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复行小半刻,宫人们识趣地在月门外止了步,太子独自步入栖雁居,两个宫女正齐声站在廊下明快地数着数: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晏珏抬眼一看,方雁儿正踢毽子。她会武,不似乐阳贵女们那样弱不禁风,连踢毽子都比旁人踢得高。一只五颜六色的羽毽在她面前有节奏地跃上蓝天又落下来,让这一派肃穆的宫廷院落都多了几分活泼。
  晏珏不自禁地浮现笑意,笼罩身心的疲惫感淡去了许多。他有意不去扰她,在旁边安静地看,但她还是发现了他,忽而大喝一声:接着!
  羽毽凌空飞来,晏珏眼中一凛,来不及抬脚去踢,但伸手一把攥住了。
  哈哈,还真教你接住了!方雁儿笑意爽朗地朝她迎过来,廊下的宫女连忙施礼,他下意识地抬手抹去方雁儿额角的汗珠,她目光清澈地打量他:怎么脸色这样差,昨晚没睡好么?
  没睡。晏珏苦笑,为流民的事一直忙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方雁儿目露讶色,立刻拽着他进屋:那你快去睡一会儿。说完忽又意识到什么,再度扭头看他,用膳了么?
  用了。晏珏想了想,应是半夜时吃了些点心。
  光吃点心怎么行。方雁儿连连摇头,旋即吩咐宫人去传膳,继而抱着晏珏的胳膊笑道,你先用膳,然后好好睡一觉,我关了院门,让他们都不许来扰你。
  晏珏点了头,和她一同进屋,简单用了早膳就躺下睡了,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睡在身边的晏明杨。
  他快一岁了,近来愈发调皮,也就睡觉的时候还能安静。
  晏珏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浮现笑意。方雁儿坐在床尾读着一本讲剑术的书,见他醒了马上将书放下,压低声音兴冲冲地道:阿珏,我好久没出宫了,我们出宫一趟吧?
  晏珏早习惯了她的想一出是一出,边撑起身边笑问:想去哪儿?
  方雁儿上了榻,大喇喇地跨坐到他腿上,面对面地望着他,神色郑重了一些:去哪儿都行,唉她哀伤长叹,满目悲色,灾情的事你着急,我也越想越不安,总怕那些官员欺上瞒下,到头来还是百姓吃苦。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去亲眼瞧瞧,咱们都能放心一点!
  晏珏略作沉吟,觉得她所言有理,欣然点头:好。
  嘻嘻。方雁儿甜甜一笑,倾身凑近晏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晏珏被她看得发笑:看什么?
  方雁儿低下头,脸颊泛红,认认真真地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有你可真好,多看你一眼我都开心!
  晏珏笑出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方雁儿温顺地在他怀里轻蹭,心里想着太子妃、侧妃、许良娣眼中不由泛起凌光,环在他腰际的双臂紧了一紧。
  .
  蓁园,祝雪瑶认真回忆一番,的确对上一世的这场蝗灾毫无印象了。
  所以她无法借取上一世的经验,不过这同时也说明这场蝗灾闹得不会太大,至少没大到让她记半辈子的程度。
  因此她并不需太紧张,但还是要按部就班地应对一方面她得观察着东宫,看看晏珏有什么动作;另一方面,蓁园地处乐阳城郊,坐拥良田万顷,无论蝗虫飞不飞过来,在这样的天灾里都会有点麻烦。
  结果这麻烦比祝雪瑶预想中来得还要更快一些。在她听闻蝗灾的当晚柳谨思就亲自来禀,说有流民进入蓁园,让巡逻的侍卫拦下了,但蓁园地方太大,恐怕还有侍卫没看见的已经进了村子。
  柳谨思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但这大风大浪基本都是宫苑事务,面对天灾和流民她也慌,忧心忡忡地告诉祝雪瑶:若流民大量涌进来再聚众闹一些事,二圣派给您的两千人未必够用。依奴婢看,您不如先回乐阳府邸避一避,万一这边真出什么乱子也不会伤了您。
  祝雪瑶想了想,道:回府倒是可以,但蓁园这边住着几万号人,我也不能不管。过去这些年蓁园应该也遇过灾,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柳谨思苦笑着叹气:女君,这是天灾,真闹起来没什么好法子。左不过挡住流民,尽量让他们去城郊的粥棚。那地方离咱们不远,流民们大多是肯听劝的。至于那些聚众闹事、烧杀抢掠的柳谨思摇摇头,那便只能狠心处斩几个,图个杀一儆百。
  祝雪瑶颔首道:这都在情在理,可若这蝗灾波及了蓁园,又当如何?
