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许多尸骨,还是小孩子的, 这还不如闹鬼呢。
怎会祝雪瑶心生惊意,下意识地往侍卫们忙碌的方向扫了眼, 也不敢多看, 旋即意识到, 有哭声, 是还有活着的?
云叶点了点头, 生怕祝雪瑶还要过去看, 不由分说地扶她上车:女君且回去歇息吧, 让他们先查着, 查明原委便向女君回话。
把活着的带回去, 请大夫来, 再着人去寻几位乳母。祝雪瑶沉息吩咐了一句便依言上车。云叶唯恐这里的晦气对祝雪瑶不好,才坐稳就催着车夫走了。
因附近就有村落,前去查原委的侍卫查得也快。祝雪瑶前脚刚走进百花堂的月门,后脚就有人跟进来,禀话道:女君,查清楚了。
祝雪瑶转过脸, 侍卫步入院中,抱拳施了一礼, 神色艰难:那地底下有个石室,据附近的村民说是从前留下的古墓,已不知存在多久了, 早已失窃,是何人的墓也无从考证。
后来不知是怎么起的头,附近各村凡有生了孩子不想养的,就将孩子送进那洞里,美其名曰送去往生。有些还会放些食物亦或衣裳鞋子,当是祭品。
祝雪瑶只觉耸人听闻,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云叶霜枝更明白民间这些糟烂事,霜枝当即便问:都是女婴,是不是?
大多是的禀话的侍卫叹息摇头,民间惯有传说,说是若想得子,生了女儿就不能留,儿子才会来。若留下女儿养着,其他投胎的魂魄就会以为这家人喜欢女儿,也投生成女胎。有些人家求子心切就信了这种鬼话。
还有这种事。
祝雪瑶上一世虽被晏珏和方雁儿折磨得凄惨,小时候却是被帝后呵护着长大的,对这种事即便有所耳闻也没什么真实感。
现下这种事出现在自己的蓁园里,祝雪瑶方觉心惊,咬牙定了定气,才问:尸骨有多少?活着的还有几个?
那侍卫说:活着的有两个,一个应是才丢进去的,还可哭得响亮;另一个恐已在里面待了两三天了,只剩一口气。尸骨侍卫迟疑了一下,这往生洞是前朝就在的,尸骨累了数层,只怕要数上几日。
祝雪瑶闭了闭眼:罢了,不必数了。你们找些地方收敛这些尸骨,再将那往生洞填了。活着的两个
她略作沉吟,即道:送到我房里,催大夫速来。
语毕她便进了屋,两个女婴在一刻后被送到了百花堂,府里的孙大夫是前后脚到的,看诊之后说哭声嘹亮那个应该才刚降生,因此的确丢进去的时间也不长,情形尚可,只是饿了;另一个瞧着都有一岁上下了,也不知何故突然被扔出来,因被扔进往生洞已有两三天,她此时已气若游丝,身上更有许多蚊虫叮咬的伤口,发烧发得浑身滚烫,又因年纪太小无法用药。
孙大夫领着几名医女从半夜忙到清晨才勉强让她退了烧,也不敢担保能活,只跟祝雪瑶说:女君且看十日,若能熬过这十日就好活多了。
有劳了。祝雪瑶一夜没睡,疲惫无力地颔了颔首。等到大夫与医女们告了退,她自顾缓了半晌才有勇气走到摇篮边,去看那两个小小的女婴。
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上一世她也是做过母亲的人,曾经也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被她一天天看着长大眼前的女婴让她恍惚间想起襁褓中的岁宁,想起那些母女相伴的岁月,也想起她们最后的双双惨死。
汹涌的哀痛在她胸中激荡,然后这种哀痛又化作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一边觉得岁宁的下场不该是那样的,一边又在想眼前的两个女孩子也不该是这样的境遇。
其实她明白的,她明白这三个孩子的遭遇截然不同,从生到死都不是一回事。可此时她没有那么多理智,她胸中只有那个烟花璀璨的夜晚她眼睁睁看着尚未断气的岁宁被从眼前拖走的无力。
这份无力随着她的重生化作一种激愤和不甘,她着魔般地在想:这辈子她要护住孩子。
云叶、霜枝。祝雪瑶没有多少犹豫就拿定了主意,这两个孩子日后便是我的孩子。
啊?云叶霜枝大惊失色,想劝她三思,但见她神情坚定,又都噎住了。
祝雪瑶摇头:你们不必这样惊讶,我和五哥的事你们清楚,我却又不能让爹娘断了香火供奉,原就打算收养孩子的。只是本没想过会这样收养罢了,如今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就这样吧。
这话她倒没诓她们,当初她和五哥说的自有安排就是这种安排。
不过,祝雪瑶定了定神,又道,此事先不必跟宫里说,我和五哥才成婚没几天,突然就这样收养孩子只怕阿爹阿娘接受不了。我只先养着她们,等她们大一些再说别的。
云叶和霜枝面面相觑,哑然半晌,云叶问:女君不和五殿下商量商量?
