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楚默离接过信,并未多看前面的人,声音清朗地给她读了起来。
  妇人说自己夫君识字也不多,这封信估计也是找人代写的,做了书面润色。
  楚默离读了三句,妇人一句也没听懂。
  水乔幽担心他不耐烦,打算还是自己给妇人作释。听到妇人问,他却自己解说起来。
  信上前面说的都是报备她夫君出门在外这一个月的境况、询问家里人是否安好、她近况如何等等琐事,楚默离一句一句解说着,耐心很好。
  到了末尾,他夫君估计是有些思念她,那个代写书信的当时不知是如何想的,给人润色成了一首诗。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楚默离念了一句,一抬眼,见到妇人不解的目光,他觉得有点……怪异,声音止住。
  妇人听得似懂非懂,见他不说话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很易理解,楚默离张嘴却没说出来。
  水乔幽低头往他手上的信纸上看了一眼,认出信末写的是诗经中的《郑风·出其东门》篇。
  她还没想更多,楚默离将目光转向了她。
  之前水乔幽连《可必帖》都知道,楚默离心中明了,她绝对不可能不懂《诗经》。
  他想换她来读,可一想到听她给一妇人解说这诗的画面,感觉好像更怪异。
  他若不在这里还好,他在这里……她自己或许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对面等着的妇人见楚默离还不说话,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水乔幽。
  水乔幽瞧出她已经在怀疑楚默离可能也看不懂这诗。
  她肯定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怎么了?”
  楚默离将刚才的想法收了回来,“没事。”
  他转回视线,准备继续念,“虽……”
  对面妇人目光也随着他出声又回到他身上,楚默离默了一息,将纸转到了油灯下。身体也侧转些许,到了水乔幽的方向,“虽则如云。”
  看着信纸上的诗句,他无意识稍微抬起了视线,“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他的声音很好听,配着这夜色中的一抹昏黄,让人有些迷醉。
  妇人一句都没听懂,但经过他这么一读,觉得必定是一首很美的诗,沉醉其中。
  水乔幽依旧没觉得有何不对,直到他念到‘匪我思且’,两人视线不经意间撞上,皆是一怔。
  楚默离声音多停顿了一息,没看纸将最后两句念完。
  水乔幽也已找回心神,眼睛往街上转去。
  楚默离瞧着她转开视线,目光又重新落回信纸上。
  妇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等着楚默离给她作释。
  楚默离被她一看,话到嘴边,又收住。
  如此几次,他在妇人和水乔幽的疑惑中,还是将信纸给了水乔幽,“你来。”
  坐着的和站着的都是一愣。
  妇人心中再次冒出了之前的想法,确定楚默离也看不懂。
  水乔幽虽然不太明白他的想法,却还是接过信纸,“……好。”
  楚默离将位置给她让了出来,主动提过了油灯。
  水乔幽扫了一眼信,准备给年轻的妇人讲解,“这是……”
  一首男子对爱恋的女子表达自己专一不二的小诗。
  旁边站个让人忽视不了的楚默离,话到嘴边,水乔幽好像有点理解楚默离为何要换自己来了,但又不是特别理解。
  毕竟,这诗是别人的丈夫写的,他们只是收钱帮忙解读而已。
  楚默离看她也不说了,刚才没表露出来的尴尬收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水乔幽不知他想法,不好让客人多等,定下心神,重新道:“这诗是……”
  说了三个字,看到旁边落下的影子,她脑海里骤然重现他们刚才撞上眼神的那一幕,不自控地抬眼望向他。
  楚默离感觉到,回望过去。
  夜色下,两人目光相迎,不知怎的,各自都觉得周围的嘈杂声好像消失了一瞬。
  妇人求知的心又被她给吊了起来,一脸困惑。她随着两人目光挪动,瞧着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犯起嘀咕,难不成两人都不知道。
  她试探问道:“我家夫君说了什么?”
  水乔幽睫毛一动,视线转回到妇人身上,简单明了道:“你家夫君很是思念你,在他心中,世间女子都不及你万一。”
  年轻的妇人听得面颊发红滚烫,有些庆幸天色已黑。
  她想再同她确认一遍,但此刻在她眼里,对面两人都是男子,她又没好意思再问,羞涩道谢,放下一个铜板,接过水乔幽还回来的信,红着脸欢喜地走了。
  水乔幽送走她,记得还有个提灯照明的人,想同他道谢,视线一转,又想到那几句诗。
  楚默离反而先她出声,“现在收拾东西回去?”
