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李仕承注意到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法呢。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若与生死相比,没有什么比他能够平安一生重要。”
  中年丧子,而且还是接连两个。
  大家好像理解了,忠烈的武将之家,为何会出李秉之这样一个纨绔。
  “我赞同了你婶娘的想法,对这个我们仅剩的孩子,管教上放纵了些,也偏爱了些。如此一来,他自是骄纵妄为了些,不能比之兄长的十之一二。”
  他不仅仅是在和她谈旧情,他们夫妇是真的希望如此,所以才对这个儿子过多放纵,殊不知,会让他变得这般混账。
  然而,这句话刺激了沈归舟,一直清冷着脸的人骤然怒吼打断他。
  “他有什么资格和他们相提并论?”
  不大的营账瞬间安静下来。
  她微微屈膝,一把掐住蜷缩着的李秉之的脖子,单手将他提了起来,怒道:“你知道离之哥哥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李秉之用手去抠她的手指,脸色涨红,满眼恐惧。
  她咬牙,“凌迟。”
  众人心中都起了波澜。
  “章左丘在他身上动了一百零三刀,那个疯子折磨了他整整一夜,就想听他求饶,但是直到他死,他都没有吭过一声。”
  记忆里开朗的少年和血肉模糊的脸交替出现,沈归舟心绪开始不稳。
  “你知道吗?我找到他的时候,我都认不出他了。”
  或者说,不敢认。
  她的离之哥哥,她四岁就认识他了……可是,那日的他……
  “图南。”李仕承听到这话身体踉跄,看着她的手,他又更怕她将李秉之的脖子掐断。
  她双眼开始发红,“还有景之哥哥,为了守住安平谷,为了让北疆一百多万人可以有粮食过冬,他战至力竭,被万箭穿心,是万箭穿心。”
  这些事已经太过久远,当时也没人说这些细节,陈穆愉等人并不知晓这些。
  看着她,他瞬间理解了她内心复杂的情感。
  “李家的荣华富贵是他们用命换的,你享受了他们换来的成果,却还去败坏他们赚来的声誉,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用他们的面子来乞求活命。他们的面子,是你用得起的吗?”
  她的手越收越紧,站在旁边的李仕承仿佛已经听到李秉之喉骨断裂的声音。
  他知道沈归舟说的都对,但是这个也是他儿子啊,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情急之下,他扑通一声跪下,悲泣大喊:“南南。”
  已经失去理智的沈归舟手顿了一下。
  李仕承头狠狠磕地,“叔父求你,求你不要杀他。”
  一旁的陈穆愉见状,闪身到了沈归舟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用力,李秉之就掉落在地。
  李秉之睁着眼睛脸色发紫,说不出话来,但还可看见有呼吸。
  李仕承见状,连忙爬着过去,将他扶起来。见他还活着,松了口气。
  陈穆愉没看他们,见沈归舟双眼发红,知道她此刻心中怕是最不好受。
  他转身对李仕承道:“李将军,小王可以饶他一命。不过,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人情再大,也不能大过军法律例。”
  第337章 沐竹
  李仕承哑口无言,和陈穆愉,他连旧情都没有。
  陈穆愉身形一闪,摆在旁边剑架上的长剑已经出鞘。
  他手腕一转,剑锋快速划过李秉之的双脚,剑再回鞘时,后者蜷缩着发出惨叫声。
  陈穆愉吩咐陈霄,“陈霄,拖出去,五十军棍。打完后扔外面吊挂三日。”
  转头看向李仕承,淡声道:“李将军,机会小王是给了。至于三日之后,令郎如何,那就看他造化了。”
  李仕承张嘴,看着儿子快速被鲜血染红的脚腕,又心痛又心酸。
  陈穆愉继续道:“李将军,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不是小王,亦不是舟舟,你应该明白,你该求的,该歉疚的,是那两位女子的亲属。至于他们做何决定,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能现在饶李秉之一命,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能决定李秉之生死的,只有受害人的亲属。
  李仕承抬眼看着陈穆愉二人,终是没再说什么。
  “……是。”他清楚,按晋王和她的做事风格,这的确是法外开恩了,“末将,多谢王爷开恩。”
  陈霄命人将李秉之带出去时,李仕承看着郎才女貌的二人欲言又止。
  最后接收到孙振天的目光示意,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出去了。
  营账里只剩下两人时,陈穆愉看着倔强地冷着脸,不让一起情绪外泄的沈归舟,心口抽痛。
  他什么也没说,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
  陈霄来回禀刑已行完,李仕承已离开时,沈归舟才从陈穆愉怀里出来。
  一夜未眠,陈穆愉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她拒绝了。
  唤了孙振天过来,问他莽古平原那边是什么情况。
  孙振天如实告知,漠垚联军粮草迟迟未到,军中人心已经开始躁动。这三天,敌人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袭扰,均未成功。
  听闻昨日有两次,刚刚收到消息,今日黎明之前也有一次,沈归舟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她吩咐道:“传令拔营,你带着江州营驻守徐家坳,琼州营和甘州营的人随王爷前往狼牙谷,都在一个时辰后出发。”
  听闻军令,孙振天二话不说,立即领命:“是。”
  陈穆愉没有说什么,还将她的话告诉陈霄,让他去处理甘州营和琼州营的事情。
  沈归舟难得主动的给陈穆愉穿盔甲,笑问:“你什么都不问,就让陈霄按我说的去办,不怕我把你卖了啊?”
