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瞧,他拿起来给春杏堂的掌柜看,层环不清,芯不够黄,这也就罢了,他从桌上沙参里拨出一条小须子,捻到鼻前闻了闻,你看这根是什么?
掌柜的接过,眯着眼睛瞧,质地松软,气味也淡,顿时道:这是南沙参,他给我瞧的货可都是北沙参他居然南北掺着卖,这家药商今年第一次同我们做生意,居然就干出这种事,万万不能用了。
杨知煦没应声,问了句:赵掌柜,你可知,以前我们合作的那家为何不干了?
不知啊,明明前几年都好好的。
逃难去了,种药的山都叫人给烧了。
啊?这
北方乱起来了,杨知煦缓叹一声,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要遭殃了。
掌柜的问:东家,会波及景顺吗?
杨知煦道:那就要看火烧得有多大了,要是急火攻心,快刀乱麻,影响应该不大。万一虚火上炎,钝刀割肉,那哪都跑不了。
见老掌柜面有担忧,杨知煦笑笑,又道:咱们都是平头百姓,担心这些也没用,还是管好当下。他把手里的须子放回桌面,两掌拍拍净了净灰,第一次合作,这家人还不了解我们春杏堂,你同他讲,这批货我可以要,但是五十不行,三十五,这是实价,他如果答应,那明年他的货我们也包了。
掌柜的道:这价他要是不答应呢?
杨知煦道:那就一根也不要。
掌柜的道:明白了,那其他的药要是没问题,我这边都记上。
杨知煦抬手示意。
掌柜的拿笔一一记录,记得差不多了,一转头,看见杨知煦坐在椅子里,好像怔住了。掌柜的顺他目光看去,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红布幔,那是店里伙计养花怕散苗,系上固定用的。
东家,这一个上午,他已经这么唤醒他三四次了,东家,午时了,留下用膳吧,后厨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了,杨知煦起身,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杨知煦从屋里出来,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把那红布幔也拿下来了。李文跟在他身边,两人走到门口,杨知煦上了马车,李文随口问:公子,接下来去哪啊?
杨知煦坐在马车里,半天没回话。
李文冲车里道:刚不是说还有事吗?去哪啊?他脑子莫名闪过一念,去檀姑娘那吗?
一提这三字,杨知煦攥着红布的手一紧,脑袋像被敲了一下。
不去。杨知煦临时给自己找了个活,去学堂。
他这一天把事情排得满满的,晚上回家,赵旻见他吃饭有些心不在焉,说让他歇一歇,用不着这么累。
还事事都要你过目了?身体要紧。
母亲说得是。
膳后,管家来书房找杨建章和赵旻。
老爷,夫人,天京有信来。
杨建章在灯下展信,看得眉头发紧,赵旻问:怎么了?
杨建章道:梁王回京了。
赵旻:已经到了?
嗯,但是被关押起来了。现在天京流言蜚语很多,皇帝想立威,让王治做威漠大将,想趁着乌涂内乱,一举征讨。
王治不是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小舅子吗?
对。
赵旻:这狗皇帝。
杨建章连忙上前,哎,哎,别啊,慎言,慎言啊夫人。
赵旻:归根结底,都是他无能无道,宠信奸佞,才使兵乱四起,民不聊生。还有我的玉儿,我的玉儿每次想起杨知煦受的伤,赵旻就痛在心头。虽然他总是装得若无其事,可他才二十七岁,正值盛年,那频现的疲态又怎能骗人。
杨建章过去揽住赵旻肩膀,玉儿心有磐石,你日日担忧,才会让他难受。
赵旻在杨建章的怀中得到了安慰,她道:我好希望玉儿能成家,身边也有个能暖心说话的。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可我有时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明是那么清澈的一池水,却好像谁也看不到底。
杨建章道:会有的,都会有的,咱们现在把家守住才是要紧。杨建章叹着气,朝廷打仗要征饷,现在搞得民怨沸腾,听太守说,马上要有特使来景顺了。
景顺城商户多,有钱,而有钱的景顺城里最有钱的就是杨家。
赵旻道:他们要多少钱?
