雪地里待着,都不怎么觉得冷。
然则,不知怎么地,今日风也不大,她却感受到了冷意。
大概过了一盏茶,小白采药回来了。
小白看出了周围的变化,面对‘家徒四壁’的变故,警惕起来,暴躁长啸。
她听出了那啸声的怒气,想笑的同时,也是真的愧疚。
又要辛苦它了。
她用眼神向它许诺,以后绝对不再乱伸手,给它添麻烦。
自那之后,那座山里,再也没有人来过。
她靠着小白的不离不弃,熬过了漫长的日子。
梦里的姑娘并不知道,那个采药人,那日有没有下得山去,后来过得如何。
那日过后不久,在漠苍山山底下的小镇子里却有人发现,街东头多了一家药铺,开药铺的人是先前西头那家药铺里的那个穷伙计。打听后得知,几日前,他冒着风雪在漠苍山采到了很多名贵的药材,药材一卖,一大家子这辈子都可以不愁吃喝了。
他这运气听得大家艳羡眼红,甚至也想去那漠苍山碰碰运气。
可看着那白雪皑皑的大山,他们又胆怯了,感叹自己没那个命。
开春的时候,那个采药人又去了一趟漠苍山。
山上的雪还没化,他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山体,亦有些迟疑。
这段日子,他偶尔会梦到那个快要断气的姑娘和那只老虎,心中有那么一些愧疚。
他救不了她,可他当时或许可以给她减轻一些痛苦。
但他没能帮到她。
这次去,他打算给她收个尸,这样也算是还她的赠药之恩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发觉他记不清当时的路了。
环视一圈,感觉哪个方向都像,哪个方向又都不像。
在山里找了一炷香左右,还是没能找到当时离开的方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不是他不想帮她,是他有心无力。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踌躇片刻,转身下身。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也想通了,那日不是他不想救她,是他真的救不了。
这就是她的命,他也没有办法。
这样一想,他心中的愧疚,随之消散。
有了银子,他给自己的药铺里请了一个很厉害的大夫,赚钱的同时,自己也可以专心跟着他学医术。
之后的两年,他用心打理着那家药铺,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
两年后,他的大儿子得了急症,他自己和周边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小孩没多久就去世了。
一个月后,小女儿也是这样。
老母亲硬拉着他去拜佛,他在佛堂里偶然听到了庙里的师傅对旁边的香客说业障,建议后者往后多行善积德。
当时他没在意,没过几日,家中老父亲也病了,治了几日都不见好转。
他想起了那个师傅的话,接着就想起了那个他本来已经忘记的人。
他也偷偷去庙里求了一签,下下签。
过了半个月,城里贴了榜招军医,看着家里剩下的两个孩子和双亲,他将药铺交给妻子打理,前去应招。
在军中待了一段日子,家中老父亲的病有了好转。
渐渐的,他在军中也有了些名气,回去的时候,比以往更受人尊敬。
自那之后,他在军中留了下来。
此后,他对那日没有帮那位姑娘一事一直有着内疚,可他一直认为,他是因为救不了她,才没能救她,并不是见死不救。他彻底忘了,最开始,是她救了他。
多年后,他看到了一个和她长得极相似的人。
可是她看起来太年轻,而且好像不认识他。
得知她是晋王身边的女人,震惊之余,他莫名有些害怕。
那日,他看着那个断腿的人,他想到了她。
或许,他可以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她了。
他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他是真的想救那个年轻人,是看那位老父亲可怜,才帮忙求晋王的。直到身死的前一息,他依旧认为,自己之错,皆错在救不了……
翌日,陈穆愉听了莫焰的汇报和范庸医对他们俩人的控诉,他也有些无奈。
这事他不和沈归舟说,就是怕她不答应。
她每次拒绝时,他又不好强迫她答应。
因此,才会直接让莫焰将人送过去,看能不能凭范明惟那张嘴碰碰运气。
现在看来,是他对他期望过高了。
再想沈归舟,他脸上多了一抹愁容。
他也没责怪两人,问了沈归舟的情况,确认她目前还算好后,让两人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