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第262章
浩浩荡荡的船队行驶在渭水之上,慢慢靠近咸阳。
一个小娃娃趴在船边往水里张望,脚尖一点一点,想要往外跳。他刚弹起来,就被一只大手逮住衣领。
小娃娃一动不动,手脚耷拉着,变成只布偶。
扶苏气得拍了他屁股一巴掌:“装死也没用,乃公今天非得收拾你一顿,竟然还敢往水里跳?”
小娃娃赶紧复活求饶:“阿父,我真的错了。”
扶苏把他摆在旁边,冷笑一声:“回头写十张大字。”
小娃娃沮丧地低下头,踢着脚边的船板,不一会儿注意力就被渭水吸引走了:“阿父,为什么渭水没有江水清呢?”他从小见到的都是长江,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些发黄的渭水呢。
扶苏摸着他的脑袋:“关中人口可比江南多,渭水能治理成这个样子,很不容易了。”他望向咸阳的方向,眼神中的思念和缅怀越来越深。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迎接着咸阳的春风。
“阿父,我回来啦!”扶苏大喊一声,随即弹跳起来,往渭水里蹦。
刘邦眼疾手快,薅住扶苏的后衣领,把他逮回来:“乃公看你也欠收拾!”人到中年不保养,老了要遭殃。
扶苏尴尬赔笑。
船队停在郊外渡口,一行人换成马车和马匹。可扶苏实在思念阿父,骑上自己的枣糕马,哒哒哒往咸阳宫先跑了。
章邯看了眼扶苏跑走的方向,脸色一变,忙大声呼喊:“殿下,那是咸阳宫的方向!”
自从渭南的长安宫改建好,渭北的咸阳宫就被废弃闲置了,可扶苏却忘了。他的脑子里只记得离开咸阳时的咸阳宫,像小时候一样骑上马就往家里跑。
李易掀开车帘,“枣糕年纪大了,跑不快。快派人去把殿下追回来!”
“是!”
枣糕的确年纪不小了,按照正常马匹的寿命来算,它快三十岁的高龄已经是百岁老人了。平日里扶苏只是偶尔骑着它遛遛,也没办法跑太快。
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回到了熟悉的地盘,枣糕撒开蹄子跑,好似回到了年轻时候一样,还是那匹威风凛凛的千里马,一眨眼就把所有人都甩掉了。
不一会儿,一人一马熟门熟路,回到了咸阳宫。
扶苏已经不认识宫门前的卫兵了,都是新换上来的年轻人,便下马展示了自己的身份。他也不等众人行礼说话,一阵风地跑进咸阳宫了。
“阿父,我回来啦~”扶苏手舞足蹈往东偏殿跑,跑着跑着脚步慢下来,踟蹰地张望四周。
咸阳宫没有种什么花,树叶也稀稀落落。宫内的来往的宫人也寥寥无几,扶苏看见的都是一些年纪很大的宫人,这完全不像他记忆里热闹的咸阳宫。
咸阳宫就像这些宫人一样,一夜之间就老了。
扶苏抿着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已经走到了东偏殿门口,却不敢推开那扇门了,好怕看见一个也枯萎的阿父。
刘邦没好气拍了扶苏一巴掌,“哭什么哭?你忘了你阿父搬到长安宫了吗?咸阳宫都废弃了。”
“呀!”扶苏睁大眼睛,他忘记了。
“哼,乃公喊你,你也跟没听见似的。”
扶苏不大好意思,挠挠脸颊:“我一直在想阿父,没注意你们在说什么。”他看了眼尘封的东偏殿大门,轻轻叹了口气,阿父不在这里。
扶苏最终也没推开东偏殿的门,转身下了台阶,重新往长安宫跑。
“吱呀——”尘封的殿门被打开。
扶苏回头去看,见嬴政站在门口负手看他。阿父的白发多了,可那张脸还和当年一样英俊,让他一眼就找回了熟悉感。
“阿父!”扶苏眼眶热热的,啪嗒啪嗒重新跑上去。
嬴政上下打量着扶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他抬手点点扶苏的脑袋,无奈道:“总是这么莽撞冒失。”
扶苏抱住嬴政,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吸着鼻子道:“阿父怎么在这里?”
