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若不是袁松透露的,楚默离应当不可能知道她会离开。
  那他这次过来就是有其他事情?
  能让他纡尊降贵再次过来,还是大半夜过来,若是真是有事,事情应当不会小。
  水乔幽瞧着窗外那差点要融入夜色的身影,沉思了许久。
  她未出声,外面的人也未开口,并且连身都没转,一直在原地站着,若不是月亮此时在屋顶上方,他看上去也是在赏月。
  这情形也让两人显得仿佛就像是还都在为先前的事情无声较劲,谁也不肯低头认输。
  过了约莫一刻,楚默离还在原地,背对着窗户站着。
  这让水乔幽确定了他不是为她要离开的事来的,既然如此,又有何事能让他又如此违心为难地过来。
  水乔幽又出了会神,回神见窗外的身影还在,也没有要主动喊她的意思,她起身下床,走出房间,打开了外面的门。
  楚默离听到开门声,转身望向她。
  寂静的黑夜,二人安静无声。
  周围的气氛,显得有些怪异。
  好在,这怪异只保持了一瞬。
  两人对视了一眼,楚默离注意到水乔幽的穿着。
  虽然月色不亮,她也未点灯,楚默离还是一眼看出她只穿了身寝衣。
  楚默离先迈步走向她,提醒她道:“换身衣服。”
  自从那日楚默离先从酒楼离开后,两人已经将近两月未见。
  他一开口,声音依旧是清雅的,若不是他以前从来不对水乔幽提这种要求,他这声音衬得俩人之间仿佛从来没有出现问题。
  水乔幽无声打量了他一眼。
  楚默离感受到她的眼神,意识到她误会了,解释道:“有人想要见你。”
  水乔幽闻言,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注意到没关的院门旁站了一个身影。
  她开门时就注意到门外有人,以为是时礼,现在听楚默离这么一说,意识到外面站着的人乃是另有其人。
  不知是不是夜晚太寂静,水乔幽听出了楚默离的声音里有着少有的犹豫,除此,似乎还有点其他的,可他又藏得很好,她未能辨清。
  楚默离没有告诉她,那个要见她的人是谁,也没有先说是为何事。
  水乔幽望着门外的身影看了两息,见他不说,也没有问他,进了房间,换了身衣服。
  她点燃了厅里的灯,楚默离看见灯亮,让外面的人进来了。
  水乔幽站在厅中,看着楚默离先踏过了门槛,随后,等候着的人也走了进来。
  他迈过门槛,昏暗的灯火将他的脸逐渐照亮。
  今晚跟着楚默离过来的的确不是时礼,却也是个水乔幽认识的熟人。
  萧翊。
  萧翊先抬手给水乔幽见了个江湖礼,“水姑娘,深夜来访,打扰了。”
  萧翊虽然也算得上是熟人,但是,水乔幽与他并没有太多交情。
  他们之间的交集,除去楚默离,还有就是……
  水乔幽站在屋中,望着风尘仆仆的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请他们二人坐。
  萧翊见她不语,也未立即往下说找她的原由。
  楚默离看着二人,亦未出声。
  屋里站着三个人,却是异常安静。
  就这样过了三息,水乔幽才简单回了萧翊一礼,出声问道:“萧家主,找我有事?”
