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收到了知县一记严厉的眼刀,沈归舟赶紧端正了态度,恭敬回话:“回禀这位公子,小人正是县衙仵作。”
  大概是见她态度真诚,又是个没有见识的妇人,几人倒是没因她刚才那无心之言迁怒。
  陈穆愉从衣袖里摸出一方雪白的绢帕掩着鼻子问道:“那人死因为何?”
  沈归舟这十年也就验了两具人尸,很快反应过来。
  陈穆愉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气势,让她的心也提了几分。
  出于对上级的敬重,她还是相当本分地看了知县一眼,以眼神询问是否要如实回答。
  知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韩娘子,公子问你,你如实回答便是。”
  瞪什么瞪,她这不是给他撑面子嘛。
  她脸上笑得谦卑有礼,“回公子,一剑封喉。”
  “可有其他伤痕?”
  “没有。”
  “可有可疑之处?”
  这话问的……她又不是捕快。
  沈归舟脸上愈发恭谦:“小人才鄙识浅,未看出其他可疑之处。”
  她一直都低着头,不知道他是何神情。
  就在她觉得脖子快要折了的时候,站在陈穆愉旁边的陈霄出声。
  “今日烦扰大人了。多谢大人体谅我家公子丧亲之痛。”
  “不敢,不敢。匪患猖獗,本官也是愤怒万分,斯人已逝,还望陈公子节哀。”
  知县说的慷慨激昂,不知道的以为死的是他家血亲呢。
  “告辞。”
  随着话音,沈归舟眼角余光瞥见坐着的人站了起来,大长腿看的她又妒又恨。
  几人朝她走来,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阿嚏。”
  陈穆愉被她身上的香粉味熏得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抬头,担忧道,“公子,风寒可大可小,得赶紧看大夫。”
  陈穆愉:“……”
  陈穆愉用眼神拦住了身边的人,又冷眼看了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
  她说错什么了吗?
  陈穆愉那黑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口时,她有些晃神。
  泉中那两具尸体,后来她捞出来查看了一番。
  她在他们身上翻到了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外族文字。
  外族人?晋王亲临......
  这南泉县是要有大事了?
  知县的叹气声让她回过神来,也提出了告辞。
  不管什么大事,只要不影响她自杀就行。
  第5章 调戏
  出了大堂,沈归舟直奔账房而去,领了她那三两纹银,心情又好起来。
  颠着银子出了县衙,门口的衙役看她脚步匆匆,便问她,“韩娘子,走这么急干嘛去?”
  另一个干的年头多一点的人看着他有点无语。
  几乎整个南泉县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每月十五去县衙领俸银,然后直奔红袖楼嫖妓,并留宿一晚。
  哪知沈归舟却笑道:“急着去死。”
  两人:“……”
  她的声音不小,语调中的喜悦引起了门口正准备走的陈穆愉的侧目。
  他看过去时,只见到一个和她那张脸极不相配的窈窕背影。
  是他的错觉?
  他为何会觉得她的声音有点耳熟。
  沈归舟出了县衙,直奔金水大街的红袖楼。
  心里嘟囔着,一个月没有见到红云,不知这姑娘老了没。
  沈归舟一向都是将休管他人瓦上霜作为处事原则,然而陈穆愉的出现,让她心里渐渐的有些不安。
  总感觉,这些事情的发生可能会影响她寻死的大事。
  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杀了人不抛尸荒野,竟然还扔到城里来。
  若不是那具弃尸,就不会有这么多后续了。
  耳朵已经可以听到红袖楼门口红花和客人调笑的声音,沈归舟摸着瘪瘪的肚子决定还是先去翠云轩搓一顿。
  保暖思淫欲,她觉得还是先吃饭比较重要。
  踩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步入了翠云轩,一进门她就发现店小二没有趴在柜台睡觉,反倒是托着托盘脚步轻快的在大堂里穿梭。
  这太诡异了。
  她以名誉担保,这小子绝对是第一次这么热情。
  她光顾了这家店十年,来十次有九次他都是趴在柜台睡的昏天暗地,剩下的那次还是在拍苍蝇。
  南泉县的人都穷,除了她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事业有成的人几乎没人下得起馆子。所以,翠云轩平均起来一天也不一定有一单生意。
  它之所以一直没倒闭,是因为它是这城里唯一一家酒楼,店铺是老板祖产,少东家兼任小二。
  更诡异的是,今天这店里竟然坐了三桌,真的是活久见。
  她先看到的是靠窗的那桌。
  那桌只坐了一个人,坐的是刚刚在县衙见到的贵客,陈穆愉。
  陈穆愉气质卓绝,往那一坐,这破酒楼当真像是蓬荜生辉。
  她心中叹息一声,这是缘分呢,还是孽缘。
  环视一圈,没有看到他的几个护卫,想必是去办什么事了。
  另外两桌,远远地坐在东边墙角。
  相较于陈穆愉一人的安静,那两桌气氛很是活跃,他们每人身边或手里还揣着一把大刀。
  想了想,沈归舟决定还是明天再来吃。
  迈过门坎的右脚又准备退回去,小二却眼尖看见了她。
  “韩娘子。今儿怎么过来了?”
