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水乔幽没答话了。
  楚默离多问了一句,“向南还是向北?”
  再向南,能去的地方就只有那么几个了。
  “……还不确定。”
  “不确定?”
  “嗯。”
  “既不确定,不如多留几日。”
  “不。”
  必了。
  水乔幽才张嘴,话语被楚默离的声音盖了过去。
  “雨,总是会停的。”
  水乔幽话收了回去。
  楚默离声色不变,就如旧友闲聊,问道:“还是,你在躲我?”
  他问得如此直白又如此松弛,水乔幽一时不好作答了。
  楚默离脸上有了一抹笑容,“担心我找你讨要那一百两银子?”
  水乔幽想起忘了许久的事情,“……”
  楚默离看她默不作声,轻笑出声,自己给出解决方法,“若是还是没有凑足银子,先欠着也无妨。”
  水乔幽噎住,她的确没有银子。
  别说一百两,她现在连十两都没有。
  可这话,确实是她当初自己说出去的。她当时觉得,他若是能接受这个解决方法,那也是最好的。
  他当时没说话,她还以为他是觉得她贬低了他,不愿接受。没想到过了久,他居然还记得。
  他现在,是接受了?
  仲夏之季,雷电频繁。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雷声也响了起来,似是要将天给劈开。
  雷声落下,雨下得更大了,回廊里都听得一清二楚。闪电消失后,天边的那些许天光又被隐去。
  楚默离自己揭过了这个话题,建议道:“雨更大了,今日怕是不适合赶路。既然不急着走,那就再等等?”
  水乔幽听着雨声,知道他说的没错。她若执意再走,似是也不合适,就像她是要出尔反尔,连那一百两银子都要耍赖。
  外面下大雨,水乔幽后面下起了小雨。
  楚默离听到屋里雨水滴落的声音,“现在天还早,不过你这房间,暂时也不适合休息了。”
  水乔幽回头,看到房间里比昨晚又多了几处漏水的地方。
  伙计估计也在楼下感受到了上面的雨水,不好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了。
  两人正说着话,伙计提着接雨水的水桶上来。他看到他们俩人这么一大早在门口站着,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两人听到脚步声,同步望了过去。
  楚默离吩咐伙计,“将这房间的屋顶修好。”
  他声音不重,伙计却听出不容拒绝的气势。楚默离也没有不满或重话,伙计听到屋里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敢二话,连忙应下,当即进屋做事。
  看着伙计进门,楚默离提议道:“去我那喝杯茶?”
  有人来修屋顶,屋里就更不适合待了。
  水乔幽想着他刚才说的银子,没再拒绝。
  楚默离的上房里,漏雨的情况其实也没有比隔壁好多少。
  两人寻了处不漏雨的地方坐下,却都未受周边环境影响。
  楚默离说是请她品茶,但是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还是只是给她倒了杯熟水。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的雨,忽然想起了麻山镇。
  她的那个小院,天一下雨,也是如此。
  别致。
  想到当时的情景,他不由自主微微一笑。
  水乔幽没有错过他这一抹笑容,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笑。
  她看他没有说什么,斟酌了一下词句,还是主动开口同他确认,“刚才,公子所说,是愿意接受那一百两银子的提议了?”
  楚默离收回视线,瞧着她认真的神情,缓声反问:“若我不接受,你还能给出其他提议?”
  他这话让水乔幽想起自己翻过的青国律例和那桩具有参考性的典型案件。
  ……的确给不出来。
  这让水乔幽理亏了一分。
  楚默离嘴角划过一抹似有似无的苦笑。
  水乔幽将视线稍微往下落了点,态度良好地做出承诺,“公子放心,这笔银子,我一定会付的。”
  不等楚默离开口,她补充道:“若我凑足了银子,我就托人送到公子府上。”
  楚默离瞧了她一会儿,就在水乔幽以为他要反悔时,他答应下来,“好。”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是让水乔幽诧异。
  楚默离看出她的心思,“怎么,怕我反悔?”
