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他在问她，却听不出情绪。
水乔幽回应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楚默离靠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按得更紧，同她说话的声音依旧稳定，“我已如你所愿放手，承认自己输了，可你为何又要回来？”
水乔幽手指也落在茶杯上，神色如旧，仍然未语。
房间里安静下来，唯有外面的风雨声证明时光未曾停止。
两人对视良久，楚默离按在茶杯上的手指逐渐泛红，却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催促她，执着地等着她开口。
直到炭火炸裂出微微火星，稍稍缓和了这份安静。
水乔幽自己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茶杯放下，终于出声，“前晚，公子之言，昨日，我有仔细想过。公子所言，却有道理。不管我作何决定，都应跟众人说清楚，同公子亦是。”
楚默离眉目未动，按着杯壁的手却仍然没有松开。
水乔幽垂眸沉静了一息，转头看向窗外的雨。
楚默离瞧着她，并未作声。
水乔幽盯着下落的雨水，看到屋檐上落下的雨水成线，缓声道：“曾经，公子很想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其实，并非我不愿告知公子与他人，而是，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亦一直在想，我为何会来到这里。”
楚默离听她前半句，觉得她这个说话听上去有点奇怪，可是再一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这么说。
再听到她说后半句，楚默离暂时没想她的用词是否有异了。
水乔幽的声音同以往说话一样，可看着她隐在烛光影子下的消瘦侧脸，楚默离从她不重的声音里听出了真正的迷茫。
水乔幽依旧看着屋檐下的雨，话语停顿了片刻，才接着往下道：“夙沙向我转述傅澍的讣告，我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我很清楚，天下大势，并非一人一力可以改变，我亦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更不应该参与这些事情。只是……”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是起因。
水乔幽静默了一息，迷茫变成了沉重，“很多事情，皆有因果。”
水乔幽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出来，然而，楚默离却还是直觉她这话不连贯，不过，他并没有打断她，以为她会说出这因果。
水乔幽却没有细说，“我在盐奇停留了数日，事情的发展，证明了我的预感。这份预感逐渐被证实，我好像知道了我为何会从肃西山中来到这里。”
她没有去观察楚默离，话语又停顿下来。
楚默离想要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却仍然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那半张脸上，如她一贯的性子一样稳定，没有任何情绪。
烛火在穿堂风中又摇曳了好几下，她才再次出声，“我的到来，就是为了，毁掉大邺最后的希望。”
她的声音依旧不重，风一过，好像就要被吹散了。
然而，这吹散的余音却夹杂着雨声，清晰地在屋里环绕。
楚默离按在茶杯上的手指松开，视线未动，她的侧脸却因烛光偏到了他这边显得更暗，从而变得虚幻。
她这句话，让楚默离想起了一件旧事，似乎知道当年她为何会特意返回原阳在又一山跪了一夜了。
水家忠君爱国之名，随着史书，流芳百世。
她的决定，却与这份忠诚背道而驰。
他看着那侧脸，想要接话，一时却不知要说点什么。
水乔幽也没有想要他说点什么，握着茶杯，独自沉默片刻，继续平静地往下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楚默离干脆没说话了，静静听着。
水乔幽看着窗外的雨，想起旧事，“直到我去邵州，看望了那位俞姓兄长，我才想明白。”
那日，她在他的墓前坐了一日，困惑之事，终于得解。
其实，他与跟随傅澍的那些人都误会了一件事。
水乔幽慢声告知他道：“我的到来，更是为了，重新让这天下乱起来。”
楚默离微怔，“……因此，你精心谋划，毁掉了传国玉玺。”
水乔幽垂眸，想起曾经的她、连逸书、俞白，还有那些为平定天下大乱而奔走、努力的所有人，无声而笑。
楚默离看到了她侧脸的微许变化，想要看清她神情的想法打住。
水乔幽笑了须臾，感知楚默离的目光，将脸上与眼里情绪又全部收起，回正了视线。
