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怀孕

  第89章 怀孕
  嘉慧公主和杨家长子成婚前夕, 嘉慧公主在西郊景园设宴,只宴请了三人。
  景宁公主萧乐馨,上官家大小姐上官姝, 当今皇后姜玉筱。
  姜玉筱乘坐一辆简朴低调的马车,车轱辘悠悠, 驶到景园。
  其余三人早早等待在景园,甫一马车上的人掀开帘角, 门口的三人纷纷行礼。
  一声“参见娘娘”后,一道轻灵的脆声响起。
  “好了好了, 今日我是隐藏身份偷偷出宫的,没有外人, 也没有什么皇后娘娘, 不必行礼,不然怪见外的。”
  她着从前在东宫私下里常穿的翠绿色坦领襦裙, 鹅黄的带子系着, 在微风里轻轻飘扬,像个明媚可爱的小姑娘。
  尤其是嘴角扬起时,两侧露出的梨涡陷在胭脂粉糯的脸颊。
  她身后只跟了彩环,驾马的车夫, 恍若还是太子妃的时候, 人一如既往的平易近人,没心没肺。
  嘉慧公主率先起身, 咧开嘴角朝姜玉筱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像从前一样姐妹间亲昵。
  随后是景宁公主,嘴上抱怨她才来,嘴角是笑着扬起来的。
  上官姝礼数行完静静地站在门口,她一贯守礼数, 优雅美丽,也一如既往地爱穿娇嫩鲜艳的衣裳,尤其是粉色,人站在春风里荡漾的碧丝绦下,像朵娇艳的桃花。
  不愧是上京城第一美人。
  姜玉筱花痴地朝上官姝走过去,上官姝爱美,出门衣裳不带重样,每件都是近日京城流行的样式,又在此基础上别出心裁不重于流行,往往都是请锦绣阁最好的绣娘专门定制,叫看者眼前一亮,惊叹一句——“上官姑娘真美。”
  上官姝点头,“多谢皇后娘娘。”
  姜玉筱握住她的手:“叫什么皇后,上官姑娘见外了。”
  上官姝低头一笑。
  嘉慧公主招呼着人进去,“站在门口寒暄做什么,都进去说,酒席都已经备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酒菜。”
  景宁公主道:“是呀,都等得快饿死了。”
  景园下人寥寥无几,各自只带了贴身的侍女伺候,席间吩咐各自的侍女下去歇息,亭内只有四个人。
  竹亭傍水,小池几只红鲤卷着荡漾的红尾嬉戏,碧绿的浮萍沉沉浮浮,啄入张开的鱼嘴。
  春日郁郁芊芊,亭中姹紫嫣红,是山间开得最灿烂的女儿花,芬芳馥郁,花瓣依着花瓣,言笑晏晏。
  聊得无非是些今年上京城新出的衣服款式,时兴的妆容,以及旁的女儿家的心事。
  嘉慧公主为明日的婚事发愁。
  她两只手捧着腮,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呀。”
  景宁公主平静地吃东西,大言不惭道:“大不了,你也逃婚算了。”
  嘉慧公主抬头白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呀?”
  景宁公主道:“那又怎么了,不就一抬腿的事,我看你就是不敢,胆小如鼠。”
  她冷嘲热讽道。
  嘉慧公主又白了她一眼,“我才不是胆小。”
  她解释:“我们两个不一样,你要死要活找个没什么家势,无足轻重的男人当驸马,逃婚就逃婚了,无非是被训一顿不懂礼数,鲁莽冲动,又不是没被训过,我这嫁的可是杨家,手握兵权的杨家,我要是逃婚了,可太难交代。”
  她还是那句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景宁公主气不打一处来,“喂,什么叫无足轻重!你话说好听点,本公主也没比你差哪。”
  嘉慧公主一笑,“你不是当众逃婚,不喜欢他了吗?怎么还帮他说话?”
