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倒不是觉得坐在这儿会有失身份,而是担心待会里面有人开门,他俩坐这儿将人给吓着。
  他单膝微屈,蹲在她面前哄她,“没多远了,不如我们回去后再休息?”
  沈归舟看向他,眼神清明,“你不是说聊天,聊什么?”
  陈穆愉差点没跟上她这诡异的思维转换。
  “现在?”
  “嗯。”
  陈穆愉看了一眼周围环境,别具一格。
  沈归舟见他不说话,反问他,“你很忙?”
  那倒没有。
  就是这个环境,这个时间,是不是不太适合聊天。
  陈穆愉牵过她另一只手,“要不,我们回去再聊?”
  沈归舟没抽手,不说话。
  他耐心同她解释,“这是别人家门口,我们坐这,不合适。”
  沈归舟侧耳倾听,“门后没人。”
  陈穆愉低头,睫毛落下。
  过了两息,他抬头来,“……那你想聊什么?”
  沈归舟抬起眼皮,“不是你要聊天?”
  “……”陈穆愉差点被她噎住,妥协道:“是,是我要聊天。”
  他低头仔细思考了一会,想到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这好像有点久了。
  沈归舟走心地回忆了一番,有了些许印象,“七岁。”
  说完她又不确定了,“六岁?七岁?”
  具体时间怎么想不起来了。
  陈穆愉错愕,六七岁,谁带这么小的孩子喝酒。
  “你偷喝的?”
  偷是个什么说法,她怎么可能是那种没有原则的人。
  沈归舟嗤道:“我师父带我喝的。”
  “你师父?”
  “嗯。”就是那臭老头,“他还带我去酒楼,歌舞坊,赌坊。”
  沈归舟眼睛转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后,小声告诉他,“我第一次去妓院,也是他带我去的。”
  她言语里若隐若现的那一丝自豪感,让陈穆愉神色微动。
  这是一个什么神仙师父!
  “……那时你多大?”
  这个沈归舟就记得清楚了,“八岁。”
  陈穆愉嘴唇微动,没说出话来。
  沈归舟自己没觉得有什么,还凑过来主动告诉他,“偷偷告诉你,郭子林第一次去妓院也是老头子带他去的。”
  陈穆愉这回是真说不出话了。
  沈归舟没注意他的表情,回想着过往,继续和他透露,“他说,这是给他做徒弟的独家待遇。”
  陈穆愉暗自消化了一下,这放眼天下,怕是真的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师父了。
  他斟酌了许久,才想到合适的回应语,“你师父,对门下弟子还真得是关爱备至。”
  呵呵!
  沈归舟翻了个白眼,“他第一次带我去妓院,我付的银子。”
  这……反转,陈穆愉着实没想到。
  “那郭子林第一次去?”
  沈归舟嘴角扯出假笑,“自从他收了徒弟,他去妓院就再也没有花过自己一个铜板。”
  “……”
  这师父还真的是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
  陈穆愉一时不知要不要先安慰她两句。
  要是有个这样的师父,出个这样的她,其实好像也很正常。
  不,应该说是超出预期了。
  沈归舟抬头,发现已经看不到月亮了。
  “他的一生,最爱酒和美人。”沈归舟瞧着天边的鱼肚白沉思,“也不知这个时候,他是在喝酒,还是在看美人抚琴?”
  沈归舟小小皱了一下眉,“或者,端着酒在看美人抚琴?”
  过了顷刻,她自己又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地府的美人长的到底好不好看。”
  要不,下次让郭子林按他的喜好给他画两个烧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陈穆愉还是全部听清楚了。
  她这一句话,让他不知该表达何种情绪。
  说完这句,她盯着天边发起呆来。
  陈穆愉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无声地安抚。
  还没想到该说些什么,巷子口有了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听着正在向这边靠近。
  沈归舟也听见了,下意识低下视线朝巷口看去。
  没一会儿,一位穿着朴素的老人家推着放着菜的独轮车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老人家随着年纪增长,看远方的东西比看近处的东西看得更清楚些。
  走了一段,一抬头,和他们来了个对视。
  老人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用搭在脖颈上的帕子擦了一下眼睛,发现两人还在。
  老人有点焦虑,这么早就出来等菜了,难不成他今日来晚了?
