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第266章
原来胡亥就是这样,嬴政上下扫视着胡亥,想起扶苏曾透漏关于胡亥的只言片语,也能猜到此人对大秦有害,愈发觉得其面目可憎。
嬴政的眼神看得胡亥恼火,可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肆,什么时候不能放肆。眼前这个戴面具的人必定是陛下的重客,胡亥只好压下各种念头,继续笑着邀请始皇帝去看白鹿。
始皇帝接连承受“不详”的打击,也想看看祥瑞,却实在提不起什么出门的兴致,便让胡亥把白鹿带过来看。
“是!”胡亥活泼地跑出了殿门。
嬴政讥笑:“举止轻浮。”
始皇帝不大高兴,好歹胡亥也是他的儿子,“孩子活泼好动了些。”他还挺喜欢胡亥的,这么多孩子里,就胡亥从小到大都不与他生疏。
“若他克你呢?”
始皇帝神情微变。
嬴政也算是了解自己了,当执着自信某件事的时候,很难用常理劝服。他便不讲道理,斩钉截铁道:“他克你。”
“真人此言何意?”始皇帝的语气惊疑,却温和下来。到底他和胡亥的感情也不算太深,还是自己和大秦最重要。
嬴政道:“他的命格和你的命格相犯,距离你越近,就会导致你容易遇到病灾。”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就怕细想。
只要认准了一个前提,就会自动找到无数与之对应的证据。始皇帝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显然回忆起了什么:“吾让胡亥去会稽为吾祈福,可否化解不详?”
“可。”嬴政嘴角微抽,看得出来他很害怕了,直接把胡亥扔到了万里之外的东南角。
始皇帝当即下令,让胡亥收拾东西,过两天去会稽为他祈福,什么时候回来待定:“徐福曾说海外有仙山,吾斥巨资令其寻找仙山,求不死药。难道也是没有结果吗?”
嬴政默然。
始皇帝这次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安静了。其实去年他就已经心里有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去年一直为他寻找不死药的侯生和卢生,因找不到不死药,也炼制不出有效的丹药,双双逃亡。那个时候始皇帝就已经猜到“所谓不死药,都是骗局”,坑杀了咸阳范围内“有问题”的方士。
可他并未停止寻找不死药,过去厚待韩众、徐福、侯生、卢生等方士,又耗费巨资寻求不死药,若停止继续寻找就是承认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咳咳。”始皇帝抓着凭几的扶手咳嗽。
嬴政看了半晌,走过去扶住他,入手是略显孱弱的病体。秦国先君都是能上战场的,到了他这一代不需要亲自上战场,却也并不疏忽骑射剑术,何时如此病弱?
不到五十岁就病弱的身体、疏远的扶苏、内忧外患的大秦。
这样的世界,他不喜欢。嬴政有些疲倦,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半晌后,嬴政心态稳定了一点,耐心道:“你该叫扶苏回来。”
始皇帝身体微僵:“吾无碍。”
嬴政没有反驳,反问道:“你可还记得齐桓公旧事?”
齐桓公在管仲的扶持下开创齐国霸业,让齐国成为列国之首。可他在立储之事上左右摇摆,好不容易暗中定下公子昭,却在管仲去世后,听信奸佞宠臣易牙等人的劝说,又暗中改口欲改立公子无亏。
直到齐桓公病重,立储之事还未明确定下。诸公子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大打出手,易牙等人扶持公子无亏直接夺位,原定的储君公子昭逃亡宋国。
在诸公子争位时,病床上的齐桓公却无人问津。而他曾经宠信的易牙等人和公子无亏,更是直接把宫门封死、筑高墙,遣走了所有伺候的宫人,让齐桓公彻底与世隔绝!
齐桓公独自一人苦苦煎熬,没有药、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不得不吃被子充饥。一代霸主在这样凄凉窘迫的环境里,被活活饿死。
直到公子无亏彻底坐稳了国君的位子,才想起来被封死在宫殿里的父亲。整整六十七天!当封死的宫门被凿开,齐桓公尸身的蛆虫已经爬满了地面,甚至爬到了门外。
人都会死的,可怎么死、死后下场如何却不同。
始皇帝默然半晌,他身边就没有易牙吗?若他真的病重,眼下乖顺的诸子会不会像齐桓公的儿子们一样?
嬴政道:“人心难测,唯有将一切危机扼杀在萌芽时。”他不管身边的臣属会不会是易牙这样的奸佞,只要提前定好了储君,就算是易牙也无法做出太大乱子。
良久后,始皇帝叹息:“吾也有力所不及之时。”
“只要是人都有力所不及之时。”嬴政顿了顿,忽然漏出一抹笑意,“但若是有人能替你分担,就算有力所不及,也并不可怕。”
“让吾再想想。”若要立储君,论及才能、名望、品性,诸子无一人可比长子扶苏。可始皇帝还是没立刻同意把扶苏传回来,扶苏违逆君意被遣出咸阳,岂能一年就传回来?这也太没面子了。
此时,长公子的信件也传送至咸阳,却在刚刚送入宫中时就被赵高拦截。
赵高摆弄了一下封泥,嗤笑一声,随手收进袖子里。
“中车府令这是在做什么?”