  景宁公主切了一声,“本公主那是不允许你侮辱我的眼光。”
  她双臂环在胸前,反应过来道:“怎么又扯我身上去了?继续聊你的婚事。”
  嘉慧公主的脸又耷拉下来。
  景宁公主安慰,“虽然本公主的眼光是一定要比你好的,但是不得不承认,那杨家公子的确要比宋清鹤好一点点,所以你也不必太担心,人文武双全,相貌堂堂,品行也是端正,听闻前阵子还救了一个摔跤的老奶奶,虽然被讹了一笔钱。”
  “讹了一笔钱?”嘉慧公主抬头,“那听着有些傻。”
  “但可见品行还是不错的。”姜玉筱一笑安慰,“其实这也正常,说来你皇兄也被讹过呢。”
  她想起在岭州的时候,萧韫珩初出皇宫,对比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过的她,显得有些不谙世事,常秉着一些什么文绉绉,让人头脑涨痛的君子之道,好心扶起一个躺在地上的老人。
  嘉慧公主转头,“我皇兄也这么傻过呀。”
  萧韫珩傻的地方多了去,她那时候觉得他就是个傻子,什么也不会,教他乞讨怎么也不肯,还有许多听不懂的大道理,她吃完糖葫芦转身,看见他被讹上,本想着就此走掉,甩掉这个大麻烦。
  若不是转念一想,他还能卖卖字画赚钱,以及她刚投资了一两银子在他身上。
  姜玉筱给了点萧韫珩面子,打圆道:“你皇兄也是好心嘛。”
  “是呀,列举这种种也是个良配,不丢你脸。”景宁公主继续安慰她,歪了下头笑着道:“再说了,听说这习武之人,那方面都格外强,不会亏了你。”
  嘉慧公主羞红着脸撞了下景宁公主的肩膀,“谁在意这些了?”
  众人笑出声调侃嘉慧公主,嘉慧公主的脸更红了,活像个关公。
  “好了,不许再说了。”嘉慧公主轻咳了一声,娇嗔道。
  上官姝掐住帕子掩嘴,“好了好了,不说了。”
  姜玉筱和景宁公主憋着笑。
  嘉慧公主问:“这素不相识的人,新婚之夜不尴尬吗?”
  姜玉筱摇头,“不知道,我新婚之夜面对的是你皇兄的纸人,还怪瘆人的。”
  景宁公主也摇头,“不知道,我逃婚了,没这场景。”
  上官姝是更不知道。
  景宁公主道:“随遇而安吧,怎么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就怕他吃我,那多尴尬呀。”
  景宁公主坏笑,“说说怎么吃呀?”
  嘉慧公主又撞了一下她的肩,弄得桌子都抖动。
  景宁公主捂着肩膀,“你那么害羞做什么?一害羞劲就更大了,我肩膀都疼死了,不就房事吗?多大的事,正常。”
  “你这话说的,难道你经历过?”
  “我……听嬷嬷讲过,今晚就会有专门的嬷嬷过来教你,不过你贵为公主,也不用多认真听,也会有专门的人过去教驸马,到时候驸马教你就成了。”
  “你不许再说话了。”
  嘉慧公主捂住脸,又撞了一下景宁公主,羞得连手都是红的,景宁公主骂她撞疼了自己,离得远远的,隔了两个坐垫的距离。
  姜玉筱和上官姝在一旁啼笑。
  朱色陶瓷炉子里汤水沸腾,肉香混着菌香缭绕。
  上官姝注意到姜玉筱碗里的肉没吃两口,这不该是她的作风。
  疑惑问:“晓晓,你怎么不吃肉呀。”
  景宁公主也注意到,她捂着被嘉慧撞疼的肩膀,发现盘里的猪肘子才啃了两口,其中一口吐在了旁边。
  震惊道:“是呀,这一点也不是你的作风,平日里就属你跟个饭桶一样,席间的东西都让你吃了,今儿怎么吃这么少。”
  嘉慧抬起羞红的脸,白了景宁一眼,“喂,怎么跟皇后娘娘说话的。”
  景宁一直在调侃嘉慧公主,菜还没吃上几口,她道:“我还没说一定是你景园的东西太难吃,没招待好皇后娘娘,不过,这得多难吃呀,连姜玉筱都吃不下。”
  “喂,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可是专门请了黄金楼的厨子和宫里的御厨,做了大家爱吃的东西,不可能不好吃。”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姜玉筱赶忙解释,“没有不好吃,只是不知怎的,吃了一口就想吐。”
  景宁公主道:“那可不就是不好吃,难吃到想吐。”
  姜玉筱又连忙摆手说不是。
  嘉慧公主道:“没关系的晓晓,要是不好吃你就说,我再让厨子做,不要委屈了自己。”
  “没有不好吃,你们不也都吃了,不难吃的。”姜玉筱叹气,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今日怪怪的,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明明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再三尝试怎么也吞咽不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想吐。
  或许是昨日吃坏了东西,她以前吃坏东西也有这样的状况,不是什么大事。
  景宁公主切了块蜜汁猪蹄进嘴里,尝了尝,“也不难吃,这真是个怪事。”
  嘉慧公主担忧问:“晓晓,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给你请个大夫看看。”
  上官姝在旁则显得冷静稳重,她微微拧起眉头,若有所思。
  询问:“晓晓,你有多久没来月事了?”