她正视着他，真心实意道：“这几年，承蒙公子多次关照，我感激不尽。我无意伤害公子，只是，世事无常，有许多事，我亦不得不为。公子海涵，不曾见怪，我自惭形愧。今日，我知公子不喜饮酒，便只能以茶代酒。这茶，是我诚心向公子道谢，亦是诚意向公子道歉。”
楚默离与她对视着，并没有喝那杯茶。
水乔幽先端起了茶，并且一饮而尽。
楚默离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也没有阻止她，等她喝完，又发出一声轻笑。
笑完之后，他慢声重复着她那些好听的用词，“感激不尽，不得不为，自惭形愧，诚心诚意。”
他话语慢的像是在咀嚼这几个词，咀嚼了很久，他今晚第二次喊她。
“阿乔。”
他这一声轻喊，语气与曾经他深夜回到这里他抱着她同她在床上夜话时一样温柔。
水乔幽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见他眼里倒映出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楚默离伸手将茶往旁边扫开了一点，上半身微微前倾，语气不变，“如此说来，你一直都将我对你的心意，看得很清楚。”
水乔幽看着他扫开那杯茶，当即从他陈述的话语里听出他的话外之意。
又是一阵寒风吹了进来，让屋里多了几分寒冷，茶面上已不再冒出热气。
这次，她不作声，楚默离也没执着等待。
他亦将话点破了，“既然一切都是有心利用与借口，又何必道歉。”
水乔幽睫毛轻落些许，没有说出话来。
楚默离不再看那杯茶，目光不动，又用那轻缓的语气道：“我亦说过，我愿赌服输，不需要道歉。以后，你也不必为了骗我做那些以假乱真的假死之局。这茶，茶香浓厚，是我配不上，我就不喝了。”
楚默离话语落下，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水乔幽的目光随着他的利落起身抬起。
楚默离走了一步，又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她站了三息，随即拿出了那枚傍晚他从马车上找回的铜板，转身放到了她面前。
水乔幽看着那枚光滑的铜板，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楚默离却没有解释，也未再看她，再次转身。
水乔幽的目光从铜板上转到他的背影上，从他的背影上看出了萧瑟。
水乔幽目光再扫过那杯茶，在楚默离即将要远离的时候，伸出了手。
她的手与那只曾经执着地牵着她的手轻轻擦了一下，便成错过。
不过，楚默离感知到手上的异样，本来向前的手不自觉微微停滞。
楚默离向前的脚步受到阻碍，他低眸看过去，见到自己衣袖上多出了一只手。
他看着那只手，本坚定向前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屋檐下的雨声，滴滴嗒嗒，响了片刻。
水乔幽看着那杯被他扫开的茶，“我还有一事……”
她说了这么一句，话语又停了下来。
楚默离没有回头，听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想到了袁府，收回了目光，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穿堂寒风，心里苦笑一声，道：“你很清楚，我从来都不是用袁松与袁府众人在要挟你。大婚之前，太子妃会急病而亡。你放心，袁府上下均不会受到牵连。”
楚默离作出承诺，手上微微用力，将衣袖从水乔幽手里抽了出来。
水乔幽目光再次转到他身上。
楚默离抬腿欲走，感知到她的目光，沉默了一息，还是道：“你觉得，你不是那些人的希望。可从你介入这些事情开始，他们可能已经将你当成希望。玉玺已毁，天下大乱，也已不远。然则，要想平定天下，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在这期间，你护的那些人，仍将是众矢之的。你不信任任何人，若你撒手人寰，他们无人庇佑，结局，可想而知。”
楚默离话语停顿一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了她，“水乔幽，你既觉得他们是你的因果，那么，不管你如何做想，为了这份因果，你都应该坚持活下去。”
话语落下，他不再停留，提脚朝门口走去。
水乔幽望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怔怔坐了须臾。
她看着他离门口越来越近，寒风再次吹晃了烛火，才逐渐回神。
就在楚默离即将踏出门槛的那刻，她终于开口，也喊了他一声。
“楚默离。”
楚默离迈出去的脚，停在门槛外面。
水乔幽将先前开了头的话续了下去，“我是想说，若是，明日我们还能再见，我就答应这桩婚事。”
屋檐下的雨水，滴落在台阶上，声响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