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
埋伏在他身侧的人抖落一身泥水。其中一人压低嗓音道:“虽然姓赵的在场,趁其不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未必不能得手。”
“正是。”另一人急声附和,“他们还没走远,此时动手还来得及。”
薛铮看着泥人一般的自己,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癫狂,不管不顾,他猛地将手中兵刃掷入泥潭。
“冤有头债有主……”他笑声戛然而止,双目赤红,回头一一扫过这些誓死追随之人,“我等竟沦落到要杀害无辜泄愤?”
“大公子!”余下旧部惊慌失措的挡在他身前。
薛铮踉跄着起身,恍若无物,直接撞了上去。泥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混着眼角的热意。“这个仇不报也罢。”
“难道就这么算了?”身后是传来嘶声怒吼,“大将军的血仇不报了吗?”
“跟狗皇帝沾边的人怎么能算无辜?”
薛铮恍若未闻,恍恍惚惚向前……
田间偶有晚归劳作的村民跟李书颜擦肩而过。她到了此处才知道这里跟她的别院不过一河之隔。
她高兴起来,指着对岸道:“要是能过河,马上就能到家。”
听到这话,十二走到河边看了看,回转道:“此处没有桥,也没有渡河工具。此处地形不熟,要是沿着河道饶过去,也不知道要走上多久,怕是要入夜了。”
“不要紧,”李书颜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生出翅膀飞过去。赵有思的事情还压在心头,赵云祁定也着急回去。
她回头看他,他却盯着前方追逐嬉闹的孩童。
身后是高声呼唤的父母:“小心点!刚下过雨,路滑!你们别跑太快了!”
这声音莫名耳熟,李书颜抬眸,只见几名妇人手里端着木盆紧跟在孩童身后。
三人手里折了木条,嘻嘻哈哈,一路回头打闹。
李书颜视线一路追逐,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
忽然,孩童尖厉的惊叫声响彻云霄。
“扑通!”水花接连炸开,两道小小的身影剧烈挣扎,胡乱拍打着水面。
岸边剩下的那个吓的脸色煞白,突然“哇”的放声大哭。
木盆不知道被甩去了哪里,玉竹惊声尖叫,疯了一般冲向河边。
李书颜也小跑向前。十二如同一阵风,从她身侧卷过。
“落水了!落水了!”
“快,快救人!”
远处晚归的村民听到喊声,人群呼啦啦全向河边涌来。
李书颜赶到河边时,只见十二浑身湿透,左右手各提着一个孩子从河里爬上岸。
两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面色苍白地躺在河滩上。十二双手交叠用力按压胸口。“噗”男孩猛地吐出一口河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两人落水时间尚短,咳嗽几声醒转过来。
“就是呛了几口水,不要紧!”十二甩了把手上湿漉漉的双手,缓缓起身。
气氛顿时一松,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余光突然瞥见面无表情的赵云祁跟他身后持刀的护卫,神色顿时一僵。
声音不自觉的低了几分:“多谢几位……”
李书颜心不在焉的应着,眼角余光却不住的往赵云祁身上瞥去。这人看来已及其不耐烦,自始至终都冷着张脸,看到有人落水竟能无动于衷。
“让你小心些,为什么要跑的这么快,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办?”玉竹死死捂着嘴巴,到了此刻才哭出声来,边打边骂,“不如我也一起死了算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娃娃哪有不调皮的。”
“孩子湿了衣衫,玉竹,还是先带他回去换身衣衫免得着了凉。”
“玉竹?”李书颜声音发紧,盯着那似曾相识的背影,轻唤道:“玉竹?”
蓬头垢面的妇人浑身一颤,似是不敢相信,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李书颜颤声道:“真是你?”
第195章 重逢
乍逢故人,李书颜心情激荡,一时忘了眼下处境。
跟着玉竹回了家才发现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
虽然她也很想回去,但是眼下这个境况,她没办法置之不理。
玉竹是她从前放出府去嫁人的丫头。嫁的是临安城里有名的茶叶商,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后来举家搬去了长安。
她应该锦衣玉食被人伺候,怎么会满身泥污,出现在这乡野间?
