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一时想说母后和太子妃只是觉得这救人的方式冲动欠妥,但视线扫过方雁儿委屈的模样就把这话忍住了,转而摇头:母后和太子妃也明白你是好心,别难过了。
  她们就是欺负我!方雁儿低头垂泪,声音怨愤又委屈。
  好了。晏珏倾身搂住她,轻轻哄着,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让宫人去回我,我会护着你。
  我不想总让你为难方雁儿隐忍道。听得晏珏暗暗叹息,她又说,为了你,我什么也不怕。可她们这样,我担心、担心明杨
  她仰起脸,眼里满是慌张和恐惧:我怕她们容不下他我怕、我怕一旦太子妃有了嫡子,就再也没有明杨的容身之所。我怕许良娣她无助地连连摇头,我明白她们都是你的人,我明白的!可是明杨他还那么小,对他下手太容易了!阿珏,我护不住他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恐惧一声声刺进晏珏心里。她知道他会动容,但她也知道这种话在一时半刻间不会影响到他什么。
  可她不着急,日子很长。
  .
  乐阳东郊,随着丰收的秋日到来,蓁园终究还是因蝗灾添了些麻烦。
  其实蝗虫没往乐阳来的,但这年的收成本就一般,灾情令多地减产,粮价也就水涨船高。秋收时节也正是各家交地租、交税的时候,若是丰年自是一团和气,大灾之年则是哀鸿遍野。而在这样收成一般又有些小灾的时候,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难受。
  往年若因收成一边稍欠些租或者税,一家人咬紧牙关硬挤出钱补租。可现在粮价高涨,收成欠佳的人家想补也难,但若交不上租明年可就没地了。
  祝雪瑶便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听柳谨思禀话说:上村那边有人前来回话,说是昨晚有人带着孩子去上村,想把孩子卖了补上地租。底下人知道您的心思,先把一家子都扣下了。
  祝雪瑶叹了口气:五哥前两天回去上朝,听说乐阳的粮价涨了两成,这还是天子脚下有户部亲自盯着的呢,外面恐怕涨得更高。
  柳谨思点点头:是,就连咱们这边集市上的粮价也涨了不少。别苑里和上村中的人因都算宫里人,由宫里拨月例,倒什么都不缺,底下各村百姓就是另一码事了。
  祝雪瑶即道:你这就去传话吧,明年起地租减三成、税全免;今年因有灾情,税租皆免。那户要卖儿女的人家你带着人去查查底细,倘若免了税租就能熬过这一关便送他们回家,若还有别的难处,你再来回我。
  柳谨思领命去了,先拟好免税免租的告示着人贴去各处村庄,还要给各村子里的管事传话,而后又去依祝雪瑶所言查那户人家的底细,再回观月楼回话时便已是下午。
  柳谨思进了院门,见清瑟在院子里,便跟她说自己来回女君的话。
  清瑟坐在原在廊下开小差,闻声打了个激灵,回头见是她忙站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着柳谨思觑了眼厢房,欠身压音道:二姑娘病了,孙大夫正给二姑娘瞧病,女君和殿下都在那儿守着,姑姑等等?
  柳谨思想了想,道:也不是多大的事,这样吧,一会儿等女君得空你帮我回个话。
  清瑟忙打起精神:您说。
  柳谨思有条不紊地道:上村里那户要卖儿女的人家是遇上事了。他家老娘死了,丧葬本就是额外的开支,偏家里的大儿子去年才娶了妻,媳妇现下正怀着孕。所以这碰上粮食欠收没了办法,便想着将小女儿卖去有钱人家当丫鬟去。女君免了他们的税租,他们自能宽裕些,但一头要入葬一头又要养胎,日子能过成什么样也不好说。
  清瑟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柳谨思还有别的事,交待清楚就忙别的去了。
  清瑟这一等就等到了入夜。因为小孩子生病最让人心焦,祝雪瑶见岁欢发烧发得迷糊,说什么都放不下心,一直守在旁边,晏玹始终陪着她,两个人直到岁欢退了烧才从厢房出来。
  清瑟牢牢记得柳谨思的话,见他们出来便跟进屋将事情说了个清楚。两个人这半日里都挺紧张,此时松下劲儿便觉分外疲惫。
  晏玹听完就打着哈欠说:赏五两银子下去吧,想必是够了。
  祝雪瑶听着这数,知道他是不失谨慎的,并不想因肆意行赏节外生枝。五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肯定够寻常百姓安葬亲眷,应该还能富余一些供孕妇养胎。
  但她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妥,遂摇头道:这钱是不多,可开了一次例,就得想想日后怎么办。若这家给那家不给,虽未见得有人敢找咱们的麻烦,却难免闹得邻里间眼红生妒,那就成咱们好心办坏事了。
  话音落定的时候,晏玹正将自己展成一个大字平平地拍到榻上,闻言也没翻身,脸闷在厚实的床褥里说:我就这么一说,你做主便是。
  祝雪瑶沉吟了一下,问清瑟:寻常人家的丧仪都有哪些开销、大概要多少钱,你知道么?
