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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吱——”
  江絮余光中瞥见熟悉的身影去而复返,眼底倏然亮起灼灼光华。却在看清他走路姿势时骤然熄灭。
  高大的身形微跛,一摇一晃,姿势怪异的走了进来。
  影子始终低着头,肩膀一高一低的塌着,可当他站立不动时。不管是随意垂放的双手,还是脊背挺直的线条,甚至是随意晃动的衣袍都跟那人如出一辙。
  恍惚间,缠绕舌尖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那身影却像是不能见光的影子,一点点挪到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才跪下行礼。
  嗓音粗粝沙哑,口音怪异,像是从来没说过话一般。
  一直是他,一直是他!江絮整个人抖的不成样子。
  ……
  不知过了多久,她神色平静的开口:“你能唤我一声江小姐吗?”
  第168章 饵料
  夜半时分,永安宫火光冲天,隔着太液池都能闻到弥漫在空中的硝烟味。
  到处是呐喊声,“走水了!”
  “快救人!太后娘娘还在里面!”
  ……
  永安宫!那不是江絮住所?李书颜被吵醒,茫然看向露台,那里人头攒动,宫人塌着腰,伸长了脖子。
  动静响了大半宿,直到天将明时才歇下去。没过一会,贺孤玄就来了。
  李书颜毫无睡意,可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因为她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阿颜,”他在床沿坐下。
  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他知道她没睡,“阿颜,”他又唤了一声。
  宫人大气也不敢出,李书颜却似未觉,耳边温和低语的呢喃跟梦中染血的双手渐渐重合,那些枉死之人的面孔一一在她脑中浮现。她的眼角不自觉渗出泪水,在象牙席洇开一片湿意。
  “难道你要一辈子再不理朕,”贺孤玄心中异常烦闷,他怎么也没想到随手下令杀掉的一些人,会惹来她这么激烈的反应。
  “他们虽是朕盛怒之下下的令,可是朕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错,凡事跟薛氏沾边的事情,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李书颜无声流泪,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一早就知道,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男子,或许真的爱她,可是却不懂她。撕开深情温和的表象,贺孤玄不是她的爱人,而是冷血无情的封建帝王。
  谁都没错,只怪他们不该相识。
  “可是,朕现在开始后悔,并不是认为他们有多么无辜,只是因为你不喜欢,朕心爱之人心地良善,朕以后....”他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堂堂天子,要靠摇尾乞怜才能得到一个女子的原谅,可是,他不这么做他就要失去她了,自己对她如此痴迷,不就是因为她跟他们都是截然不同的人。
  不管是才相识的他,还是低入尘埃的流民,又或者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都一视同仁愿意施以援手……
  想到这里,他终于妥协:“朕可以答应你,往后取人性命前,定当慎之又慎,三思而后行。”
  他声音低沉:“朕会记得今日之言,说话算话。”
  可是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静静的看着越流越多的泪水,拿了帕子轻轻擦拭。
  此诺重逾千金,她却照旧对他不理不睬。
  贺孤玄已经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或许他应该给她留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明白。
  他起身询问宫人昨日白天的情况。
  宫人说她跟往常没什么区别,按时吃饭,睡觉,一切如常,只是饭量极少,还一直流泪。
  如果事情相隔的时间久一些,她是不是不用这么自责,贺孤玄声音发涩:“江翎装疯卖傻已经送回江家,朕不许她再踏进宫墙半步,至于江絮…”
  话还没说完,突然发觉她乱了呼吸。贺孤玄脚步一顿,他屏退左右,重新在木床边缘落座。
  “朕外祖父家陆氏还留有一脉骨血,是朕三舅舅的女儿,名唤陆离。”
  不是说江絮?怎么扯到外祖陆家去了,今晚的火光是怎么回事?李书颜突然害怕起来,难道他又做了什么?
  可是刚刚他还说过杀人之前会三思而后行?