  柳谨思略微一滞,然后重复了那句话:女君,这是天灾。她的气息弱了些,倘若蝗虫真来了,今年的税粮
  我问的不是税粮。祝雪瑶淡淡摇头,我和五哥两个人顶着三个爵位,不差这一年的粮钱。我是想问你,若灾闹到了蓁园,各村的百姓可有性命之虞?这事你们从前是如何应付的?
  这柳谨思静默半晌,轻声道,女君,天灾都会死人的。有些人家底厚些抑或运气好些,手里有些余粮,就能熬过去;有些被逼得卖儿卖女,总也能保住性命;至于实在没办法的,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言下之意:从前遇上这事也没什么可应付的,老天爷不赏饭吃,谁也没法子。
  祝雪瑶又问:咱们有存粮没有?
  柳谨思答说:那是有的。
  祝雪瑶:将蓁园上下的人口都算上,存粮够吃多久?
  柳谨思想了想:这要看怎么吃。倘若都兑成别苑里日常所用的精米精面,坐吃山空只够几个月。若以粟计算,只供维持性命,大约两三年也够,再长就不好说了。
  祝雪瑶点点头:你去取账册和算盘来,咱们一起做做打算。
  柳谨思听到此处已明白她的意思,先依言取来了她要的东西,与她相对落座在案前后想了又想,还是劝了一句:女君心善,但此事还需仔细斟酌损益才好若真开仓放粮,蓁园上下就都指着这些粮吃饭了。蝗灾不知何时才能过去,上下数万口人,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祝雪瑶抬眸看着她:你适才说若只以粟计,两三年也够,我想这蝗灾横竖是闹不到两三年的。至于斟酌损益她薄唇紧紧一抿,语重心长道,我与五哥这样的身份横竖是饿不着的,你们这些在别苑里当差的同样一文钱也不会少。园子里每年收上来的地租、税银于我们而言都不过是额外的进项,有它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如此若要斟酌损益,唯有人命最重。我既有满谷满仓的粮食放着,难道要冷眼旁观别苑之外饿殍遍地,看着村子里的百姓卖儿卖女?
  柳谨思心下实是赞同她行善的,劝那一句只是因为身在其位便该为主家打算,不得不劝;也怕祝雪瑶日后后悔,平白让她受些牵连。
  现下听祝雪瑶想得清楚态度又坚定,柳谨思就放了心,颔首道:奴婢听女君的。
  于是两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晏玹前两日因上朝回了乐阳,下午回到蓁园,才进凉风馆就见她们在忙,上前问清了在忙什么事,便也帮着一起算。这样一同忙到傍晚,祝雪瑶对大致的收支都有了数,心下便拿定了主意,有条不紊地交待给柳谨思:如果流民闹得不厉害,我们就一直留在蓁园。如果闹得厉害了,这边就交由你打理。
  她顿了顿:你记着,只要蝗灾没闹过来,咱们这边就不设粥棚,免得把流民吸引过来,出了事咱们受不住。
  柳谨思颔首:奴婢明白。
  祝雪瑶续道:但若蝗灾闹过来了,粥棚便不得不开。到时候,一是将粥棚设在既远离别苑,也远离入口的地方,尽量不让外面的流民知道;二是两千兵马随你调用,以免生乱;第三点最要紧园子里的人家不说个个一家老小齐全,大多也都有女人有孩子。施粥时若遇青壮男子来取,须得先行确定他家中并无姊妹妻儿,若有,就需让女人孩子来取才行。
  祝雪瑶说着轻轻一喟,又说:我知道这般行事会添许多麻烦,乐阳城外给流民施粥不会这样办、也办不到这一点。可咱们这里都是住在蓁园的人,家家户户都有清晰户籍,查起来虽费工夫,却能多救些命,这便值得。
  祝雪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柳谨思听明白了,晏玹也听明白了。
  千百年的史书记录了不知多少场天灾,常出现岁大饥,人相食这样的字眼。这寥寥几字已足够残忍,可现实总比史书更鲜血淋漓岁大饥不仅有人相食,更是一场弱肉强食,被吃的首先是女人,其次就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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