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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李书颜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揽住她肩头,半拥着她走得飞快:“是朕疏忽了,自己怕热,以为你也如此。”
  “快进去。”他把人往里推。
  李书颜这才注意到池边停着一艘画舫,有别于女眷们赏月的游船,这个更小巧轻便,里面精致华美,暗纱浮动。
  不过片刻功夫,舱内已经铺上厚厚的绒毯,中间小几上的冷饮尽数撤下,换了红泥小炉,上头温着暖身的红枣奶茶。
  新呈的点心还带着蒸腾的热气,隐约可见里头赤红的馅料。舱内甜香四溢。
  季安取回来的御寒衣物竟又是一件银狐披风,此刻那披风正半裹在她身上。
  “还冷吗?”贺孤玄挨着她身旁坐下,从进来开始,就再没放手。
  “不冷了。”她低声应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原本冰冷的双手此刻还被他拢在掌心。这个时节,她再畏寒也断没有到如此夸张的地步。不知是他的双手太烫,还是舱内热意太盛,又或者是身上的狐裘太厚,热意顺着指尖蔓延,烧的她两颊绯红。
  “多谢圣上。”李书颜稍稍用力,终于抽回手。
  “已经不冷了。”这番作为,傻子也该懂他的意思了,何况她本就对这些敏感异常。
  本以为他不会再示好了,没想到……李书颜尽力压着情绪,不敢抬头看他,只得捧起面前稍稍冷却的奶茶,小口轻啜着。温热香甜的奶茶划过唇舌,她终于找回一点理智。
  贺孤玄静静凝视着她。短短一个多月,她大约没再用那些遮掩肤色的药汁,肌肤如细瓷般莹润透白。
  此刻她的唇角沾了些奶白的茶渍,倒显得跟平常不一样,多了几分娇憨。
  “好喝吗?”他眸色渐深,指腹轻轻拂过她唇角茶渍。
  两人离的极近,突如其来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李书颜呼吸一滞,僵硬地点头。
  “给朕也尝尝。”不等她回答,贺孤玄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薄唇覆上她刚才喝过的杯沿,喉结滚动,竟就着她的唇印喝她喝过的奶茶!
  “果然香甜,”他抬眸看她,唇上水润光泽,低低笑着,“你再尝尝。”
  第34章 画舫
  李书颜心跳如擂,僵硬地转头看他,手中的奶茶如同烫手山芋,继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不同于前几次点到即止的试探,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勾引了!她不是不喜欢他这个人,他要是从前那个落魄的贺怀容,敢这样撩拨她,她早就化身为狼,直接将人按倒了!
  现在,却不得不考虑更多。她既不愿被困在宫中,也不愿将来跟人共享。
  之前几番试探,皆被她拒绝得干脆。贺孤玄本想着先冷她一冷,谁知道她却像是失了心窍般,谨守君臣本分,就连让她免了日常琐碎的行礼也不肯。
  今晚,他不想跟她打哑谜。
  “李书颜?”他连名带姓唤了声她本名,嗓音低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李书颜心头一颤,胸口酥麻,捧着茶盏的指尖都开始发软。她立马移开视线,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她心里天人交战,到底是谁让他这么叫的!
  慌乱地别开眼,仅有的自制力马上土崩瓦解,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阵吵闹声突然传来。
  “你敢拦我。”这声音有些耳熟,不管是谁,此刻都犹如天籁之音。
  “太后娘娘不可!”画舫轻晃,轻盈的脚步转瞬便至。
  李书颜猛地一惊,立马想到刚才中秋宴上的一幕。飞快地转头睨了一眼贺孤玄,想也没想,一个闪身跑上了另一侧露台。
  贺孤玄呼吸一滞,江絮已经推门进舱。
  江絮心里压着一块巨石,这八个多月,如鲠在喉,每每日思夜想,不得解脱。
  那是八个月前,除夕当晚,宫宴结束后。
  又是一年,宫里热闹得很,到处张灯结彩,只有她的永安宫静得针落可闻。
  有什么可庆祝的呢,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就连这热闹也跟她没有半分相干。
  早在她弃了太子,进了先帝后宫开始,她就该如永安宫里,那棵日渐腐朽的桃树一般,枯萎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
  太子已经登基,她以为他会来质问她,会恨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整整七年,除了人前的虚礼,他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寒风拂过太液池面,掀起沉沉涟漪。池中央的孤岛上,曾经金碧辉煌的高楼,自从先皇后死后,这处居所便日渐斑驳。
  她远远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如同钝刀子割肉,凌迟得她痛不欲生。江絮早就顾不上什么太后脸面,宫宴上,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入喉。直到那人一言不发地夺了她的酒杯!
