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比如,曾有官员曾痛斥太子忘恩负义,指责他在恩师江太傅死后,坐视其子孙遭人欺凌。实情却是江太傅之子仗势欺人,做出强抢民妇,伤人致死这等恶劣行径。太子念及师恩,只得将此事暂且压下。有心之人趁太子离宫之际将此事翻出,反倒成了攻讦太子的把柄。
诸如此类种种。
尽管她听到的都是溢美之言,但是一想到明日有可能进宫面圣,见那生杀大权全在一念之间的统治者,她的心犹如烈火烹油,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日,李书颜如坐针毡,直到快天黑,宫里才传回消息:召她明日觐见。
领路的是个白胖太监,两人穿过一座又一座寂静的宫殿。不知走了多久,李书颜的脚底已经开始疼痛,太监才喘着粗气,指着不远处的宫殿对她道:“马上要到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正值盛夏,哪怕才下过雨,一路走来,里衣早被汗水浸透。
顺着他的话抬头看去,整齐的白玉台阶上矗立着一座巍峨庄严的宫殿,殿前匾额上书:紫宸殿。
她呼出一口气,满是羡慕地瞥了眼停在角落里的马车,不知道是谁这么大排场能坐着马车进宫。两人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白胖太监喘得厉害。
“就是这了,大人候在此处就是,轮到大人了,殿内自会有人传召。”
李书颜应了声是,不动声色的擦去脸上的汗水。
正在这时,紧闭的殿门从内到外缓缓开启,她身形一僵,瞬间挺直了脊背。
“钱总管,李大人到了。”刚才的白胖太监恭敬道。
钱丰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到李书颜身上,笑容和煦:“李大人,别来无恙啊。”
听见熟悉的嗓音,李书颜才敢确定,眼前人就是一路同行的钱丰。在此处遇到熟人,稍稍冲淡了紧张的气氛,李书颜不自觉地带上笑意:“钱总管一路照拂,还没来得及道谢。”
钱丰笑容加深:“李大人客气。”
圣上吩咐的事情,他可不敢居功,眼下里面还有人,此处阳光正好打在身上,闷热非常。他提醒道:“赵公子还在里头议事,李大人可移步到阴凉处暂歇。”
赵公子?三个字如雷贯耳,李书颜心神具震,后面那句话连一个字也没听到。
“哪个赵公子?”她怔怔道。
“赵王府的赵三公子,李大人可能没见过。”钱丰随口答着。
她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赵云祈就在里面!那日惊鸿一瞥的背影,一个姓赵一个姓宋。如今已经见过宋彦,那接下来岂不是马上就能见到另一个!
她脸色变了又变,手脚不受控制的开始僵硬,会是他吗?如果真的是赵三公子,要怎么办?她只想先偷偷的证实,没想这么快跟他照面!
正胡思乱想,殿内脚步声渐近,殿门再次开启,一道欣长身影逆而立,轮廓在夕阳中渡上一层金边。
李书颜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金质玉相,贵气天成,却不是他!
“赵公子慢走。”钱丰笑着向他行礼。
赵云祈略一颔首,眼角余光无意的掠过她,又默然移开。那眼神像是看到路边的花木,不带半分人气。
不是!背影虽然有几分相似,但是不是他。他们天差地别,哪有半分相似。李书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不知是失望多些还是松了口气多些。
“李大人,请进。”钱丰做了个请的姿势。
瞬间经历大起大落,李书颜心头茫然,突然觉得面圣也不过如此了。她大步踏进殿内。
殿内凉意袭人,她刚才一路走来,里衣早就湿透。此刻骤然冷却,李书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低眉顺目,一步步数着地上纤尘不染的金砖,直到一双满绣龙纹的靴子出现在视线里。
忙俯身下拜:“臣李书昱,谢陛下圣恩。”
没人应她,只有“沙沙”的翻书声。
心跳声越发激烈,等了片刻,她又道:“蒙圣上垂青,委以重任,诚惶诚恐,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托。”
原本“沙沙”的翻书声也消失了。上首之人既不叫起,也不说话,李书颜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才平复下去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难道是她说错了什么话?