  陈穆愉也露出笑容:“为夫这张脸正对夫人口味,夫人,会如此狠心吗?”
  沈归舟面色一僵,这男人何时变得如此没脸没皮,还油嘴滑舌的。
  看着这笑脸,着实下饭的很。
  “的确不舍得。”
  陈霄正将陈穆愉的命令传下去,路过大营门口时,一匹快马朝着军营疾驰而来。
  门口士兵持枪拦阻拦,马上的人面上闪过不耐烦。正要掏令牌,看见陈霄,她冲着他喊道:“唉,姓陈的,我要见我们公子。”
  陈霄盯着她将脸上纱巾取下,有些意外:“雪夕姑娘。”
  其实雪夕的年纪不大适合姑娘这个称呼,不过看她打扮好似并未嫁人。除了姑娘,陈霄一时还真想不到怎么称呼她。
  他朝士兵招手,示意放行,正准备和雪夕说话,她一抽马鞭,人和马就擦着他飞奔而去。
  被跑马带起的冷风吹僵了脸,陈霄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响过后,他才追着那个背影大喊:“在西南方,最大的营账。”
  他跟上去,刚走两步,另一方又有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士兵还未阻拦问话,全身上下裹着一件白色披风,带着斗笠的人先亮出一块沈家军高级将领的令牌。
  他问:“晋王营账在哪?”
  士兵给他指了方向。
  陈霄很快再次感受到了刺骨寒风。
  雪夕见到营账,还未下马就大声唤道:“公子,公子。”
  一向温柔,未被岁月打败的美人声音中有几分急切。
  沈归舟刚给陈穆愉穿上盔甲,就听到雪夕声音。
  她眼里有意外一闪而过,赶紧出了营账。
  “雪姐姐。”
  “公子。”雪夕见到她,马还未停稳,人已经飘落在地。
  “你怎么找来了,出了何事?”
  “公子。”雪夕正要开口,见到跟出来的陈穆愉又有些犹豫。
  沈归舟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下,她对雪夕道:“没事,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公子。”
  刚张嘴,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响起,打断她的话,吸引了众人注意。
  马在沈归舟十步之远的地方停下,马上的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很是漂亮。
  他站在马前,一眼看到沈归舟,没有上前。
  沈归舟也看清了那张藏在斗笠下的脸,愣在原地。
  雪夕心中叹息一声,轻声道:“公子,属下就是来告诉你,言公子到北疆了,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找到你。”
  沈归舟心中一笑,他是言沐竹,想找一个人自然不是难事。
  陈穆愉站在她身后,看着前方的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一眼万年的错觉。
  虽还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他却已经感受到危机。
  言沐竹突然迈动脚步,走了两步后,长腿越走越快,然后伸手将沈归舟紧紧抱住。
  感受到沈归舟不同以往的情绪,陈穆愉生生忍住了想要上前将人掀翻的冲动。
  看到沈归舟也伸出手回抱男子时,他太阳穴处有青筋暴起。
  好在,一向傲人的理智生生拉住了他的手。
  两人拥抱了一会,沈归舟先开口:“修哥哥,你比我想的还要来的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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