“朕就知道你肯定忘了。”
“嘿嘿。”
嬴政拍拍扶苏的后背,带孩子进东偏殿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半晌后夸奖一番扶苏在江南的政绩。
扶苏不仅拉动了江南的发展,还利用新农具、新工具兴修水利、开辟农田。现在江南地区已经成了大秦的粮食产量大区,每年有大量的田赋运回咸阳。
扶苏自豪地抬起下巴,“当然了,我特别厉害的。阿父,你看我是不是和你一样英俊?”他跳起来蹦跶两下,展示自己威风的身姿。
嬴政笑着看他,眼角泛起皱纹,“蹦塌了朕的坐台,看朕怎么收拾你?”
“阿父随便揍,我现在可抗揍了。”扶苏把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
孩子现在的皮肤都被晒得黑了点,在江南肯定没少辛苦。嬴政对扶苏招招手,在孩子弯腰的时候,捏了一把他的脸蛋。
扶苏小声抱怨:“阿父怎么不讲武德啊?”说好的揍屁股,怎么可以拧他的脸?
“呵,朕看看你的脸皮厚不厚?”
“哼。”
咸阳宫已经二十来年不住人了,就算每年再怎么维护,宫殿也开始阴气森森,很多地方都破旧了。父子二人呆了一会儿,便往新建的长安宫去了。
长安宫门口,一个小不点儿在来回转悠,像个球儿一样。
一旁的韩信弯腰劝他先进宫。
“不要嘛,我要等阿父。”小娃娃踮起脚,终于看见了皇帝的车队过来,蹦跶着手舞足蹈,“阿父!阿父!”
不一会儿,车里的人下来了。小娃娃呆住了,咬着手指,小声道:“两个阿父。”
“哈哈哈。”嬴政把小娃娃捞起来,“朕是你的祖父。你阿父给你取了个什么名字?”扶苏写信的时候一直不肯说。
“祖父好。我叫小棉花。”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
小棉花察觉到这个名字不对劲,想起阿父平时一直坑他,忙问道:“这个名字不好吗?”
扶苏干笑两声:“我看你出生时一团雪白,给你取的名字。”
小棉花看着自己的十个手指,个个白嫩,美滋滋地笑了。
嬴政嘴角微抽,他敢保证,绝对是扶苏想到了那几只棉花羊,干脆就随口取了个小棉花。不过他是个好阿父,没戳穿孩子的谎言。
小棉花就一直美到了第二天,直到和王绾见面。王绾哈哈大笑,笑话小娃娃和羊一个名字。
“哇。”小娃娃扯着嗓门嚎啕大哭,抱住嬴政的大腿,求祖父给重新取名字。
扶苏有点恼羞成怒,一脑袋顶翻了小娃娃:“告状精!”
“就告状。”小娃娃重新爬起来,把不靠谱的阿父坑孩子的案底,掰着手指头叨咕。
嬴政笑呵呵地看着他们,让俩人自己决战,最终小娃娃还是被扶苏的大脑袋顶翻。
“我要找阿母告状。”小娃娃哭着跑掉了。
扶苏有点心虚,小声念叨:“我才不害怕呢。”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一点也没有长大的稳重。”
“有阿父罩着我,我八十岁也是这个样子。”扶苏摇头晃脑。
嬴政笑着嗔怪:“寡人一百岁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当然啦。”扶苏想了想怕累到阿父,便提议,“我们可以压榨小棉花嘛。”
“......”嬴政总算明白,小棉花为何对扶苏这个阿父怨念那么深了?