  他抬眼看了眼天色,又扫了眼周围,重新看向两人,脚步快了不少。
  随着独轮车越靠越近,小巷的气氛越来越奇怪。
  沈归舟用眼神询问陈穆愉,你有没有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有点奇怪?
  陈穆愉深有同感,用眼神回问,走吗?
  沈归舟不认同,她为什么要走,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沈归舟坚定地坐在原地,打算等老人走了,再继续聊。
  陈穆愉无奈,只能陪坐着。
  细想一下,觉得她的想法也没问题。
  他们又不是私会,是正大光明地待在这儿。现在走,反而看着像心虚。
  老人见他们就坐在门口,愈发慌张,生怕得罪东家,丢了生意,一口气将独轮车推到了他们面前。
  想要道歉,可刚才跑太急了,气没喘上来。
  坐在门口等他过去的两人看着独轮车微怔,互望了一眼,会意过来了。
  他们挡道了。
  陈穆愉先站起来,将手伸向沈归舟。
  之前陈穆愉怎么也哄不走的沈归舟将手搭了上去,借着他的力量从容地站了起来。
  陈穆愉牵着她离开时,还礼貌地和老人家道了句抱歉。
  老人家终于将气给喘匀了,又被他这句抱歉弄胡涂了。
  不是来等菜的?
  陈穆愉牵着沈归舟走了两丈左右,细心询问:“可还走得动?”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头重脚轻的沈归舟,就觉得脚下有点飘了。
  见她反应变慢,陈穆愉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要是困了,先睡一觉,我们马上就到了。”
  沈归舟想说自己可以走,听着他这声音,又像是受到了蛊惑。
  她清醒和混乱交替的思想,稍微挣扎了一下,取下帷帽用手拿着,将头靠在了他身上。
  这样,头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送菜的老人看着他们的举动,终于看懂了是怎么一回事。
  “孤男寡女……世风日下。”
  前面两人听力好,将他这点评听得清楚。
  陈穆愉神色微僵,沈归舟直接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是在说我们?”
  “……不是。”
  沈归舟探出头,看向老人,眼神中透出一丝凌厉。
  老人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也看不下去了,将视线收了回去。
  沈归舟将头缩了回去,“哦,那就算了。”
  陈穆愉低头,眼底有了宠溺,“先睡一觉。”
  沈归舟那一丝不悦消失,没再想‘世风日下’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缓了一会,似乎好受了一些。
  走了一段,陈穆愉发现她还没睡着。
  “难受?”
  拐出了巷口,光线好像强了一点。
  沈归舟摇头,偏头躲避日光,闭着眼睛喊他,“陈穆愉。”
  “我在。”
  沈归舟没睁眼,默了少焉,问道:“你当初去北疆,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有些突兀。
  陈穆愉还是很快明白了,她所指的是他第一次前往北疆。
  他思忖片刻,认真道:“算是,逃难。”
  沈归舟眼皮动了一下,随后睁开眼,“这种问题,一向不都是回答,为天下苍生,国泰民安之类的?”
  陈穆愉被她郑重其事的疑惑给逗笑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那时的我,不曾得志显达,做不了‘一向’的人。”
  他也愿国泰民安,可那时的他,前往北疆,是自愿,亦是形势所迫,只能先顾自己和身边的人。
  好吧,他倒是坦诚。
  走了几步,陈穆愉又添补了一句,“或者,像沈少将军那样的人,是可以担得起为天下苍生这种说法的。”
  他去北疆时,时时能听见有人议论他。
  能让那么多人记住他的人,足以证明他的优秀。
  “他?”沈归舟笑了,“那你可太看得起他了。”
  陈穆愉低头看向她,“那他是为什么?”
  为什么?
  沈归舟一时也想不到了。
  “你可知道,是什么成就了漠苍山上的沈星阑?”
  陈穆愉静听着她的后续。
  沈归舟告诉他,“是他死得比别人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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