  姜玉筱想了想,“有两个月了吧。”
  她这阵子贪恋冰物,尤其酸酸甜甜的话梅冰沙,人都是夏天贪恋冰物,她春天便开始馋这些东西。
  这冰物吃多了,月事也跟着后延,为此萧韫珩没少训她,昨儿冷战了一晚上。
  两人背对着背睡觉,谁也不理谁,只是后半夜里,或许是做梦,迷迷糊糊被人搂抱在怀里,困得厉害,眼皮子黏稠在一起睁不开,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现实里,翌日醒来,床边空空,萧韫珩又上朝去了。
  说来她出去和小姐妹们聚会,她都不曾告诉萧韫珩。
  罢了,她不想告诉他,谁叫他下令把话梅味的冰沙全收起来了,命厨子不准再给她做,她讨厌死萧韫珩了。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姜玉筱望着上官姝若有所思隐隐含着喜悦的神情。
  景宁公主和嘉慧公主也凑过头来,不明所以地好奇盯着姜玉筱。
  只听上官姝一字一句道:“晓晓,你可能……是怀有身孕了。”
  姜玉筱愣了一下,脑袋胀胀的神游在外,仿佛上官姝口中说的人不是她自己。
  她倒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原因,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吃坏了肚子。
  嘉慧公主激动得又撞了下景宁公主的肩膀,“什么!晓晓你怀孕了,我是不是要当姑姑了!”
  景宁公主疼得哎哟一声,“萧乐柔,你要把我的肩膀撞坏了!”
  她不该又离嘉慧那么近。
  嘉慧心里高兴,揉了揉景宁的肩膀,“抱歉抱歉,太激动了不是。”
  上官姝一笑,“你激动得跟孩子的爹似的。”
  “我是孩子的姑姑,是孩子娘的好朋友,也算半个爹半个娘了。”
  她赶紧拿走姜玉筱面前的酒杯,连连道:“忘了忘了,怀孕了的人不能喝酒。”
  姜玉筱一直游神在外,直到手中的酒杯撤离时才回过神来。
  一伙人正商讨着,孩子该叫自己什么,孩子满月酒送什么礼物?
  孩子的名字又该叫什么。
  姜玉筱张了张口,想说话,才发出一个音就被别人的声音淹没下去。
  嘉慧公主和景宁公主因孩子的名字分歧,又开始掐起来。
  上官姝在旁劝架,“好了,这是孩子爹娘该想的事,你们两个小姑姑凑什么热闹?”
  于是众人看向姜玉筱,姜玉筱这才插上话,她讪讪一笑,迎着三人的目光。
  “那个,其实也不一定是怀孕。”
  她解释:“其实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症状,但我那是吃坏了肚子,所以也不一定是怀孕。”
  嘉慧和景宁落寞地耷拉下肩膀,嘉慧手里还握着姜玉筱的酒,她把酒一饮而尽。
  “那也不能喝酒,在结果未出来前。”
  姜玉筱总觉得嘉慧一本正经的样子十分熟悉,像一个人。
  她摇头一笑,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妹。
  她无奈道:“其余的东西我实在吃不下,这果子酒酸酸甜甜的,倒有些开胃,能喝一些,嘉慧你拿走了,我真不知道吃什么了。”
  上官姝道:“你这样子更像是怀了孕的人。”
  姜玉筱伸手,捂上小腹,温度透过衣衫传达到指腹,是热的。
  仿佛里面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春天里发了芽,相似的血液一起流动,她的思绪仿佛交织在了里面,窥探到那点绿芽,在内心恍惚,真的是怀孕了吗?