扶苏滚到嬴政旁边,脑袋顶嬴政的胳膊:“阿父,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去玩啊?”现在天下安定,各地都走上了正轨,就连蒙恬又在北境打跑了匈奴,他好想出去玩呀。
嬴政摸摸扶苏的脑袋:“你想去哪里玩?”
扶苏眨巴着眼睛,他想去看看蒙恬新打下来的北方地盘。可上次他和阿父出门玩一圈,好像阿父更喜欢大海:“我想去旧齐之地。”
“行吧。”嬴政也很想在有生之年,再看看大海。
父子二人便准备准备,把小棉花扔在咸阳当吉祥物镇守,俩人跑去东巡了。
路过泰山的时候,附近的齐鲁儒生纷纷上书劝嬴政在泰山封禅。
嬴政第一次路过泰山就有封禅的念头,可那个时候扶苏不愿意爬山,便打消了想法。如今再次听见儒生的请愿,又有些心动。
刘邦算时间:“这次你阿父封禅,应该就不会遇到暴雨什么了。”上辈子始皇帝泰山封禅,遭到儒生的批评,又遇到暴雨。
扶苏便点点头:“好呀。以阿父的功绩,阿父不封禅,谁还有资格在泰山封禅?”
“赵恒吧?”刘邦摸着下巴,“泰山大舞台,敢梦你就来。”就是赵恒在泰山封禅完,一下子把泰山封禅的格调拉下去了,此后再也没有皇帝去封禅过。
“......”扶苏开始生气。
“小气包子。”刘邦拍扶苏的脑袋。
最后扶苏还是陪嬴政在泰山封禅,又跑去琅琊看大海,玩了两个月才折返咸阳。
扶苏还惦记着西域的棉花、甜葡萄这些好东西,打算再休养生息个几十年,就对西域出兵。他把韩信扔去蒙恬那里,让他跟着学学怎么打匈奴。
可惜他并肩作战的臣属没有等到那一天,张良、萧何、甘罗.....曾经的旧臣一一提前走了。
嬴政也没能等到那一天,在六十九岁的时候便驾崩了。
被众人担心的扶苏却万分镇定,平静地继任王位、主持国政,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活泼了,只是偶尔在刘邦面前还有点稚气。
转眼又过了二十年,扶苏身边只剩下茅焦。他调侃茅焦比王八都能活,最后也把茅焦给送走了。
曾经热闹的世界,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他也躺在了阿父曾经躺着的病床。
眼前的事物模糊起来,扶苏有些看不清人了,便对小棉花和棉花崽子交代后事。
“在我的神主旁边加一个神主。”扶苏不知道刘邦站在哪里,只是凭借感觉对那个方向笑了笑,就算他死掉了也没关系,他会让人永远祭祀仙使的。
刘邦抓住扶苏的手,骂道:“谁让你多此一举的?乃公活够了,不想活了还不行吗?”
扶苏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刻他的眼前出现了光亮,扶苏皱眉掀开眼皮,入目是崭新的咸阳宫。
奇怪,咸阳宫在十年前因为过于破败就被拆除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扶苏一低头,自己的腿短短,手指也短短,变成了三岁大的样子。
他恍然明白了什么,迈开腿往东偏殿跑:“阿父,我回来啦!”
沿途一个宫人、卫兵也没有,寂静的好似坟冢。可扶苏却觉得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还要温暖,他撞开东偏殿的大门,然后被门槛拦住了。
扶苏纠结万分,还是想像小时候一样爬过去。
一双大手突然出现,掐着扶苏的咯吱窝,把他拔起来。
扶苏仰起头,眼泪瞬间滚下来:“阿父,我好想你呀。”他伸手去抓嬴政的发冠,揪那眼熟的白毛球,阿父的发冠好像仙使哦。
然后白毛球活生生地滚跑了。
“......”扶苏鼓起脸颊,所以仙使刚才就看着他卡在门槛上,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