  水乔幽闻言,很快调整好神色,“没有,我知公子一诺千金,绝不会出尔反尔。”
  楚默离望着她的眼睛,水乔幽没有闪躲,正视着他。
  楚默离起身,步向旁边的小书案。
  水乔幽不知他要做什么,看他没喊她,没有跟过去。
  须臾,楚默离拿了笔墨纸砚过来。
  他将墨砚推向她,“可能帮忙研墨?”
  水乔幽暗中打量了他一眼,虽不知他要写什么,但这点小事,她也没拒绝。
  楚默离自己铺纸,当着她面提笔。
  水乔幽虽然在他对面,但也可以认出他在写什么。
  他写了几行后,水乔幽看了出来,他写的是他们刚才所聊之事的承诺凭证。
  他这举动……水乔幽承认自己刚才想的狭隘了。
  她想法刚落,楚默离已经停笔,将承诺书递给她。
  “现在可放心了?”
  水乔幽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多谢公子。”
  既然他都写了白纸黑字,她看着他面前剩下的白纸,也将笔拿了过来,给他写了一张借条。
  楚默离看着她写,也没说什么。
  她快速写好后,给他过目。
  楚默离没有敷衍,认真看了一遍,没有要求期限。两人确定对方所写内容没有问题后,各自将对方给的凭证收了起来。
  这个事情办完,房里的气氛似是融洽了很多。
  楚默离给水乔幽换了杯温热的新“茶”,水乔幽端起来喝了一口。
  楚默离与她闲谈起来,“先前,我听袁松说,你离开临渊城,是去原阳了,怎么又来了此处?”
  他这话才是他们在这里重新见面正常人最想问的。水乔幽也听出,他后来又找过袁松。
  那就是,她离开不久后,他又回了临渊城。
  水乔幽听着,神色自若,“我回原阳,是为了祭拜我父亲。”
  楚默离听她回答,没有言语试探,直言问道:“后来怎么没去?”
  水乔幽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来回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下来。
  楚默离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片刻过后,水乔幽诚实说道:“我父亲是在邵州去世的。”
  楚默离记起,她曾经说过,她父亲是在外横死的。
  水乔幽的面上看不出悲伤,但是,他直觉她这次没有说谎。
  这事,她之前没有说过,他也未查到过,有了些许意外。
  “……抱歉。”
  水乔幽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事。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多到她对他们的容貌又模糊了许多。
  她的目光落在了茶水上,楚默离看不到她的眼睛。
  “那你这次,是来拜祭你父亲的?”
  现在,离她离开临渊城已经快一年了。
  若是平常人步行,此时才到也不是不可能。可她骑的马,就算走一日,歇一日,也不会现在才到的。
  水乔幽清楚这一点,“不是。”
  “那是?”
  水乔幽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这次来,是为了拜祭一位兄长。”
  她诚实的回答再次出乎楚默离的意料,“……你兄长?”
  “嗯。”
  楚默离想起来了,她也说过,她家中好几位兄长都已经去世了。
  她父亲是在邵州去世的,她兄长也死在这里……所以这是原阳查不到她家中情况的原因?
  他猜测道:“你父亲,与你兄长,是一起出的意外?”
  “不是。”水乔幽想到俞白,过了几息才继续道:“他是我家中出事后,才搬到邵州的。他与我并不是亲兄妹,他的父亲与我父亲是好友,先前他去世时,我未能来祭拜,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来,这次便过来了一趟。”
  原来如此。
  楚默离想到这茶镇位置的特殊,“他,葬在这附近?”
  “嗯。”
  水乔幽的回答没有迟疑,楚默离瞧着她依旧摸着茶杯的手,没有再问,“抱歉。”
  水乔幽收住手上动作,“没事。”
  她脸上情绪不显,楚默离却还是感受到了她的一点不一样。
  水乔幽见他一直瞧着自己,视线抬高,又道了一句,“他也已去世很多年了。”
  世交好友,邻家兄长,去世多年,她却依旧不能释怀,如今她拖着病重的身体,也要爬山涉水来祭拜他。
  楚默离骤然想起,第一次遇到她醉酒时,她嘴里含糊不清的那位兄长。
  她那个时候喊的人,难道就是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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