  她从未有这样的怀疑,她从前听过坊间有这样的传闻,孩子天生与母亲心有灵犀,孩子到来时,母亲也会有所感应。
  她从前觉得夸大其词,现在也陷在这样的荒诞传言里,她好像感受到了腹中孩子在动,跟她的心脏一起跳动。
  她或许,真的是怀孕了。
  春日多雨,方才还是明媚骄阳日,一会又下起绵绵细雨,但罕见的是个太阳雨,明媚的阳光和绵绵的细雨重叠,下着波光粼粼的金丝,影影绰绰,曼妙柔和地落在嫩绿的新芽。
  池里的浮萍被打到了岸边,红鲤张着口吞没雨水。
  地上的水洼映着落日余晖,密密麻麻的雨点落下,荡起圆圆圈圈的涟漪,一袭绿罗裙扫过水洼,聚会后,姜玉筱往大门走。
  彩环在旁抱怨:“这天气真是变幻莫测,好在景园里有伞,不然我们得变成落汤鸡回去了,前面就是马车了,地上有水洼,娘娘慢些走。”
  姜玉筱小心翼翼地走,景园建造崇尚自然,一颗颗青色的石头约莫一掌的间隔陷在泥地,通往大门。
  她的鞋子不免沾上了泥巴,她一向不拘小节,粘上了就粘上了,如今小心翼翼地走,是想保护腹中的孩子,怕摔跤,孩子有个万一。
  姜玉筱想,或许这就是母爱。
  她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忽然一旁的彩环欣喜道:“娘娘,那不是陛下吗?”
  姜玉筱抬头,夕阳西下,金芒交织的细雨中,一道身着水墨衣袍的身影,站在乌瓦下,撑着一把竹叶纹油纸伞。
  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清润的眸,迎上她惊讶的目光,唇角勾起。
  姜玉筱刚要张唇笑着问他怎么来了,忽然想起他们还在冷战,立马低下头,脚步缓慢地走过去。
  直至视线里出现两只白色的蟒皮靴子,沾了一片竹叶。
  她头顶的伞换了换,茫然抬头,看见头顶的腊梅花枝变成了苍翠的竹叶。
  萧韫珩摘去她肩上湿答答的叶子,笑着望向她,“怎么,还生我气呢?”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
  他宠溺地眯起眼睛,沾着夕阳,如潋滟晴水。
  “好了,话梅还你,厨子也还你,但不准多吃,不生气了好不好。”
  姜玉筱摇头,“不,我不吃了。”
  萧韫珩一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姜玉筱竟还有不吃东西的时候。
  他犹新记得她之前吃坏肚子,吐完东西,又往嘴里塞东西吃,说是不能空着肚子。
  就算是再厉害的吵,拿食物利诱一下,气也消大半了。
  他疑惑地望着她。
  姜玉筱抚上肚子,悄咪咪地告诉他,“萧韫珩,你要当爹了。”
  “ 冰的东西对身体不好,所以,为了孩子,我就忍忍,不吃了。”
  姜玉筱道,她为了孩子可是做出了很大的改变。
  萧韫珩听她说完后,一直愣愣地盯着她。
  姜玉筱握住他的手,往小腹放,“你摸摸,我刚刚还感觉到它在动呢。”
  萧韫珩认真道:“阿晓,才两个月的孩子,还没成型,是不会动的。”
  他猜想是两个月,她两个月月事迟迟不来,他才不准她吃冰物。
  姜玉筱松开他的手,“嗷。”
  萧韫珩眼尾弯起泛着笑意,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上她的小腹。
  “但我听见孩子说,它很喜欢来到这个世界。”
  姜玉筱皱眉,“萧韫珩,你更荒诞,两个月大的孩子,嘴都还没长出来怎么说话。”
  他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想紧紧地拥住她,诉说自己的激动与喜悦。
  但又不敢太重,怕伤到她,伤到孩子,他的手指穿过青丝,轻抚着她的后脑勺,缱绻温柔。
  下颚抵在她的肩膀,嗅着她身上的芳香,一点点宁静下来,压制着心中的兴奋。
  “阿晓,我很开心。”
  他嗓音含着笑,“你说,取什么名字好呢。”
  他已然想象到,小小的孩子圈在怀里,两个人逗着它,唤着它的小名,孩子咿咿呀呀,奶声奶气地叫着。
  岁月静好,构建成一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雨不停地落着,夕阳下,金黄色的细雨,温柔地滴落在苍翠的油纸伞上,雨水滴滴答答从伞檐落下,人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腹中未知的生命。
  姜玉筱能听出他话里的激动,她莞尔一笑,抬手摸上他的背。
  “萧韫珩,我万一没有怀孕呢?假如太医回去说没有怀孕,又是吃坏了肚子,会不会高兴得太早?让你空欢喜一场?”
  这样对他会不会太残忍?
