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那你下次过来,将它带给我,可好?”
水乔幽静默少时,回道:“以后,我可能不会再来了。”
俞白摸着酒坛的手僵住。
水乔幽与他说起自己的如今的生活,除去身份,此处离中洛路程也实在太远,他们只怕难以再见了。
好在,夷水与他,都还有这云川天的人记着。
“中洛,离这里确实挺远的。”俞白神色恢复,反过来安慰她,“没事。那酒,你回去了,替我喝了。”
水乔幽点头。
俞白又举起手里的酒,“我有它,也是一样的。”
他又仰头喝了一口,惬意又满足。
酒香入喉,他想起旁边死皮赖脸抢他地盘的邻居。
他瞅了他一眼,大声向水乔幽问道:“这酒,你只给我一个人带了?”
水乔幽看了一眼旁边,应答:“嗯。”
俞白高兴了,用更大的声音问她,“那要不要给他分一口?”
水乔幽回答干脆,“随你。”
反正,酒是他埋的,如今也是在他手里,他想给谁,由他做主。
俞白一听,高兴坏了,“那就不给他,就让他干看着。”
水乔幽没有异议。
过去与现在都讲完了,水乔幽安静下来,撑着下巴看着远方。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们身上。
俞白也不再出声打扰她,慢慢地饮着酒,与她一起晒着太阳。
太阳快到头顶了,水乔幽就直接从俞白那些供果中拿了两个果子做吃食。
啃完了,她又继续安静地坐着。
俞白一直坐在旁边陪着她,就像从小到大每次陪她看月亮。
直到,太阳落山,夕阳的余辉不再明亮,月亮悄然浮在云上,与太阳相对,俞白忽然出声。
“阿乔,那坛酒,你若是喝不完,也可以分点给你刚才说的那个叫楚默离的。”
水乔幽偏头,看到已经染上红色的日光映得他的脸更加柔和,“……好。”
俞白也看着她同样染上了夕阳光辉的脸,见山风渐大,道:“时辰不早了,下山吧。”
水乔幽没有立即起身。
俞白站了起来,劝她道:“山里晚上冷,这里风大,趁着天还没黑透,早点下山。”
水乔幽目光顺着他的动作往上抬。
俞白将手伸向她,同以前一样问道:“可是腿麻了?”
水乔幽摇了摇头,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俞白收回手,“今日天晚了,下山多有不便,去对面住一晚再回去?”
水乔幽点头,走了两步,见他没有跟上来,又停步回头,想要等他。
俞白晃动着手里的酒同她告别。
水乔幽骤然意识到,他不会再同她一道走了。
两人于夕阳的余辉中,对望良久。
俞白浅浅一笑,“回吧。”
水乔幽转身。
走了几步,路过连逸书旁边。
这次,他的墓碑上没有落叶。
水乔幽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走至转弯处,她再次回头。
俞白依旧站在夕阳最后的余辉里,目送着她。
水乔幽收回目光,清风又将脚下的树叶吹开了。
水乔幽看着它们卷至两旁,往山下走去,未再回头。
再回到对面,天边最后一抹天光消失。
门对门而建的两座院子,依然与前一晚一样,安静地立在夜色下,两边院门同样都没有挂锁。
水乔幽推开了俞白院子的院门,在院里的秋千上睡了一晚。
早上,她被晨光与对面院子里那株百年梨树飘进来的落叶唤醒。
她又回到对面,站在门口,望向梨花树下。
今日的椅子上空空如也。
她对着空椅子道:“我要走了。”
无人回应她。
水乔幽又扫了一圈院子,退出门槛,关上院门离开。
梨叶代替了梨花,在空中飞舞。
直到,送她远去。
下了山,她又往云上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最高的山峰上,俞白依旧长身而立,笑看着她,宛如当年他送她出征。
水乔幽回他一笑,转身离去。
这一次在山上住了两夜,水乔幽没有见到其他人。
然而,她刚离开不久,她曾经见过的那一老一少就出现在狭窄的山路上。
老者走路比以前更慢了。
少凡脚步稳健地扶着他,耐心地配合着他的脚步。
走到半山腰,老者停下歇息,看着四周感慨道:“人老了,连上个山都费劲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好。”
少凡看着的确一年比一年见老的老人,一时也有些伤感,安慰他道:“大师伯,这山高,年轻人爬也费劲的。”
老者低落的情绪被他实诚的话语赶走了一半,恨铁不成钢,“那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平日不好好练武。”
老实的少凡闭上了嘴。
“想当年,我从山下到师公那里只需两刻时长。”老者环视一圈,忆起当年又感怀道:“一转眼,你都老了。”
少凡愣住。
老者不坐了,起身继续往上走。
少凡赶忙扶住他。
老者边走边道:“以后,我若不在了,你也要记得时常来看你们师祖爷。”
少凡恭敬回道:“您放心,我和这云川天的所有人都不会忘记师祖爷的。”
老者欣慰,“那就好。”
欣慰过后,他又觉得不对。
他偏头盯着少凡,“你小子,盼着我走呢?”