  贺孤玄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接着道:“朕也是才知晓,江絮手中还留有一道先皇遗旨,先皇早前为她安排好了一切。甚至是新的身份,就是我外祖家的表妹陆离,那道遗旨大意就是怜陆氏遗孤孤苦无依,特许陆离进宫伴驾。”
  李书颜突然明白过来,难怪她会这么在意贺孤玄的一切,她本可以换个身份重新跟他站在一起,却被自己捷足先登……
  “她烧了遗旨,接着把自己关在里面放了一把火。”贺孤玄不知道孙三跟她说了什么,孙三一走,永安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知道她在听,因为眼泪渐渐的止住了。
  “宫人抢救及时,江絮还活着,只是脸上被大片灼伤……”
  有兴趣就好,只要不想着寻死。
  他继续搜肠刮肚:“从前跟江絮是先皇做主,遗旨一事就能看出来,朕的父皇十分满意她。但那并非朕的本意。朕跟她发乎情,止乎礼。”
  他像表忠心一般,“自朕知晓男女情欲,朕的心里只有你,阿颜?”
  说着贴上去自身后紧紧搂住。
  ....
  他们又陷入了僵局,贺孤玄还是每日都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李书颜照旧每日不理他。
  她没了往日笑容,不是坐着发呆一整天就是在床上躺一整天。
  他已经这般低三下四,贺孤玄的心口胀的生疼,他憋着一口气,拿过一把匕首按进她手心:“人是朕下令杀的,要是杀了朕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大可杀了朕替他们报仇!”
  惺惺作态,李书颜用力甩开,可他却更用力的拽住她手腕,刀刃深深切入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刀神蜿蜒而下。
  她手一抖,抬头怒道:“你明知道我不会!”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开口,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贺孤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郁全都倾吐:“你要朕……怎么办?”
  “天下女子多的是,你又何必执着。”
  他的手上被裹上层层纱布,想到这话还是气的头疼。
  余院使抹了把额头的虚汗,那是利刃所伤,伤口角度,以及方向都不可能是自己所伤,可是圣上坚持是自己所为,他也就沉默下去。
  “不可沾水,忌辛辣刺激,发物也不可食用……”
  高宽一一记下。
  余院使走后,偏殿内只剩手腕摩挲纸页的沙沙声。江南陆氏三百余人,除去年幼者,余下二百余口。贺孤玄命翰林院众人详考生平,为陆氏族人逐一撰写祭文。
  这可忙坏了翰林院一众官员,周显位置刚好靠前,刚才太医的话一字不落的进了他耳里,他稍稍抬眼。
  不知道圣上在看什么,手中的几页纸张来来回回的翻看。
  她跟宋彦交好,跟市井里的商贾也能打成一片,就连从前武安县留下来的那个病弱孤女也能真心相待....
  她一直是这样,贺孤玄阖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复又睁开。
  这些是暗卫送来的过往,他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翻看,别的倒没看出什么,因为李书颜的关系,宋彦跟那个女子的事他几乎从头看到尾,没想到宋时远的儿子还是个痴情种!
  他手上动作一滞,连忙往回翻看,端午那两日休沐,就在他们碰面说那些决绝的话之前,她还往返宝瓶山为他点了一盏长明灯!
  她会说什么?他瞬间心痒难耐。
  突然,一阵翅膀拍打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贺孤玄抬头一看,一只小麻雀拍着翅膀掠进殿内。
  不是碰上横梁就是撞上窗棂,几次脱困不得要领,扑扇着翅膀扰的殿内一阵鸡飞狗跳。
  翰林院众人连忙俯身护住一整日心血,周显还在思索圣上为什么会受伤的事。力战薛青柏还能不落下风的人会被自己割伤?
  小雀突然停到他的官帽上。
  上首之人还在,大家压着声音七嘴八舌,“周大人,别动。”
  “别动!”
  “唉,又飞走了……”
  贺孤玄本想捡个小玩意击落梁上小雀,一抬手却牵动掌中伤口,方才的苦肉计终归是徒劳。他又换了左手拈起一枚笔帽,刚想掷出,突然想到鸟雀的命算不算命?要不要三思而后行?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突然惊觉自己是不是要疯魔了,霎时头痛欲裂,心情更是差到极点!
  他吩咐了声,让门外的宫人进来抓鸟。自己大步出了偏殿,站在廊庑上一阵茫然……
  一声哨响,周显伸着右手,掌心正站着刚才横冲直撞的小雀。
  “去吧。”
  小雀竟是通晓人言,他话音刚落,便振翅飞向空中。
  贺孤玄朝来人撇去一眼:“你能御雀?”
  周显怔住,确定眼前人是在跟他说话,连忙答道:“也不算,幼时住所鸟雀众多,读书时总跟它们为伴,久而久之就能通过哨声跟它们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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