“起来吧。”
她整个人一颤,手心瞬间出汗,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贺怀容跟她相处的那些日子,几乎日日在一起。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叫嚣,是他吗?怎么可能?可是这声音,她又怎么会听错!
明明近在咫尺,她却不敢抬头,僵硬的像一尊泥塑木雕,维持着一开始的动作,一动不动。
贺孤玄轻笑一声,从前胆子不是大的很?他当时要是不从了她,她甚至都打算把他关到柳树巷的宅子里去。这会怎么连抬头看他一眼也不敢。
分别这些时日,每隔七日便有暗卫将她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送到案上。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她到长安后接近宋彦的种种作为,甚至知道在他失踪后,她到处托人打探他的消息。近日更是变本加厉,李如简都打听到宗正寺去了。
从相识到分别,他们只相处了短短几日,可是对他而言。李书颜这个人如影随形,他从一开始的随手翻阅,到后来甚至开始期待七天一次的消息。
她仍跪的一丝不苟,头颈低垂,差点就要埋到地上去。贺孤玄随手将书册放到一旁,怕吓到她,甚至放轻了语调:“还不起来?”
这次她听的真真切切,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将规矩礼仪全抛到脑后,李书颜蓦的抬头。
四目相对,她立马垂眸。领口处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一眼便再慢忘却。熟悉的眉眼威严疏离,教人不敢逼视。
她神情恍惚,这个让她牵肠挂肚苦寻无果的人,竟然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身份相见!
江南大水,他竟亲赴蜀地礼贤下士!
她不单身份被他揭穿,为了让他守住秘密,软硬兼施,强迫他签下婚契!
欺君之罪,其罪当诛!李书颜她瞬间从重逢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额头点地,重新跪的板板正正:“臣罪该万死。”
李书昱真是挑了个好地方,这下要怎么收场?他们那点情分,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强求来的,难怪他会喜怒无常。
李书颜心里哀嚎不止,完了,她完了,李家或许也完了!她闯了大祸!
他会怎么惩罚她,最好的结果就是一人做事一人当。
等待如同凌迟般被无限拉长,刚才湿掉的里衣贴在后背冷的她浑身哆嗦。
只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气声。接着,那双她曾经垂涎已久的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臂,李书颜盯着他的手顺势起身。
“朕记得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胆小的模样?”
这是在说她胆大包天吗?李书颜头皮发麻,不动声色的躲开他的手,低声道:“臣不敢。”
她或许可以往好的方向想,眼下怎么看也不像要将她问罪的样子。
不过,这个人,哪怕她再喜欢,也不敢胡思乱想就是!
第28章 君心
贺孤玄手上落空,微微一怔,她满脸诚惶诚恐,只有惊,没有喜。而且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他的心也冷了下来。
李书颜等了片刻,不见他回应,又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
对上一双深沉如渊的眸子,呼吸瞬间不畅,立马垂眸。
殿内一时无声,只听得到风声穿过半开的窗户,一旁的鎏金冰鉴散发的寒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弥漫。
圣驾跟前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但凡有几个侍女走动一下,她也不至于如此煎熬。李书颜盯着冰鉴上狰狞的兽纹,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他早知她的身份,既然下旨封官,看来从前那些罪责是不打算追究。只是,眼下是什么情况?刚才还和颜悦色,这会倒重新捧起了书本,把她晾在一边?
果然君心难测,想到从前也有一次,不过摸到他手上的茧子,他就冷了脸。
这样想着,眼神不自觉往他手上瞥去,那些伤痕应该好了吧。
正巧,他把书册换到了左手,伸出右手准备斟茶。
不管是为什么,总不能这样被晾下去,李书颜腆着脸上前一把抢过来。
贺孤玄松开手,没反对。
李书颜一看有机会,没话找话:“圣上手上的伤好了吗?”
没有回应,她有些尴尬。冥思苦想到底哪里惹恼了他?
过了半晌。
“好了。”贺孤玄盯着满满当当的一杯茶水,摊开手掌。
李书颜随着他的视线,却只注意到了那杯茶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也抛之脑后,她神色茫然,什么好了?
贺孤玄瞥她一眼,冷脸唤了声“季安。”
只见来人小心翼翼地将茶水倒掉,又奉了新茶,接着躬身候在了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