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宋二爷注意力被转移,“祖父还请了一位客人上山?”
  “是的。”
  “何人?”
  “这个老奴不清楚,老太爷没有告知。”
  宋二爷留意着山叔的神色,看他不像在说谎。
  连他都不知道的客人,这让宋二爷更好奇了。
  以往,他们这竹海山庄,可从未来过客人。
  水乔幽手握浮生,又是姓水,也就罢了。
  还有何人,值得老太爷亲自派人去请。
  宋二爷知道自己的话在山叔这里不好使,看老太爷对自己另有吩咐,也就没再执意往里进了,下了山去着手安排这件事。
  山叔目送他下山,返回院子,继续等着。
  正厅里,傅老爷子对于水乔幽的存在适应了些,想明白了一事。
  “您这次,是特意同他们来山庄的?”
  水乔幽也不瞒他,“没错,我回来后,在繁城住过一段日子,后来听说那座别院的主人曾与水家有些渊源,就过来看看。”
  傅老爷子一听她这话,就猜到她所说的渊源了,忙欲起身请罪,“您别误会。”
  水乔幽抬手拦住他,“坐着说即可。”
  傅老爷子有些紧张,面对依旧年轻的她,平日里看透世事的老人,仿佛又回到幼时,还有些拘谨,不知从何说起了。
  水乔幽看出,“你不必拘谨,不如,你给我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
  她想听,傅老爷子自是愿意讲述。
  “只要您不嫌烦闷,我愿言无不尽。”
  水乔幽见旁边摆着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无事,你按你想说地说。”
  傅老爷子受宠若惊,“多谢。”
  他回忆了一番,“那我便从遇见您的那年说起?”
  水乔幽点头。
  傅老爷子见她应允,就从那时说了起来。
  那年,她牵着他走进那座府邸,他记忆犹新。
  她看他的眼神有善意,但不知那日是太冷了,还是他在外面冻太久了,觉得她看上去也有点冷。
  因此,他不敢开口说话,面对她,很是矛盾。
  这一次,他补上了当年没有告知的回答。
  他姓傅,单名一个澍。
  那一年,他记得自己才三岁。
  那也是那时他为数不多记得的事情。
  如今,他马上就步入人生的第一百零七个年头了。
  他笑了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人世间熬这么久。
  唏嘘过后,他收起笑容,继续讲述。
  后来,她匆匆离开曲城。
  翌日,他看不到她,有些恐慌,害怕被赶走。没想到,这事没有发生。那对看守别院的夫妇,对他还很是照顾。
  他从他们那里得知是她发话让他以后留在那里,也知道了她乃是大将军。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大将军代表什么,可他知道她应该是个好人。
  一年后,他无意间听到那对夫妇惋惜,才知道她去世了。
  她死了。
  四岁的他,还不太能理解死亡,但他大致明白,他不会再见到她了。
  彼时,他太小了,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只记得她看他时的眼神。
  他听着那对夫妇叹息她英年早逝,莫名也有些难过。
  同时,有些担心。她死了,他是不是就会如父母死后一样,再次流落街头。
  好在那对夫妇心善,并未因她死了而赶走他。
  第二年夏日,水家来了人,他听那对夫妇说,那人是她的堂弟。
  那人听说他是她允许留在那儿的,也没让人赶走他。
  他得以正大光明地继续留在那。
  到了冬日,西都又来了人。
  那是一位风流蕴藉的年轻男子。
  他不是水家的人,自称是她的友人。
  水乔幽没想起自己有什么风流蕴藉的友人。
  唯一能与她算作友人的年轻男子,跟风流蕴藉似乎也扯不上太大的关系。
  第95章
  傅老爷子现在还能记得一点那人当时的风采。
  百余年过去,他未再见过那样的人。
  那人在她住过的那间房里驻足,出来时见到他,就问起了他。
  得知他是她带回来的孩子,他对他的耐心似乎好了很多。
  他在别院暂住了下来,见他正是读书识字的年纪,教了他识字。
  他自称姓连,他和别院里的人唤他连公子。
  连公子?