  他依旧拥着她,眼眸含着笑意,他敛目抵在她的肩膀,贪恋她身上的气息,享受片刻幻想。
  “没关系,我们总会有个孩子,早点来晚点来都没关系,我总会喜悦,就算是没有,也不过是提前分享我的喜悦。”
  姜玉筱一笑,“那要是迟迟没有孩子呢。”
  “那我很开心,我们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贫嘴。”
  姜玉筱把头埋在他的胸膛,耳朵隔着布料,听着他的心脏强有力地跳动。
  她的小腹也紧紧贴着他,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
  她忽然很想,腹中的生命是真的,一个还未成型的心脏,跟着他们一起跳动。
  她忽然很想,很想满足萧韫珩的愿望。
  想让他的开心不落得一场空。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的生命真实存在,或许这就是母亲与孩子之间的心有灵犀。
  萧韫珩的愿望没有落空,姜玉筱真的怀孕了。
  夜里太医把完脉,激动地跪在地上贺喜。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萧韫珩大赏太医,吩咐他制定好养孕的方针,太医磕头谢恩退下。
  坤宁宫上下获赏,他屏退宫女太监,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准确来说,现在是三个人。
  姜玉筱摸着肚子抬头,朝萧韫珩扬起唇角一笑,“你看,我没有说错吧,我真的能感应到孩子的存在。”
  她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十分灿烂,是最美的光辉。
  萧韫珩微微俯下身,捧住她的脸颊,在她的额头蜻蜓点水地一吻。
  “阿晓,谢谢你。”
  他撤开吻。
  姜玉筱掀开眼皮,眼睛因他炙热的吻染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她弯起眼眸,月牙儿状,波光粼粼。
  忍俊不禁道:“你这话说得,仿佛我已经生出来了,人家都是生出来了,当爹地亲吻产妇的额头说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她的小腹,“谢谢你给我带来喜悦。”
  姜玉筱逗他,“都说十月怀胎,算算日子,八个月后就是你的生辰,我把它当生辰礼物,就不送你生辰礼物了好不好。”
  萧韫珩点头,“好,我很喜欢这个生辰礼物。”
  姜玉筱扑哧一笑,“逗你的,我还是会送你生辰礼物,再者,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很喜欢它,愿意生下它,所以你不用谢谢我。”
  她抬起手,抚上萧韫珩的脸颊,目光描摹着他的五官,他的轮廓。
  萧韫珩要是个女人,那一定是上京城第一美人。
  孩子一定长得不差,男俊女美。
  她问萧韫珩,“你希望孩子是长得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萧韫珩歪头,脸颊紧贴着她的手掌,“我希望像你多一点。”
  她疑惑问:“为什么?我还想像你多一点呢,不能可惜了你这张俊脸。”
  萧韫珩解释:“因为跟你有关的事物和人,我总会格外珍爱,我从前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像我多一点,相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品性和大脑,能稳重些,聪慧些。”
  姜玉筱生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稳重不聪慧?”
  她捧着他脸颊的手,轻轻地掐了掐他的脸皮,怎么也不太稳重。
  萧韫珩翘起唇角,把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顺着她道:“嗯,十分的稳重,十分的聪慧。”
  “那还差不多。”
  姜玉筱点头,其实她知道,孩子像萧韫珩会更好些,她承认,萧韫珩的确比她沉稳,聪慧个那么一点点。
  她接着疑惑问:“那为什么现在变了?”
  萧韫珩握紧她的手,眯起双眸,定定地望着她,“因为我不如你好,你聪慧机灵,随机应变,遇事沉稳,平日里像个小太阳,生机勃勃的,灿烂耀眼,你身上有太多,我一生值得追寻的优点,如此珍贵,孩子像你更好。”
  姜玉筱一愣,她听得心花怒放,鲜少听萧韫珩这般夸奖自己,以至于怀疑他说的人是她吗?