杨建章:还不知道,我看太守的意思应该少不了,现在各家都在想办法,看有没有路子能联系到这位特使。
赵旻:老爷的意思是
杨建章道:这事还是得让玉郎去办。
赵旻张张嘴,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赵旻也知道,不管从哪方面讲,杨知煦都是最适合的人。
我看玉儿今日太累了,我让他早些休息了,明天再同他说吧。
好。
杨知煦躺在床上,门窗紧闭。
他手里拿着那个木雕的小马,这马被他摸得越来越光滑,尤其是额头的地方,擦得都发亮了。
这才过去一天,真真度日如年。
白天事情多还好些,到了深夜,想要的不想要的,所有思绪都翻涌而出了。
明日去找她吗?
见了面,该如何说呢?
他嘴皮子利索,完全可以将那夜推到无心之失上,可他又有隐隐的不甘。
若把话说明,会如何呢
杨知煦摸着那匹小马,从马颈滑到马背。
把话说明
很小的时候,杨知煦就知道自己跟其他的男子不太一样,他第一次对人有好感,大概在十一二岁,对方是武馆教头的女儿,比他大三岁,武艺高,直来直去,嫉恶如仇。杨知煦看她舞剑的手,矫健的身姿,懵懵懂懂,有些欢心。他对她极好,送她趁手的兵器,帮她解决家中的难题,同她亲近,一起练武。她待他也越来越好,愈发温柔,柔到似水,柔到娇羞。
后来,杨知煦依旧对她很好,只是那份欢心,渐渐淡了。再后来,她嫁给了另一位师弟,刚强威猛,正直开朗,婚礼那日,杨知煦为他们送上了大礼。
学堂里的正经老师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阴阳交感,万物化生。
江湖上不正经的朋友说,这世间的女子啊,对穿着衣服的男人,有诸多挑剔,对脱了衣服的男人啊,标准又好像就剩一个了。
他听了就笑笑,一夹马腹,奔于山水之间。
世间有那么多精彩,他杨玉郎怎会因这种事画地为牢,暗自神伤。
那时的他属实不知,情起无常。
杨知煦的思绪在不知不觉间,走偏了,他还未来得及分出精力去为挑明真相后檀华的反应而忧虑,有些记忆就迫不及待地复现了。
杨公子
杨公子
杨知煦慢慢闭上眼睛。
杨公子,你想弯起腿?
他缓缓曲起一条腿,柔软的绸衣从旁滑落,腿根上还留有浅浅的红印。
他的身体渐渐沉了下去,他摸到手边,白日里顺来的红布,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杨公子
杨公子
君子慎独,暗室亏心。
说的可真对。
他一手攥着那匹木马,一手向下,摸她曾经摸过的地方。
修长皎洁的身姿躺在雪白的云缎上,黑色的长发铺满锦床,眼前那抹红布如此触目惊心。
唔啊
嗯呃
檀娘
第12章
东方既白,夜尽天明。
小厮们端着热水,巾帕,丫鬟们捧着漱盂,清茶,等在门口。
今日,二公子醒得晚了些。
好不容易听到屋里传来声响,候着的下人们轻手轻脚进去伺候。
进屋后,他们发现屋内熏香了,但香味不纯,像是在盖着什么气味,榻上也有些凌乱,杨知煦坐在床边,眼睛还闭着,长发垂在两侧,面色沉静,又带着点微微的倦意。
下人们不敢发出多余声响,拿着温热手帕递给他,等他净面后,丫鬟们上前服侍他净口。杨知煦起身,小厮们将准备好的熏得暖香的衣裳拿来,杨知煦看着衣服,道:换一件。小厮问:二公子,换哪件?这件衣服是白绸底,绣着金丝浅绿的荷花纹,系黑色细腰带,是平日他常穿的,方便出门的长衫,悠闲有余,郑重不足,杨知煦本想换一件更好的,却忽然想起,这件衣服正是他与檀华在医馆第一次见面时所穿的那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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