  萧翊沉默了片刻,拿出了一串佛珠,递到了水乔幽面前,“有人,托我将此物,交还给水姑娘。”
  水乔幽目光下移,落在了佛珠之上。
  屋里灯火昏暗,却不影响那串佛珠透出眼熟。
  只不过,佛珠似乎比以前小了一圈,还有几粒颜色似乎也变重,却各处深浅不一。
  水乔幽望着他手里的佛珠,又未立即言语。
  萧翊也盯着手里的佛珠看了两息,才低声接着道:“她让在下向姑娘转达她的歉意,这串佛珠,比姑娘给她时,少了两颗。她有找回,可是佛珠碎了,无法再串起来,希望姑娘不要怪罪她保管不当。另外,她亦希望姑娘可以原谅她无法再去麻山镇赴姑娘的约了。”
  屋里的烛火,随着他的话轻轻摇曳,让人脸上轮廓也不清晰起来。
  楚默离看向水乔幽,她仍垂眸望着那串佛珠,侧脸未被光照到。
  他离她很近,却无法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烛火摇曳了许久,终于偏向了萧翊手上的佛珠。
  水乔幽好像看清了那佛珠上变深的颜色。
  暗红色。
  那是血干透了的颜色。
  她看着那几粒佛珠,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那个小姑娘。
  淮地的姑娘,多半长相娇小可人,她亦不例外。
  然而,她却有着与她娇小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倔强与坚韧,就如淮地那随处可见、四季不败的青松与翠竹。
  傲骨峥嵘,宁折不弯。
  水乔幽一直记得与她在上荆分别的那一夜,她说的那句话。
  ‘就算真的有一日,我不幸被大司命提前召去,我亦不悔。’
  楚默离看水乔幽一直不说话,又瞧不出她的情绪,轻声喊了她一声,“阿乔。”
  近两个月未见,他这一声又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让水乔幽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
  她下意识偏头往他那看了一眼。
  楚默离与她目光对上,发现她的眼里似乎有些空,显得他们都有些虚无。
  她这样的眼神,让他的心不自控地跟着牵动。
  他想要再喊她一声,水乔幽因看见他,又醒过了神,不过一瞬眼神就又恢复了正常,并且转了回去。
  楚默离止住了到了嘴边的声音。
  水乔幽接过了萧翊手里的佛珠,摸到本来光滑的佛珠上,多了不平的痕迹,看出上面的暗红确实是染上了血,最后便暗了。
  沾染了血迹的那几颗珠子,痕迹最深,摸起来像是被尖锐的小型利器给擦出来的。
  比如快速飞行的利箭。
  利箭迎面而来,戴着这串佛珠的人抬剑去挡,箭头擦着她手上的佛珠过去,她避开了利箭,手串断开,佛珠则碎了两颗,手腕上可能被震碎的木屑擦破了手腕,靠近的几颗珠子当即被染上了鲜血。
  事后,她将其余的珠子重新串了起来,珠串小了一圈,那些沾在上面的血也渗进了木材里,擦洗不掉了。渐渐地,那变干的鲜血,变成了暗红色。
  水乔幽摸着那几粒珠子上面的痕迹,轻声道:“多谢。”
  萧翊会意,她是在谢他替她带回这串佛珠,以及转达这段话,但没有听出,她此刻是何心情。
  她的声音除了有点轻,与这深夜的寂静有点相配,非常平稳,听不出其他的情绪。
  萧翊看了楚默离一眼,楚默离在看水乔幽。
  这一刻,楚默离亦看不出她心里是否有悲伤。
  楚默离记得这串佛珠,那时,他还是在她手腕上看到的,临渊城中,她将它暂时取了下来,然后,她就带着封常跑出了王府的包围圈。
  后来,他再见她,她手腕上已经没有这串佛珠了。
  他当时以为,她是将它取下来了。
  现今才知,她是将它赠人了。
  只是,她似乎,对这串佛珠的返回,没有意外。
  他想起了先前他对她说起景言君的那些消息时,她的沉默与她后来让他不要再告诉她景言君的消息之事。
  其实,越是意料之中的憾事,往往越是悲哀。
  因为,早已预知结局,却无力更改,只能看着它们按照预测的顺序一样一样的发生,直至迎来最差的结果。
  楚默离瞧着依旧跟往常一样的水乔幽,没有插话。
  萧翊见他没有阻止,同水乔幽说了他知道的一些事情。
  随着梅雨时节的到来,淮南多地陆续出现山洪、洪涝、滑山等灾害,本就该没恢复过来的淮南,雪上加霜。朝廷赈灾不济,致使多地灾民难民越来越多,各地秩序也开始混乱。地方官员却暴力管控,使得多地又现暴动。
  景言君与那些忠心旧淮的人,借此机会,吸纳不少人进入他们的阵营,弄出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雍国朝廷收到地方邸报,派出了大军镇压。
  景言君他们的队伍虽然越来越大,但多是不懂打仗、未曾受过训练的难民,哪里比得上雍国那些身经百战的正规军队。
  他们双方在淮南几地对抗了几个月,景言君一方最初占有的人数优势,逐渐被消耗。雍皇估计也已烦透了他们这种永不罢休的挑衅,不仅又是派了武冠侯世子叶弦思领军,还比去年多给他批了五千人,并且下旨,命各地官府,对凡是参与暴动之人,杀无赦,窝藏隐瞒不报者,连坐,并让官府重赏提供这些人的线索之人。
  景言君率领的旧淮乱贼,陆续遭到了围捕,他们的形势愈发不容乐观。
  一个半月前,她与队伍在江景被雍国官兵围堵,她本有机会可以脱逃,但是她带着的那个孩子,被雍国官兵找到了。那个孩子是旧淮的希望,她只得返回去救那个孩子,却再次被围困,最后战至只剩她与那个孩子,被雍军逼迫到了江灵沿江的那面悬崖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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