  清瑟就是蓁园村子里长大的,因生得周正才被选来当差,想了想,即道:棺椁五六百钱、殓服二三百钱,这都好说,最大的开支应是墓地。有钱人家多有祖坟,这是不必另外花钱的。没有祖坟的得葬进墓园,现下应有三四处,是各村的里正和乡绅们牵头置办的。从这些墓园里买墓地需得花一二两银子,再请帮忙下葬的街坊四邻吃个席,也要一两上下。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竟还要花钱买墓?蓁园里这么多空地、山头,哪儿不能下葬呢?
  这疑问在祝雪瑶心头一闪,旋即就被她打消了。
  各村的里正和乡绅们既建了墓园,那就是为了赚钱的,自然不能再让人随处下葬。
  再者,蓁园到底是她的公主别苑,假若弄得东一个墓碑西一个坟头,那也确实不太合适
  祝雪瑶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能让百姓们随处下葬,便看向正跪在榻边为趴成大字的晏玹脱靴子的赵奇:赵公公,借你的人一用?
  赵奇回过身笑道:女君客气了,您吩咐便是。
  祝雪瑶说:在园子里寻几块风水说得过去的空地,建几处义冢。再去各村张贴告示,凡是园子里的住户葬进义冢,我不收墓地的钱。
  也就是能立省一二两银子!
  赵奇年幼时就是因为祖父死了,父亲为了葬父才不得不把他送进宫里当宦官,听到这话简直感动哭了,俯身一拜:奴明日就带人去,必将这义冢置办得漂漂亮亮!
  祝雪瑶点点头,又吩咐清瑟:去跟谨思回话吧。
  清瑟领命去了。祝雪瑶和晏玹梳洗后便上了榻,晏玹一如既往地兴致勃勃,可祝雪瑶今日累得沾枕头就着,他支着脑袋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悻悻地睡了。
  可祝雪瑶睡得虽快,实则睡得并不沉。当母亲的人常是这样,孩子生着病就会没由来地提一根心弦,总睡不踏实。
  她于是在半夜里幽幽转醒,一时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侧首一看枕边已空,以为天已经大亮,披了件衣服就打算去厢房看孩子。
  卖出门槛时,天色仍是漆黑的。其实秋日里天亮得还没那么晚,但祝雪瑶迷迷糊糊地没多留意,脚下只管往厢房走。
  女君随在身后的霜枝有点慌,想拦她却又没理由拦。祝雪瑶很快进了厢房的外屋,正要抬手推里间的房门,屋里的声音让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听到晏玹在说:不哭啊,不哭,爹爹在呢。
  再侧耳一听,岁欢果然在哭,但哭声已经很轻了,断断续续的,这是即将哄好的样子。
  霜枝说不出的心虚,小声道:二姑娘方才哭醒了,奴婢想去回您,殿下说让您好好歇息,就自己过来了。
  祝雪瑶点了点头,霜枝正要松气,就听乳母慨叹道:还好殿下一直用心,现下孩子们和殿下亲近才好哄,否则这样哭闹就不得不请女君来了。
  嗯?
  祝雪瑶觉出了些许异样。
  现下说岁祺和他熟是没问题的,他常陪岁祺玩,可岁欢
  她目前看到还是虽然岁欢见到他就会喊爹爹,但他见岁欢的时候并不多,应该也说不上多么亲近。
  人在起疑心的时候总是格外敏锐,祝雪瑶很快就进一步注意到乳母的那句殿下一直用心。
  她觉得她应该是错过了什么事,或者很多事。
  祝雪瑶扭过头,一语不发地打量霜枝。
  霜枝本来就心虚,在她的注视下冷汗都下来了,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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