  水乔幽想到了一个人,“连逸书?”
  “正是。”
  傅老爷子点头。
  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全名连逸书。
  水乔幽静默下来。
  若是他,的确称得上风流蕴藉的翩翩公子。
  她没再问话,示意傅老爷子继续说。
  连逸书在那里住了半个月就离开了,他们当时都以为他不会再来。
  没想到,隔年的冬日,差不多是同样的时节,他又来了别院,并且同样住了半个月。
  到了第三年,也是上元五年,临近冬日,他开始期盼着他的到来。
  可是,那一年,连逸书没有来。
  过了一段时日,他从他人嘴里听说,西都破了,大邺亡了。
  西都城破,天子被杀,整个天下都乱了。
  那些叛军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到处都在打仗。
  曲城偏远,也没能逃脱被争夺的命运。
  临近年关,整座城里,却没有欢声笑语。
  别院里的其他仆人,听到水家的人都被叛军杀死,害怕受到牵连,陆续逃散。只有那对管事的夫妇年纪大了,又无儿无女,感念旧主恩德仍旧留了下来。他除了那里无地可去,也跟着留下。他们紧闭大门,不敢随意外出。
  不幸中的万幸,大概是那座宅子偏远,没有人知道它是水家的私产,外面闹了半年,他们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半年过去,曲城被后来的青国军队占领,其他势力退出,城里终于稳定了一些。
  各家各户开始出门走动,他偶尔出去帮那对夫妇买点日常所需用品。
  在外面走动了几次,听到了当时西都的惨状。
  据说,西都城破之后,城里的皇族宗亲、贵族重臣,不愿归降的,全被叛军屠杀殆尽,西都城里血流成河。
  他知道那位连公子,也来自西都。
  这让他以为,他不会再见到他了。
  到了暮冬,一日大娘出门准备买菜,却又在别院门口见到了他。
  连逸书如先前一样,在别院暂住下来。
  过了几日,他去给他送茶,见到他在作画。
  画上画着一位少女,站在一株盛开的梨花树下吹笛。
  见到那画上的人,他骤然想起脑海里那张只剩眼神的脸。
  再看她手里的握着的玉笛,他确定他画的就是那位收留自己的大将军。
  那幅画后被连逸书挂在了他暂住的客房,他每次去给前者送茶时,都能见到。
  久而久之,他重新记住了画里人的脸。
  连逸书在别院暂住的日子,仍会教他识些字,后看他对学武也有兴趣,也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招式。
  这一年,连逸书和先前一样,在别院一连住了差不多半个月,直到腊月十四才离开,离开时,他带走了那幅画。
  他们见他每次都是这个时候走,以为他是准备回去和家里人过年了。
  此后每到暮冬,连逸书都会在同一个时日过来,住上一段日子。
  过了两年,他知道外面都称传道授业的人为夫子或者师父。
  冬日里,连逸书再来时,他便大着胆子问他,他可不可以喊他师父。
  连逸书看着他沉默未语,他以为是自己唐突了,打起了退堂鼓。
  连逸书则告诉了他,他教他的都是水家的武功,当不起他的师父。
  他细想他的话,后来他好像明白了,他是因为她才会教他识字习武,对他另眼相看。
  他有想过,照他那样说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算做她的徒弟。
  但是,连逸书当时没说,他也清楚那有点妄想,亦没敢问出口。
  可他知道,他这一生,已经承了她很大的恩惠。
  连逸书虽然不愿做他师父,但是仍旧会像以前教导他,对他的学问武功都很用心,对他颇为照顾。
  他每年冬日都来,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画一幅她的画像挂在房间里,走的时候再带走。
  他们一直在变,画像里的人却永远年轻。
  连逸书的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傅老爷子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冬日,连逸书没再出现。
  这让他有些失落,想起前一年连逸书是带病来的,他心里更多的是不安。
  然而,他除了知道他姓连、来自西都、是恩人的友人,对他其余的事情一切不知。
  他不安,也无法打探他的消息,只能在别院等待。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后,忽然有人找到了他,与他说起水羲和,与他说起连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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