  此刻她正醉倚在高楼的栏杆上,笑声混着酒意,消散在寒风中。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有在此处,她才能纵容自己,宣泄那见不光得情绪。
  太子少年老成,一举一动皆是典范,她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能给太子授课。
  他们自小相识,就连先皇也认定她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如果没有晋王,没有那次意外。她的父亲暴毙在先皇病重的关键时期。
  江家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族亲接连出事,她的哥哥也被翻出一件陈年旧事。他为了霸占有夫之妇,竟残害无辜满门。
  此事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家大厦瞬倾。
  子不教,父之过。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如此品行,人人避之如蛇蝎。
  她遍寻不到太子。在江家抄家前夕,走投无路的她进宫求见了先皇。
  先皇虽在病中,仍尚有余威,给了她两个选择:
  即刻进宫为继后,借此大赦天下,就算晋王上位,为了名声,也能保住江家。或者封她为太子妃,但是太子已经出宫,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等不到太子,也救不回江家,还得搭上自己的性命。
  江絮几乎没考虑,圣旨连夜下发。天亮后,她被册封为新后。
  此事打得晋王一党措手不及,再不顾天下骂名,薛党迅速控制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
  从前,江家门庭若市,她是人人艳羡的内定太子妃,父亲身居高位,门生遍地。七年后,她是深宫无人问津的挂名太后,宫人趋炎附势,身边只剩从江家带来的琴心一人。
  “娘娘,此处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她竟坐上了栏杆,这处年久失修,琴心心惊肉跳,唯恐惊扰了她。
  寒风冷冷刮过她的脸颊,江絮却丝毫不觉,满脑子都是今晚他的样子,如果……如果,当初她做了另一个选择,愿意拿江家,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她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般,日日啃食她的心,手中剩余的酒仰头一饮而尽,什么大家闺秀,什么端庄有礼,都不及眼下来的痛快。
  “不用你管,再拿酒来。”她脑子飘飘然,既然琴心不给,她自己去拿就是,刚想下来。
  栏杆发出一声脆响,江絮整个人骤然失重,连带着碎木,猛地向后仰去。
  “娘娘!”琴心趴在栏杆上,撕心裂肺地大喊。
  虽然过得如此不堪,可也从没轻生的念头,江絮惊恐万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下场。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楼层中间飞蹿了出来,竟在最后一刻稳稳地垫在了她身后。
  来人起身后,将她放在空地上,转身就走。
  她喊得撕心裂肺,他身形摇晃,却一言不发!
  那晚的记忆很混乱,她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梦,直到第二日再上高楼,看到缺失的栏杆,她突然放声大哭。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在!
  那晚之后,她如同枯木逢春,平静的生活突然变得多姿多彩。哪怕他们不能一起,至少他们同在一片天地下,同在一处宫墙中,她甚至开始想着,今日他是不是也在某一处她不知道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开始期待每一日,就连梦中也全是他,有时是少时相处的点点滴滴,有时是朦朦胧胧醒来就忘的日常,但是她知道,那都是他。
  今晚,她又遇到了他!
  她知道她不该来此,可是心底像是烧着一团火,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这八个月的日思夜想,她想问个清楚,急切的想要一个答案,他的心里是不是还有她?为什么那日要跟着她?
  江絮知道他最重礼法,若是没有先皇密旨,她也做不出如此行径。偏偏天时地利人和,密旨上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从前她一直不敢让他知道,现在……她要问个究竟!
  季安跟钱丰守在画舫外,她借口赵有思之事另有隐情要来告知他,谁知道被两人一口回绝。
  江絮不知道他为何在此,只知道今晚她必须找到他,要个答案!
  大约是她平日里惯有的印象,温和又无争,季安说了娘娘请回后,她做了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动作。江絮缓缓后退,趁一旁几人不备,一个箭步冲到了画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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