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他已问过水家随她出征的人,以及之前一直给她看病的军医,他们都说她最开始是在年初得了风寒,随后病就一直没好,冬日愈发严重,军医也看不出是何原因所致,直至最后药石无灵病逝。
  若是如此,中间他与她通信了那么多次,她为何不与他透露半点身体不适之事。
  偏偏连逸书还想方设法及时给她寻到了落回这种神药。
  他虽人在西都,却已让人将水羲和用过的药方和用药都调了出来,药方没有问题,都是一些中规中矩的药方,且都是一些治疗风寒和补气血的方子。
  这反而成了疑点。
  到横南山之前,俞白又避开其他人去了一趟江槐城,找到了后来给水羲和看病的军医。
  他从他嘴中得知,其实不是他不想给她换方子,而是她自己要求军医只要给她开些风寒药就行。
  先前,其他人也没看出她病重,后来她的病情突然加重。她实在撑不住了,水家随着她出征的小辈想要去民间寻找厉害的大夫,被她制止。哪怕是最后两旬,她也不许他改药方。也是她离世两旬前,她才写折子向天子表明情况,派了八百里加急送往西都,请天子另派能人来接替她。
  军医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也说服不了她,她亦不让他与任何人透露这些事。
  除了俞白,无人来问过他这些事。
  德宗指派来接替水羲和的人赶到江槐城那日,水羲和就昏迷了过去,之后再也没有醒过,三日后,她便离世了。
  俞白从江槐城出来后,前往了横南山。
  局势动荡,水羲和又病逝了,水家上呈虎符和大将军印,不再选族长,天子的烦心事更多了,连逸书作为天子心腹,也无法一直留在横南山。
  俞白抵达横南山时,他已不在那里,将夙沙林栖留在了那里照看。
  夙沙林栖见到他来看水羲和,并未阻止。
  俞白知道落回是他帮连逸书找到的,向他询问了连逸书找药的始末和落回的功效。
  夙沙林栖没有过多透露,对于落回的药效,亦不能确定。连逸书不肯放弃,他也没有办法说服他。
  尽管他的话不多,俞白还是从中辨出一事,落回更大的作用,或者说它真正的效用是用来解毒的。
  俞白去看水羲和时,她的身体还未出现任何腐烂的现象,看着真的就像是睡着了,甚至连血都没有凝固。
  可是,她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俞白趁着夙沙林栖不在场,带走了她几滴血。
  这两年,他游走四方,认识了一个医术不错的江湖人。
  离开横南山后,他花了三个月找到了这位友人。
  他给了他一个他早有预料的答案。
  水羲和实际上并不是病重而死,而是中毒身亡。
  他的那位友人看不出她中的毒,只能看出毒中的几种药物成分。
  听到他说的那些成分,俞白却已知晓那是何毒。
  大邺皇室有一种秘药,名唤鹊枝闹。
  听着是个意头很好的名,实则却是无药可解的致命毒药。
  此药无色无味,银针也测不出,量大,当场便可致死,若是微量,一时不会有不适,故而这药也十分适合做慢性毒药,一般大夫还诊不出来。
  这种药,只藏于皇室,外人甚少听说,更不用说拿到它。
  俞白瞬间明了为何水羲和明明病重已久,却没有向他透露半分。
  那日,他内心怒火燃烧。从头到脚,却是冰凉的,那种冷透出血液钻进了骨头里。
  他又回到西都。
  就在进西都城门那刻,东边送来了八百里加急,继南边有王侯陆续公开表明不再尊西都商氏为皇之后,东边也有人开始想要脱离西都的统治了。
  他停在城门口,望着曾经熟悉无比的西都,有些恍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停了多久,才被尘世的嘈杂唤醒,驱马继续往前走。
  西都街头,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外面的战事好像与他们隔绝了,他们的脸上看不到半丝愁绪。大白日的,大街上甚至还能听到惬意的丝竹之音。
  俞白不好跑马,将马速降了下来。这时,他身后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等他回头去看,身上飘着血腥味的驿兵从他身边过去。
  西边也出事了,军情告急。
  驿兵喊话的声音与旁边楼里飘出来的丝竹声混合起来。
  俞白望着他消失在人群的尽头,勒停了马。他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直到对面有马车过来,喊他让路,他才回神。