  他从前嘴里可嚷嚷着,她粗鲁无比,只会耍小聪明,贪财狡诈,见利忘义,生下来的孩子也随它娘是个混世魔王。
  现在说什么,她的品格如此珍贵。
  她憋着嘴角的笑意,轻咳了一声,“咳,的确如你所说,我就是如此优秀,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让孩子更像我一点吧。”
  毕竟孩子要是随了萧韫珩古板的性子,生个小古董,说些文绉绉听不懂的大道理,最重要的是,要是随了萧韫珩爱管教人,分不清大小王,管教到老娘头上。
  那可真是完蛋了。
  她还是喜欢当一个慈母,带着孩子胡作非为,当然,这念头她没有跟萧韫珩说,怕老古董管教。
  萧韫珩嘴上说得那么好听,但实则,他才是那个严父,爱管这管那。
  都说母爱使人强大,姜玉筱连着三日没再吃话梅味的冰沙,一直到第四日。
  她没忍住,揣了一碗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吃。
  这事不能被萧韫珩发现,她前些日子还在他面前夸夸其谈,立下海口。
  被他训事小,大不了冷战,若被发现,丢人事可就大了。
  被子里热气缭绕,堵住出不去,冰沙化得快,是件麻烦事,她大口地吃着冰沙,朦胧的光线里,她望向平坦的小腹,摸了摸肚子。
  对着未成形的孩子小声道:“孩子,娘就吃几口,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她才说完,被褥就被掀起,天地一亮,人赃并获。
  她吓得手里的碗掉下来,被一只白皙的手接住,她顺着手臂抬起头,对上萧韫珩的弯起的眼睛。
  她有时候觉得萧韫珩比鬼还要可怕,走路无声无息的。
  让她想起,岭州的时候,她有次赌输了钱,趁着萧韫珩外出赚钱,偷偷翻他的衣裳,要偷钱。
  他那时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背后,吓得她魂都快飞了。
  姜玉筱尴尬一笑,“你不是去上朝了吗?”
  萧韫珩无奈道:“这都日上三竿了,朝早上完了。”
  “那你不公务?”
  他答:“想你跟孩子了,来看看你。”
  姜玉筱摆手,“还是公务重要,不用常来,我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
  他抬手,轻轻地叩了下她的额头,带着冰沙的寒冷。
  “不然怎么知道,你在这偷偷地吃冰沙。”
  姜玉筱低下头,“行了,我知道了,你训我吧。”
  他握着碗,转了转勺子,扬唇一笑,叹了口气无奈地坐下。
  “想吃就吃,蒙着被褥吃做甚,偷偷摸摸的,像个老鼠。”
  姜玉筱抬头,“不是你不让我吃吗?”
  萧韫珩解释:“我不让你吃,是因为你月事迟迟不来,怕你吃冷的伤身体,我问过御医,御医说孕期吃冷的无妨,只要别太过频繁,不然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也会伤胃。”
  姜玉筱皱眉,“那你怎么不早说?”
  萧韫珩道:“我瞧你立下海口,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就没阻止。”
  他笑着舀了一勺冰沙,暗红色的冰沙折着正午金灿灿的光芒,往她嘴里送。
  姜玉筱有些不确信地问:“真的能吃?”
  “真的。”
  得到他回应,她咬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萧韫珩抬手,望着她满足的样子,抹去她嘴角的水渍。
  那一个月,姜玉筱最爱吃酸酸甜甜的东西,坊间都说酸儿辣女。
  她怀疑这是个小皇子,可她又格外喜欢吃御膳房做的麻辣兔头。
  坊间的话不可信。
  孕期的时候,她喜欢吃酸辣之物,比较开胃,至于旁的,她闻到就想吐,她可怜的猪肘子、酱鸭腿、烤羊肉……
  她心里格外想吃,但拿到面前来,她胃里就忍不住犯恶心。
  这简直是折磨,于是她把所有东西都做成了辣味,以至于吃了几日,嘴角长起疮来,出恭时屁股也火辣辣地疼。
  萧韫珩捧着她的脸,给她的嘴角上药,浓重的薄荷味往鼻子里钻,她忽然有些想吃薄荷糖。
  萧韫珩叮嘱她以后不准再吃那么多辣的东西了。