更让她忧心的是这茅草屋里没有任何跟男子相关的衣物及用具,她的夫婿去了哪里?
两间潦倒的草屋东倒西歪,勉强能遮风挡雨。院子里倒是干净,一跟杂草也无。
赵云祁跟他带来的人就候在院里里,李书颜嘴角挽了个笑,走到他跟前站定。
“赵公子,临安近在眼前,有十二在就可以了,赵公子不妨先行一步,明日若是……问起……”她话语一滞,能理解他的归心似箭,“那边自有我去解释。”
她眼底似有细碎的光,赵云祁晃了晃神,缓声道:“我自有打算。”
李书颜“哦”了声,该说的已经说过,她没再管他,转身进了茅屋。
玉竹正好替小男孩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出来。见到她立马拉着男孩跪倒在她跟前:“快见过小姐,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还能见小姐一面!”时隔多年要不是李书颜主动相认,她差点没认出来。
李书颜把两人都扶了起来:“不必如此,现在你跟我一样,并不是我的婢女。”她早把身契还给她。
“不,您一辈子都是我的小姐,”玉竹哭着反反复复嚼着这一句。
从前再苦都觉得熬熬就过去了,可是今日乍然见到小姐,玉竹吸了两下鼻子,汹涌的泪意怎么也忍不住,她一边抽噎一边道:“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李书颜来意简单的跟她说了一遍,反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你的夫婿呢?”
她刚进屋就瞥见四处漏风的墙上挂了一盏鲜艳夺目的花灯。
那盏花灯用作装饰的珍贵宝石,鱼鳞等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色彩鲜艳的绸布还牢牢的固定在鱼骨架上。
没想到端午那晚碰上的小童会是玉竹的后人。李书颜低头看了一眼一旁的男孩。
他也抬起头来,露了个浅浅的笑:“坐这里,”他懂事的搬了个木头墩子过来,“我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您。”
“可能人有相似,”李书颜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说着矮身在他搬来的木墩子上坐下。端午到现在也没多少时日,他们怎么从长安到了临安,还栖身在这草屋之中?
“我唤青团,”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刚才的落水好像一点没影响到他,“小姐叫我青团就可以。”
“青团。”李书颜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玉竹本想告知李书颜青团乃是小名,想想又没有这个必要,小姐那么忙怎么会在意这个。
眼下看见青团没事,她也重新露了笑。说起那一段,因为有了他,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嫁过去开头那几年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家中生意越做越大,还在长安落了脚。他家人和善他待我也不错,可惜好景不长,他在长安不知道得罪了谁,被带着染上赌瘾开始,这一切就全变了。”
“先是输光了货款,再是典了长安的商行,宅子。双亲也被他气死,弥留之际把临安老宅的房契交给了我,让我不要再管他,带着青团好好过活。”
“我怕他惦记祖宅一直没敢声张,只推说双亲没来得及交代。就这样在长安蹉跎岁月,可是青团渐渐大了,总要为他开学启蒙。”
“不知他从哪里得知我回来的消息,竟也追了过来,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证会改过,每日忙进忙出,找山地寻茶种。”
“我们说好了从头开始,我信了他的鬼话,把房契给了他。谁知他又故态复萌,竟连临安的祖宅也卖掉了。”
说道此处,玉竹又开始泣不成声:“我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赌咒发誓,每次都以为他能改过向善,是我太天真了,这之后我们母子就被赶了出来,他也不知去向。”
原来这些年,她根本不是在过什么好日子。李书颜静静的听着,只道:“等天亮后,你跟我一起走吧。”
草屋逼仄,只里外两间,玉竹坚持要把她的床给她,自己跟青团打地铺她推辞不过,只好接受。
外间站了一屋子的人,把草屋挤的满满当当。
玉竹神态拘谨,小声询问:“要不我去隔壁大婶家说一声,暂时在她家里落脚?”这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不用麻烦。”十二耳尖,在地上铺了草叶满足的坐了下来,他实在太累了。至于其他人,就这么直挺挺的杵在屋子里,因为外面又下雨了。
一觉醒来竟是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晃的她眼花,李书颜下意识的抬手遮了遮。
屋里空无一人,她一向觉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昨晚怎么会在这样的环境下睡的这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