  他调转马头,离开了西都。
  以俞白对连逸书的了解,他没有对水羲和的死做任何调查,却又在她死前找到落回,心中必定是早就知晓始末。
  他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有脸来找他。
  只是,大邺都已不复存在,一切已成过往,有些事似乎亦失了再提起的必要,他也不想再找他对峙什么。
  他懒得理会他,随便他们在山脚下怎么折腾。
  连逸书脸皮却比他想象的还要厚,带着夙沙林栖和商陆一直在山脚下逗留了半个月。
  彼时,连逸书活着并带着许多大邺遗民南下的消息不胫而走。近几年,连逸书的盛名几乎是九州皆知。
  这两年,还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德宗自刎之时,传国玉玺就在他手边,攻进皇城的叛军很多都有亲眼见到它,这也导致当日很多人为它杀红了眼。
  后来,这传国玉玺几经转手,转着转着就不见了。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很多人怀疑这传国玉玺是被连逸书拿走了。
  因为这两个原因,各方势力都在到处找他,尤其是南方的几大势力。
  来芙岭的路上,他们几人还遭到了围堵。为护商陆,连逸书受伤不轻,还没休养好,就来到芙岭。他们在山脚下逗留了半个月,缺医少药,他又染上了风寒。
  夙沙林栖想带他去求医,他却不肯走。
  夙沙林栖担心他死在山下,又发现周边山里已经有人搜索,只好带着重伤昏迷的他和商陆再次上山,请求俞白救他。
  他死不死,俞白一点都不在意。
  夙沙林栖清楚俞白不是一个会轻易被人说动的人,可他更清楚,这样的情况下,他若下山,要保护这一伤一小,根本不可能。
  若是连逸书这个时候死了,那些一生忠于大邺的遗民只怕也再无活路。
  夙沙林栖只好带着两人,赖在了俞白的小院外面。
  俞白冷眼看着他们赖了两日,连逸书最后不省人事。
  第三日,俞白打开了门。
  连逸书只在俞白那里休养了五日,身体还未痊愈就急着离开了。
  商陆,留在了芙岭。
  第257章
  连逸书向俞白表明,他只希望商陆以后做个普通人。
  商陆年纪虽然还小,却已是记事的年纪。
  俞白看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记得之前的一切。
  他拒绝了他认他为师,从不教他什么治国之道。除了不准下山,他也不约束他,他若自己看书,都随他看。
  连逸书偶尔会来山里看他,俞白也不干涉。
  连逸书在山下做什么,他亦不过问。
  以前他离开流沙沙漠后,接着会去横南山。
  他依旧每年都去流沙沙漠,但不再每次都去横南山。
  不是不想去,是开始害怕去了。
  冰川之地,留住了水羲和的容颜。再去,他害怕自己也会如连逸书一样,不愿承认她的死亡。
  大邺覆灭的第六年,天下局势依旧未定。
  连逸书再次来到芙岭,十四岁的商陆向连逸书问起了山下的局势,希望可以与连逸书一起走。
  连逸书拒绝了他的请求,还是让将他留在了芙岭。
  俞白听连逸书说起这事,并无意外。
  商陆被连逸书拒绝,却不死心。
  翌年,连逸书再来时,他又一次提出了这个请求。
  连逸书的决定仍未旧没变,将偷偷跟着他下山人陆又送回了芙岭。
  半个月后,商陆跑下山。
  还没到半山腰,他就迷路了。
  俞白知道后,并未派人去寻找他。
  三日后,他自己又找回了山上。
  俞白没有斥责他,直接将他一条腿给打折了。
  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想要下山的心却仍旧没死。
  后来几年,连逸书但凡上山,他都会提出这个请求。
  请求未被允许,他也又偷偷跑了几次,但都因芙岭地势复杂都未能如愿。
  从他第二次想要偷跑下山开始,俞白没有斥责他,也未再打他。
  他不再管束他。
  日子就这样过到了大邺覆灭后的第九年的深秋,连逸书又来到了芙岭。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到芙岭。
  商陆再次请求他带他下山,连逸书的态度却也同样坚决。
  商陆就偷偷跟着他离山,但是没走多远,就被他发现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