  姜玉筱想抗议,才张口,嘴角的疮裂了裂,疼得她眼尾炸出花来。
  她妥协了,除却嘴角疮,她还得顾虑她的屁股,在受不起辣椒的折腾。
  她的小厨房开始研制各种酸甜之物,孕吐那一个月,她不仅没瘦,反倒增了几两肉。
  一直到第四个月,姜玉筱孕吐消退,她的胃口大增,那些肉端到面前来,一点没有恶心,简直是人间美味。
  姜玉筱开始放肆了吃,顿顿津津有味,太医和御膳房变着法给她做药膳。
  夏日炎炎,坤宁宫镶嵌珠宝的金盏上盛放着冰块,消减酷暑。
  几个女子聚在一起,团扇轻晃,芳香浮动。
  一个个粉罗宫装的侍女端着午茶小食掀开帘子,鱼贯而入,盘子放在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玉筱招呼着大家吃。
  嘉慧公主苦恼道:“你倒是胃口好了,我们几个这夏日炎炎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景宁公主笑着调侃,“你努努力,跟你夫君春天的时候怀上,到夏天的时候胃口也变好了。”
  嘉慧公主脸腾得一红,“我跟全郎慢慢来,不着急。”
  景宁公主咂嘴,“啧,全郎都喊上了,看来关系不错嘛,之前还愁眉苦脸地担忧婚事,现在是一点也不用愁了,我说杨小将军身强体壮的,要个孩子的事也轻而易举。”
  嘉慧公主的脸更红了,叫景宁公主不许说了,把头埋在姜玉筱的肩膀,姜玉筱一只手摸了摸嘉慧公主的脑袋,一只手吃糕点。
  上官姝优雅地抿了口茶,摇头一笑,“你还调侃人家,你先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吧,许国公家的二公子和张将军家的三公子,你究竟喜欢哪个呀。”
  姜玉筱八卦地听,连嘉慧公主也抬起脑袋。
  景宁公主拍拍手上的渣子,“一个都不喜欢,不过是贪恋本公主的美貌与权势罢了,此等俗物,哪能入本公主的眼。”
  听闻近日许小公爷和张家三郎为争景宁公主在黄金楼打得头破血流,说来当时宋清鹤也在场,他去劝架,还挨了两拳。
  嘉慧公主在旁调侃,“上京城谁不知你跟宋清鹤的时候,那许小公爷和张家三郎还以为宋大人是来挑衅的,都看他不顺眼,架也不打了,皆怒气冲冲地看向宋大人,各自打了宋大人一拳,听我夫君说,宋大人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五日了都未曾消退。”
  景宁公主晃着团扇叹气,“那呆子真是读书读傻了,也太没眼力见了,他一个文官,哪拉得动两个武将家的,等一会儿,我叫侍女给他送些药去。”
  嘉慧公主问:“呦,你还喜欢他呢,这么关心他。”
  景宁公主扇了扇风,“去去去,我们现在是好友,无关风月,收起你的调侃。”
  几个人面面相觑,皆调侃地哦了一声,低头笑着抿了口茶。
  姜玉筱也不知道宋清鹤和景宁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彼此顺心如意便好。
  因皇后怀孕,太后再没找过她的麻烦,也再没提起选秀一事。
  太皇太后常来看望过她,赐了她一堆东西,比先前闹出的假孕乌龙事件赏的东西还要多。
  其中夹杂着一些萧韫珩小时候用过的玩意。
  她有时候捧着那些幼稚的小玩意在想,萧韫珩未开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萧韫珩把她圈在怀里,手指搭在她的小腹,“生下来不就知道了。”
  姜玉筱点头,“也是,男娃娃女娃娃不都长一个样,还都长得像你。”
  生下来就是一个小的萧韫珩。
  她的腹部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里面的生命愈加明显,她清晰地感受到孩子一点点长大。
  萧韫珩总是喜欢贴着她的小腹,闭上眼仿佛在听孩子的声音。
  姜玉筱的手放在他的颅顶,她笑着问:“怎么样?有听见孩子的声音吗?”
  萧韫珩道:“听见你饿了肚子叫的声音。”
  姜玉筱蹙眉,“没别的了吗?”
  萧韫珩回:“四个月大的孩子别说声音,连动静也没有。”
  姜玉筱问:“那你经常贴着我的肚子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感受它。”
  “不是感受不到吗?”