不用了。祝雪瑶淡然道,我家的事五哥也明白,她们既是收养的,又随我姓祝,便与五哥没什么相干,你们日后也别拿孩子的事扰他的清闲。
云叶和霜枝犹犹豫豫地应了,祝雪瑶催了去寻乳母的事,觉得有些饿,便让人去传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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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阁中,晏玹醒来后听说祝雪瑶半夜就回来了,第一个反应是:早知道昨晚也在百花堂打地铺。
然后就听杨敬说:福慧君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啊?!晏玹惊坐起身,坐在他胸口舔毛的白糖冷不丁地被掀了个跟头,一脸诧异地仰头看他。
晏玹用同样的诧异仰头看榻边的杨敬:什么叫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杨敬干笑:殿下别急不是福慧君生的。
你废话,那当然不是!晏玹挑眉睇他一眼,杨敬躬着身陪着笑,边侍奉晏玹起床边三言两语将昨晚的风波说了个明白,最后垂眸道:福慧君方才拿了主意,说要收养这两个孩子,跟着她姓祝,日后承继祝家的香火和爵位。
杨敬说这话时心情很别扭,语气也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只等着晏玹发火。
语毕,便见晏玹正披上银白大氅的手果然一顿,扭过头来,眉心紧皱:收养了?!
是啊。杨敬暗暗撇嘴,心里在想:既嫁了皇子,收养外头的孩子算怎么回事?岂不玷污天家血脉?
这么大的事晏玹脸色铁青,什么腰绦香囊都没顾上系,直接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明白她说的搭伙过日子的打算,也知道想把日子过得合自己的心意不能着急,得徐徐图之。
可收养孩子这么大的事,她不跟他说一声就定了?
讲道理,她收养的孩子就算跟她姓祝、就算承袭的是她福慧君的爵位,他也是孩子的爹吧?!
晏玹想好了,今天他必须发个火,让她知道这事是她不合适,下不为例。
一刻后,晏玹风风火火地冲进百花堂的院子,半步不停地进了屋,哐地一声把门推开了:瑶瑶!
嘘!!!祝雪瑶云叶霜枝三个不约而同地示意他噤声,同时心惊胆战地看向两个孩子。
哄孩子睡觉可太难了。
刚才大夫走后没多久,小的那个就哭闹起来,这一哭把大的那个也惊醒了,两个孩子哭成一片,越哭越热闹。
祝雪瑶早先让人去寻乳母,这会儿已找到了,本想着先让大夫瞧瞧,确定没病再让接触孩子,此时却已顾不得那么多,赶紧喊了两个看着最康健的进来帮着哄,哄了近两刻才又睡过去。
然后晏玹就这么杀进来了。
换成是谁第一反应都得是让他闭嘴。
晏玹张了张口,安静下来,酝酿了一路的火一下子被撞了个干净。
他无奈且认命地泄了气,放轻脚步走到祝雪瑶身边半蹲下来,看了看面前摇篮里瘦小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收养这两个孩子?
嗯。祝雪瑶点点头,起身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走,我们出去说。
晏玹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她回过身,正了正色:五哥也知道祝家只有我了,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让爹娘失了后世供奉。可我们既不是真夫妻,我便只有过继这一条路。我原也想慢慢挑合适的孩子,可是唉,这就是缘分吧,我觉得顺应天意也好。
她苦笑了下,接着神色恳切地向他担保:但五哥放心,这两个孩子不会给你添一丁点麻烦的,我自会照顾好她们。等她们大一点,我再去阿爹阿娘提这事,也会跟外人说清楚这孩子跟五哥没关系,皆是我在为祝家做打算,绝不让五哥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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