  她视线垂下些许,收好有点散乱的纸张,“嗯。”
  楚默离放下油灯,帮忙收拾。
  “我自己来就好。”
  “无事。”
  东西并不多,两人一人一样很快就弄好。
  东西收拾好,水乔幽将扔在一旁一整日的收获扫了过来。
  银钱数好之后,她数了五个出来,接着又拿了两个。
  她转身对楚默离道:“手。”
  楚默离不明所以,却还是将手伸出来。
  水乔幽刚数好的铜板落入了他手中。
  楚默离目光从铜板转到她脸上。
  对上他这一眼,她犹豫一息,又多拿了一个铜板给他,“这是公子今日赚的。”
  楚默离听明白了。
  ……她这里写一封信四个铜板,读一封信一个铜板,那多出来的三个是……他帮忙提灯的辛苦费?
  水乔幽没注意到他眼里的微微震惊,将剩下的铜板收入荷包。
  楚默离瞧着手里的铜板啼笑皆非,轻笑出声,“多谢阿乔慷慨,那我就收下了。”
  水乔幽不解他为何笑,“是我该谢公子。”
  楚默离将铜板握在手中。
  她拿上其他东西,“走吧。”
  河岸两边都是生意红火的商铺,暂未打烊,行在街上,无需照明。
  楚默离将油灯放在石头上留给有需要的人,跟上她的脚步。
  楚默离伸手给她拿东西,她会意,不敢再劳烦他,“不重,我自己拿就好。”
  楚默离知她性子,没再坚持。
  水乔幽问了刚才没空闲问的问题,“公子,今日怎么到这来了?”
  “恰好路过,见到柳树下的人像你,就过来看看。”
  “哦。”
  油灯的事,水乔幽没再问了。
  街边酒楼飘出的饭菜香,楚默离询问水乔幽,“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
  水乔幽偏过视线,想起他刚才纡尊降贵地帮了自己。
  按理说,她是还该做点实际感谢的,但是,同他身份匹配的酒楼,她赚的那点请不起,请得起的,和他身份不匹配。
  楚默离先她开口,“不如……”
  他话才起,却又被对面一道惊喜的喊声打断。
  “水姑娘,杜公子。”
  观棋的声音,两人已算熟悉,一同寻声望去,见到夙沙月明带着观棋迎面走来,观棋在朝二人招着手。
  两人刚才谈论的话题中止。
  几人汇合,相互见礼后,夙沙月明关怀水乔幽,“今日生意如何?”
  “托公子的福,还可以。”
  夙沙月明道出来此的原由,“我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这边了。”
  观棋听到这话,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夙沙月明目光转向楚默离,“没想到杜兄今日也路过这边。”
  “是啊,没想到正好在这里撞见阿乔。”楚默离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怎么不见夙沙小公子?”
  “秋浓他不喜热,不愿同我一起出来。”
  楚默离便不再多问夙秋。
  没多远就连着几家酒楼,他续起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我刚才正和阿乔商量,准备去前面酒楼,你来得正好,同我们一起去。”
  夙沙月明没用饭就出来了,爽快应下。
  他们都应下了,水乔幽也没再拒绝,几人一道往前面酒楼走去。
  观棋灵泛,主动上前来给水乔幽提东西。
  一些小物什,并不算重,昨日是他动作快,今日她就没再麻烦他了。
  秦鸣的跟在几人身后,不屑地瞧了一眼观棋。
  观棋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只关心他们大公子何时能拐,非也,能赢到水姑娘的芳心。
  点菜这事,不挑食的水乔幽一如既往地让他们做主,楚默离就让人多添了几道清淡的菜品。
  等菜之时,楚默离又同夙沙月明说了自己的行程安排。
  水乔幽的马已经痊愈,夙沙月明在此处也未有要办的事宜,几人一路同行,没有矛盾不快,故而商定行程依旧跟着楚默离的行程走,到时一起离开盐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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