第566章
回家
少凡冤枉,“不是,少凡不敢,那不是……”
他不好顶嘴,有冤无处诉。
“是少凡嘴笨,大师伯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老者沉吟,“那我得趁着百岁之前,赶紧多走走。”
少凡真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老者看他这样呆傻,不逗他了,“不过,以后常来看你师祖爷的事,可不能忘了。”
少凡承诺,“是。”
山路难走,老者却不觉得辛苦,目之所及,反是都是过往,情不自禁地又给身边的少凡说起来过去的事情,“这条路,我走了一辈子。少时,我很不理解,你师祖爷为何喜欢住在这么高的山顶,不仅山路难走,山顶还无趣得很,我们若是不来,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少凡听得也有些好奇,“那师祖爷为何喜欢住这里?”
老者回忆,“他回答说,站得高,看得远。”
少凡意外,“……啊?”
他还一直以为师祖爷是个性情淡泊的人。
老者看向山顶,眼前浮现俞白同他说这话时的情景。
他知道少凡心中所想,当时他也是那般想的。
直到,他也体会到这人间所有人都不能对抗的生老病死,才逐渐明白,那话的真正含义。
人会老,会死,可过往皆会形成穿缀岁月的珠串,成为往后漫长岁月中的余温。
行至山顶,老者两边都看了看,见一切如旧,在俞白的院子里坐下歇息,少凡勤快地打扫着两边。
水乔幽已经抹去来过的痕迹,一老一少都没有发现不久之前还有远客到访。
少凡打扫完,给老者沏了壶茶。老者喝了一杯,站起身来。
少凡以为他要下山了,准备去关门窗。
老者却道:“走吧,去看看你师祖爷。”
少凡动作停住。
老者还叮嘱他,“记得将酒带上。”
少凡提醒他,“大师伯,您先前不是说今日我们不去看师祖爷?”
老者回头,“我何时说过这话?”
少凡可不敢说谎,“上来之前。”
他还特意向他确认过,得到了他确切的回答,他就没去拿酒了。
老者不承认,“我怎么不记得。”
少凡怔住,又不记得了?
老者环视四周,先发制人,“你小子,是不是又忘记给你师祖爷带酒了?”
少凡有嘴难辩,同时见怪不怪了。
他没顶嘴,返回刚打扫完的房间,将先前他特意存放在这里的酒找了出来。
可是,他拿在手上,感觉重量不对。
打开一看,里面滴酒不剩。
少凡一转身,就见老者转过了身,去看对面伸出了院子的梨树。
少凡提着酒坛出来,将空坛展示到他面前。
老者从容问道:“做甚?又不是我喝的。”
少凡无奈,“大师伯,这是特意给师祖爷留的。”
老者抬起头,理直气壮,“那你怎么不知道,给他从山下带一坛上来?”
少凡止语。
老者先出门去了。
少凡叹气,反思自己,只备了一坛,确实是他考虑得还不够全面。
少凡只能空手追上去,扶着他往云上月走,劝道:“大师伯,您年纪大了,喝酒对您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