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楚默离听她这样说话,只觉稀奇。
  她这样的人,居然也知道说这种好听话。
  他很想知道,她说这话时有几分真心。
  水乔幽声音不轻不重地娓娓道来,楚默离情绪也未有起伏,只是问道:“你见过,我们相见?”
  水乔幽从容回道:“不曾。”
  “既然不曾,便是猜测?”
  “是。”
  “知是猜测,还敢说出。”楚默离看上去仍未动气,声音平静,“是想诬陷,还是威胁?”
  “不敢。”压迫感扑面而来,水乔幽没有惧怕,一息之后,又补充道:“我相信我的猜测。”
  特殊时期,不需要经过临渊城的众多高手途径临渊城,若只为一个封常,未免太兴师动众。
  不管是她还是封常,更不可能有那个面子,让堂堂安王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前往临渊城。
  其他有的,她也未在临渊城见到。
  楚默离感觉出她这话是一语双关。
  “既然不敢,那你这是,请我庇佑孩子?”
  水乔幽回答稍滞。
  一个呼吸过去,她爽快承认,“是。”
  楚默离目光转向小孩,小孩见他看过来,眼神有怯,却未挪动,同他对视着。
  他望着小孩,询问水乔幽,“你将他送来,是你自己的意思?”
  水乔幽手指在小孩的手上轻轻动了动,无声安抚他,“是。”
  楚默离目光又回到她身上,“既是受人所托,为何不将孩子送往他托付之地?”
  这个他,指代哪个,水乔幽自是清楚。
  水乔幽没有心虚,声音不缓,“封常将孩子送到我那时,只说两日后便会回来接他。”
  “他就没说其他的?”
  “没有。”
  “他当时可告知你孩子身份?”
  “说过。”
  “为何不拒绝,这次也是为还恩情?”
  水乔幽实话实说,“拒绝过。他将孩子留下,自己走了。”
  楚默离听不出她有说谎的痕迹。
  他话音骤转,“此事你既是请我,那这是否也是人情?”
  他的声音没有逼迫,仿佛只是在与她谈心。
  水乔幽仍没看他眼睛,沉吟一息,回道:“自然是。”
  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是件小事。他亦是担着天大的风险,自然算人情。
  楚默离不再作声。
  水乔幽主动提出,“殿下若是不嫌,我可以替殿下办一件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殿下尽管提,我定会办妥。”
  楚默离眼里多了意味不明的神情,“哦?任何事?”
  水乔幽肯定,“是的。”
  “那若是……”楚默离习惯别人低着头向他回话,今日却想看到她的脸,“伤天害理之事,你也愿意?”
  水乔幽睫毛微微煽动,还是没抬头,答道:“愿意,只怕力所不及。”
  楚默离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神色微怔。
  偏偏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无比正经恭敬,完全没有敷衍之意。
  这既然是她主动提出,楚默离没理由拒绝,“记住你今日的话。”
  “是。”
  楚默离瞥了一眼孩子,“你可要同他一起?”
  水乔幽并不担心这些,她今日将人送过来,自是相信他的。其他的,没有必要。
  “不用,我相信殿下,不耻与小人为伍。”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
  说这话的是她……
  楚默离没细究她这话是虚假地恭维还是特意地提醒, 喊了夙秋进来带走孩子。
  看到夙秋,小孩子往水乔幽身边缩。
  水乔幽轻声安抚他,“没事的,去吧。”
  小孩子听她这话,心安定了些,没有哭闹,听话地跟着夙秋走了。
  他们一走,营帐里只剩水乔幽、楚默离二人。
  水乔幽向来话少,静静地站在下首,也无局促。
  楚默离看出他不开口,她是无话可说的。
  他没有立即指派她办事,道:“你可以先回去,有事我会让人去找你。”
  水乔幽没有意见,“是。”
  应下后她却没有立即走,迟疑稍许,她复又开口,“殿下,您最好在这一个半月内找我。”
  楚默离一怔,他没给她提要求,她还给他时日限定了。
  水乔幽听他沉默,解释道:“我手头现在有份差事,过了这段时日,东家就要求开工了,我怕届时没有空闲,会误了您的大事。”
  楚默离听着她认真的话语,一时无话。
  这人情到底是谁欠谁的?