  他环住她的腰,平静道:“用心感受。”
  一直到第五个月的时候,萧韫珩终于感受到了孩子的动静,很弱,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拍打。
  扫起内心一阵涟漪。
  萧韫珩贴她肚子的次数更频繁,每次上朝前,晨光熹微,窗外的芭蕉扇,摇曳的影子落在地上,她宁静地睡着,夏日只盖了一条薄薄的小毯子在腹部。
  他会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隆起的小腹,不敢打扰她,也不敢打扰孩子,太轻了,耳朵只触碰到了一点,其实根本就感受不到动静。
  但他还是贴了许久,闭上眼,像从前一样,用心感受着动静。
  不舍地起身,在她的额头轻轻地落下一吻,嘴角带着喜悦的笑意,去上朝。
  等上完朝,处理了会公务,等到日上三竿,姜玉筱大抵会起来,他会抽空回去,得到一点歇息的时光。
  然后贴着她的肚子,听生命振翅的声音。
  夜里,他抱着她,下颚抵在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肚子,听她叽叽喳喳讲白天发生了什么,陷入酣眠。
  他梦见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岭州的小院子里,他每日卖完字画回来,姜玉筱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娃娃举着拨浪鼓,亲昵地喊他爹爹,摆动着小腿朝他跑来。
  他抱起娃娃,问问娃娃今日想吃什么。
  然后走到竹椅旁,在心爱的人头顶落下一吻,问她想吃什么。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梦醒时,他把这些说与姜玉筱听。
  她睡着,迷迷糊糊答:“我才不要过穷日子。”
  萧韫珩一笑,他低头,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她在梦里咽了口唾沫,“我想吃醉香楼的酱烤鸭。”
  萧韫珩点头,“好。”
  于是夜里多了一道菜,醉香楼的酱烤鸭。
  姜玉筱觉得神奇,她夜里做梦还梦见酱烤鸭了呢,在梦里吃得津津有味,结果今日晚餐就吃上酱烤鸭。
  她跟萧韫珩讲这神奇凑巧的事情,他笑着不语,夹起鸭腿送进她的碗里。
  秋天的时候,石榴飘香,宋清鹤送了一筐岭州运来的石榴给她,寓意多子多福。
  她还了一缸岭州的鱼道谢。
  她请萧韫珩吃石榴,跟他讲这是从岭州运来的石榴。
  从前秋天的时候,两个人看石榴眼馋,那是他们最穷的时候,两人才没认识几天。
  姜玉筱捡人家掉落在地的石榴粒,运气好,捡了一手掌,好心请萧韫珩吃。
  他不领情,说什么不吃地上捡来的东西,说裹着泥巴很脏。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不管他的矫情,自己吃了。
  萧韫珩的脑子跟从前一样有病,说不吃嗟来之食,说这是宋清鹤送给她的,不是给他的。
  大抵是吃醋了吧。
  亲一口就好了。
  她抬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石榴粒。
  笑着问他:“好吃不。”
  他扬起唇角,“很甜。”
  然后萧韫珩给她剥了一盏石榴粒,她躺在檀木椅上,惬意地看话本子。
  姜玉筱的肚子越来越大,阖宫上下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怠慢,仿佛要打一场胜仗,陛下特允许夫人入宫照顾皇后娘娘,一直到皇后生产,坐完月子。
  姜玉筱最近在学刺绣,阿娘教她做虎头鞋,她做出个四不像出来。
  她抚摸着圆滚的肚皮,叹了声气,“孩子,别怪阿娘,阿娘最不擅长的就是刺绣了。”
  萧韫珩握着她做出的四不像,眯起眼睛瞧,安慰道:“其实仔细看,也蛮可爱的。”
  “真的?”
  “真的。”
  两个人坐在梨花木罗汉榻上,青炉烹茶,茶水沸腾顶着茶盖,几滴水珠沿着炉壁流落在白炭,滋滋作响。
  打开的镂空长花窗,碎琼涔涔。
  整个上京城银装素裹,巍峨的皇宫琉璃瓦顶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整个人间朦胧,白雾缭绕。
  姜玉筱躺在萧韫珩的怀里,身上盖着一层白狐狸毛大氅,上面还沾着萧韫珩身上的香味和温度。
  他的下颚贴在她的额头,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听雪轻轻落下的声音。
  姜玉筱手里握着两个精雕细琢的陶瓷娃娃,一个女娃娃,一个男娃娃,圆滚滚的脸蛋和身体,喜庆可爱。
  萧韫珩道:“给孩子的礼物,不知道是女娃娃还是男娃娃,便叫人做了两个。”
  姜玉筱的手指描摹着娃娃的眉眼,“你说,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好呢。”
  萧韫珩无奈道:“还不知男女呢。”
  姜玉筱道:“就取个小名,不分男女。”
  萧韫珩蹭了蹭她的额头,“你想给孩子取什么?”
  姜玉筱蹙起眉头,想了半晌,“我们已经有了乌云和白云,不是就叫云云吧。”
  她眸光一亮。
  这个名字有些草率,萧韫珩一愣,妥协地点了点头,他温柔地在她青丝上一吻。
  “好,就叫云云。”
  雪宁静地下着,茶香缭绕,乌云和白云两只小猫蜷缩在姜玉筱的裙摆安眠,岁月安好。
  几片雪花吹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头顶,像是共白首。
  雪化之前,萧韫珩握紧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然后一直握下去。
  新年的前一夜,坤宁宫拨雪寻春,烧灯续昼,东方欲晓之际,皇后诞下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
  帝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作者有话说:俺胡汉三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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