赵高一惊,回头看见不远处的蒙毅,脸色阴沉下来,新仇旧恨瞬间涌上来。这个该死的蒙毅!
从前始皇让蒙毅负责刑狱,他不过是犯了点错,就被蒙毅抓住要判死罪。若非他平日用心侍奉始皇,得到始皇的赦免,恐怕早就被这蒙毅给害了。
赵高越看蒙毅,牙根就越痒痒,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蒙毅千刀万剐以消心头之恨。可眼下蒙氏兄弟是始皇身边的重臣,他还不敢直接得罪。
赵高压下心中百般暴虐的想法,露出笑容道:“是长公子送来的文书,我正打算转呈陛下。”
蒙毅才不信赵高这套话,这个小人品性卑劣,早早就和长公子有嫌隙,怕不是想销毁长公子的信:“正好我也有事要见陛下,我们一起去吧。”
赵高只好同意。
可惜始皇帝心情不佳,没有让他们入殿。但在蒙毅的请求下,始皇帝还是收了长公子传来的信,却依旧不许二人入殿。
蒙毅已经习惯陛下近两年的神秘了,斜眼撇了眼赵高,等信件被安全送入殿中才离开。
信件送进来就被丢弃在桌案上,始皇帝都没有翻开。
嬴政眉头拧了下:“你怎么不看扶苏的信?”他每次接到孩子的信,都是第一时间查看的。
“无非是一些套话,不要紧的公务稍后处理就行了。”始皇帝见真人不悦,就算求不到长生药,好歹真人还能辅助大秦,便顺手打开了长子的信件。
与以往的言简意赅不同,这次长子写信的竹简胖了两圈,重了不少,看样子内容还挺多。
始皇帝倒真的被挑起了些许兴趣,坐直身子翻开,表情错愕、喜悦交替闪过。
始皇帝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抖了抖竹简抱怨道:“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过离家一年就思念吾。枉吾平日看他稳重,竟如小儿一般扭捏。”他的语气可一点也不像抱怨,反倒像是在炫耀。
可惜嬴政不是“最懂他”的李斯,才不会顺着他说:“我的孩子无论离家多久,都会非常思念我。”他并不输给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真人也有孩子吗?”
“嗯。”嬴政如春风拂面,难得温和:“他总是喜欢喊我‘阿父’,每次还没进屋,就能听见他的大嗓门。要是离家,一定会给我带礼物回来”
始皇帝脸上的红润微微退散,喜色也淡了点,扶苏你要是不带礼物回来,你就死定了。
嬴政有点想念扶苏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扶苏是什么样子?看信上的话,风格倒是很像,不过更稳重些。
始皇帝兴致缺缺,半天才继续往下翻看,刚看两行字突然面色大变,旋即怒气翻涌:“该死!”他把竹简拍在桌案上。
嬴政瞥了一眼,也杀意翻涌。竟然有乱匪敢刺杀扶苏!
“即刻传长公子回咸阳。”始皇帝立刻唤人进来传讯,另外派遣御史过去追查此案。他一时生气把孩子遣出咸阳,不代表他真的不在乎孩子,那可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
始皇帝又喝住,“不,让蒙毅亲自带兵过去接长公子。”他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是蒙恬,一个是蒙毅。唯有让蒙毅亲自去接长子,才能让他放心。
蒙毅惊闻此事也不敢耽搁,立刻收拾行囊去接长公子。他带上咸阳宫的精锐卫兵,昼夜兼程,终于在两天后抵达肤施。
蒙毅刚一下马,还没等站稳,就扑上来一道小小的黑影。他下意识地接在怀里,才发现是一团软绵绵的小娃娃,容貌还和长公子九分相似。
“蒙毅。”扶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抱着蒙毅不肯撒手。他人缘好,到处都是好朋友,但他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蒙毅。
此刻在这个陌生的世外世界,能见到蒙毅,怎么能让扶苏不激动?
蒙毅有点懵,看看扶苏,又看看不远处的长公子:“这是公子的.....”不会吧?长公子才来肤施一年,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长公子无奈道:“他是我的弟弟,陛下的幼公子小树。”
蒙毅不同一般官吏,他深受始皇帝的信任,常常出入宫中伴驾,自然知道宫中多年没有新婴出生。他眉毛微动,狐疑道:“宫中并没有这个公子。”
“哇!”扶苏仰天哇哇大哭,拍打着蒙毅的肩膀,“我讨厌你,放我下去。”
长公子刚刚生出的想法被扶苏这一嗓门打断,他和小孩儿相处多日,感情非比寻常,心疼地把扶苏抱过来:“别哭。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是我.....”他意识到自己不能随便乱认弟弟。
长公子给扶苏擦拭着眼泪,补充未说完的话:“就算你不是我的弟弟,也可以给我当义子。”
“我才不要给你当儿子。”扶苏哭得更伤心了,“我要我阿父!我要回家!”他好讨厌这里,所有人都不认识他,蒙毅也不认识他。
这里还没有阿父,他好想念阿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