  水乔幽听不到他的回应,就当他知道了,准备告退。
  脚刚要动,他突然问话。
  “你不想知道,你送来的人,将会被送往何处?”
  水乔幽脚暂不再动,没有思索,回道:“不想。”
  “封常呢,你也不想知道?”
  水乔幽听他突然提起这人,神色不动,答案依旧,“不想。”
  楚默离注视着她,似在质疑。
  水乔幽只好又说了一遍,“我与他并无深交厚谊,他以后如何,我不关心。”
  楚默离静看了她须臾,又问:“这段日子,为何没有走?”
  水乔幽一直低垂着视线,看久了眼睛有点花,可她还是不抬头,“我已见识到殿下手段与能力,亦从未欺瞒殿下,自知没有必要。”
  此话落下,一息后,她又补充,“另外,我的东家是个不错的人,给的工钱也不错,领的差事还没做完,不好走人。”
  楚默离听她这话,好似看到了她脸上神情。
  认真。
  他眼里有笑意一闪而过,准她走人了。
  水乔幽作揖告退,转身离去。
  就在她即将走出营帐之时,楚默离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
  “他死了。”
  水乔幽脚步停住。
  “一个月前,他在淮国归安被八星司的人斩杀。”
  八星司。
  青国皇家卫,只听命天子一人。
  封常之死,早在他没如约回来时,已有预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水乔幽干涉不了。
  她像是只听了一桩和她自己无关的闲事,没说什么,径直出了营帐。
  她如来时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出了大营。
  翌日一早,楚默离亲自调整了军营戍卫布防。
  水乔幽宅了两日,天开始放晴。
  楚默离没说何时会让人来找她,答应的事情,她必定是不能反悔的。
  想着若是他一个半月后来找自己,是要耽误她做事。
  她不再休息,收拾工具出了门。
  她一个人,对过年这事也不重视。
  大年三十和新年第一日,她照旧在山壁上凿石。
  这段日子,她没去过镇上。
  楚默离会找她做何事,她从不去猜测。
  淮国的冬季不像青国那般漫长,年一过,最冷的日子差不多就过去了。
  淮国天子向青国发去国书,请青皇出兵相助。
  青皇回书,可援兵十万,在这之前,淮国先承诺自愿割让青淮两地交界的十座城池作为答谢。
  十座城池,若是割让,淮国已是名存实亡。
  淮国天子没有答应。
  他可以接受城池被敌军攻占,但绝不能做主动献城之君。
  这个年,淮国人因战火过得惴惴不安,新年之际,没有爆竹除岁,没有张灯结彩。然而,这个新年,寺庙中的香火比往年还要旺盛,信众虔诚祈盼西天诸佛能够庇佑淮国,庇佑它的子民。
  这般境况之下,寺中僧人依旧未有主动还俗去参军护国之人。甚至有人为了防止自家儿郎被强行征兵,将家中男丁送入寺庙出家。
  忧心恐惧之余,淮国人认为至少要等上元节过完,青雍两国才会发兵。
  其他人也是这般猜测的。
  不曾想,正月初四那日,青国在原先的桑淮边界向淮国两城同时发兵。
  彼时,前来统战的安王楚默离仍在青淮交界的青国大营,淮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淮国早已被雍国打乱军心,将士作战能力不比雍国,也不敌青国。防范两国,兵力更是严重不足。
  仅仅两日,青国大军就攻破了桑淮交界处的两座城池,大军长驱直入。
  武冠侯听闻消息,立即召集各营将领议事,商议是继续攻打淮国,还是先拦青国,以防青国坐收渔利。
  拦住青国,便等同于同青国宣战。
  此乃国之大事,武冠侯无法做主,派出八百里加急到雍国都城凉肃,请雍国天子同青国天子交涉,等待雍国天子定夺。
  天子诏令未到,青国大军已经向淮国扩张,武冠侯决定继续北上,攻打靠近上荆的江灵。
  淮国深陷水火,躲到东边庆合的淮国天子有些怀疑,自己拒绝青国的条件是对还是错。
  好在江灵易守难攻,雍国大军一时难以拿下江灵。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