  小二停下小跑的步伐,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他这一喊,陈穆愉条件反射看向门口。
  沈归舟目不斜视,将脚又迈了进去,笑得有些尴尬:“饿了。”
  “哟,难道红袖楼今晚没有吃的?”
  小二笑着问人,那笑容沈归舟怎么看却怎么猥琐。
  她知道这小子什么意思,若是平时,她铁定会回一句,“要不你随我一起去看看。”
  今日,她老脸有些发红,白了他一眼,“滚蛋。”
  她不看也知道陈穆愉在看着自己。
  此刻她再转身离去,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她纠结的是,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这破店也就只能摆上四五个桌子,装没看见太假。
  装作不认识?上次见面还不出半个时辰,除非自己有失忆症。
  可是打招呼,他会不会认出自己就是今日山中那人。
  不打招呼,他会不会有意见?
  若他向知县告她一状……
  想起知县那谄媚的样子,沈归舟深感只要他们想,绝对有能力让她丢掉这肥差。
  这想法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明日她就死了,还要担心这个。
  再说她特意上前去,人家却不屑于她,那岂不是太过丢脸。
  想是这么想,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个折中的方式,朝他微微颔首。
  陈穆愉收回了视线。
  沈归舟:“......”
  顿了几息后,她淡定地收回视线,“老规矩,三菜一汤,不要素的,再来半斤烧酒。”
  扔给小二两钱银子,找了个离其他人最远的桌子坐了下来,等着上菜。
  她来的时候,其他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因此她没等多久,小二就端着菜给她送过来。
  她拿过筷子,笑着打趣,“今天生意不错。”
  小二笑了笑,没说话,从他麻溜给她倒酒的动作来看,他心情很好。
  只是见他瞥了一眼东边的两桌,笑容中多了份担忧。
  “都不是本地人吧,没见过呀。”沈归舟喝了口酒,随意一问。
  “都是今日进城的。”小二和她熟络,便聊了起来。
  南泉地处偏远,一年也难得有外人来。如此一来,生人进城,不出半天,整个城里都会知道。
  “那今晚还得住在这里。不错嘛,看来你爹很快就能给你去老伍家提亲了。”沈归舟端着酒杯,笑得有些猥琐,“洞房花烛夜啊,要不要姐姐我送你两幅春宫图先琢磨一下。”
  小二今年十六,还没娶亲。大小伙子,虽然平时不见得多正经,但在沈归舟这老油条面前还是显得嫩了些。
  被人戳破心事,小二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偏偏她还不放过人,又道:“典藏版,手绘版,随你挑?”
  眉尾一挑,活像街尾那贼眉鼠眼卖禁书的。
  看着他红着脸转身离去,沈归舟刚刚的尴尬一扫而空,心里生出几分得意。
  小样,让你拿你姐姐我寻开心。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艹,这死老杨,酒是越卖越假,半斤酒,估计至少兑了三两水。
  这酒拿出来,也不怕旁边那些拿刀的把他们父子俩砍成下酒菜。
  夹了块红烧排骨,竟然咸淡适宜。
  沈归舟眉头一挑,看来这老杨头今天真的是赚了不少,心情甚好。
  正想试试那红烧肘子,她右边的凳子上多出一庞大身影。
  歪着头看过去,入眼的是一张长满络腮胡的脸,真真是验证了贼眉鼠眼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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