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257章
这破孩子是故意的吧?
扶苏的威望太高,他一到南郡就迅速镇住了不安分的宵小,又开始在南郡征少年兵。
这些少年兵还不到服役的时候,可现在秦国能调动的兵力都被王翦带走了。为了防止南郡再生变故,扶苏只好降低招兵限制,给南郡扩充兵力。
扶苏下令由辛梧来亲自训练少年兵,并嘱咐道:“这些少年兵个头矮小,力气也不如成年人,让他们正面与楚军交战胜算不大。”
辛梧点头表示明白,像小白那样天生神力的孩子到底不多。他以前在学宫帮忙训练学生,就发现这些少年远不如成年人。
少年能拿得动兵器,却也握不稳兵器,一旦开始与人交战,不被敌人夺走兵器都算不错了。更别指望他们能在正面交战时,能以一敌一。
辛梧便问道:“太子,那臣该如何训练这些孩子呢?”
“主要训练他们扰敌、侦查敌情。”扶苏道,“若楚军真的来攻打南郡,正面守城交锋的还是南郡剩下的驻军。这群少年兵的作用就是迂回扰敌,不是正面交战。”
他不希望让这群少年兵去当什么肉盾,这种牺牲毫无意义。少年兵就发挥少年兵的优势,让他们去侦查敌情、运送装备、偷袭扰敌,不考验身体素质,又能发挥长处,危险性也低。
扶苏又补充道:“其他训练内容就和太子属军一样,每天留出下午时间给他们上课,老师就从太子属军里抽调。”
辛梧明白了,太子根本就没指望这群小孩儿能上战场,征兵也只是给兵力空虚的南郡增加点好看的数字,鼓舞南郡士气,也顺便震慑一下楚国。
征兵的消息一公布,出乎扶苏的预料,竟然有很多少年主动来报名。年纪最小的才九岁,个子也矮矮的,连这次的征兵下限都够不上。
扶苏自然不会同意招收这群小不点,却还是有不少小孩儿虚报年龄。
看着眼前才到自己肚子的小孩儿,扶苏一时无语:“你说你十四岁?”
小孩儿黝黑的脸蛋透着红,小声应:“嗯。”过一会儿又补充,“我只是长得比别人年轻。”
扶苏无奈,“你父母呢?”
“不知道,应该是死掉了。”
扶苏低头看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
扶苏讶异,转而去问郡丞什么情况?
这个虚报年龄的小孩子个头儿太离谱,郡丞也赶紧调查了一番,立刻回道:“太子殿下,那是一群孤儿,不是一家人。”
小孩儿握拳,有点害怕郡丞,但还是小声反驳:“我们是一家人。”
扶苏默然,摸摸小孩儿的脑袋。南郡也是设有育孤院的,但财政还做不到抚育所有孤儿,大多时候只能接收婴儿。像小孩儿这么大的,是没办法进育孤院的。
他大概明白了,一群孤儿日子过得艰难,这孩子才想要进军营。因为扶苏这次征兵,是说好会给少年兵发放衣物、提供粮食的。
扶苏沉思半晌后,捏捏小孩儿的脸蛋,把小孩儿捏得羞涩扭捏起来,笑道:“你的个子太矮了,不符合征兵标准。这样吧,过一阵军中会再招一些洗衣裳的,你再来报名。”
小孩儿眼睛一红,噗通跪在了地上。
在他还没磕头前,扶苏赶紧把他抱起来,帮他顺顺蓬乱枯草一样的头发,让人把他送回去了。
待小孩儿离开,辛梧才提醒道:“太子。若按照太子属军的训练标准,军中衣物都是将士们自己洗的。”
扶苏道:“看看军中有什么杂务,就让他们去干。粮食只分每个士卒的一半就好。军中教学的地方不必设禁,他们想听课就过去听。”
郡丞在旁边听见这话,便知道太子只是想给这群孤儿一个谋生的路子,主动说道:“臣去筛选一下,实在家里没有长辈的孤儿再招收。”
扶苏也正有此意,称赞了郡丞几句,又叹了口气:“如今战事艰难,才能让他们多一条谋生的路子。”等过两年战事平息,就不会再招孤儿进军营了。
郡丞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按理说这应该是他们南郡官吏该琢磨的,可他们也没什么好方法。
扶苏看向院门口来来往往报名的少年,“你别看民间夸我们的多,可离盛世还远着呢。吾辈同勉吧。”
郡丞和辛梧眸光微动,齐齐拱手,认真回应:“是。”
扶苏在南郡的这一番动作,非但没有让南郡人反感,反而激起了南郡人的护国热情。整个南郡从上到下的战意汹涌,只要楚军敢来攻打南郡,他们就会血战到底。
这倒是让正打算袭击南郡的楚军犹豫了,主将赶紧给寿春传信,将南郡的变化一一道来。
项燕看完急报,把急报拍在桌案上,吓得楚王悍一个哆嗦。半晌后,他才有些疲惫地叹道:“早就说过扶苏那小崽子邪性,可惜当初没能杀掉他。”
楚王悍抠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却也不好让项燕冷场,小声道:“那我们还要继续打南郡吗?”
项燕摇头。以南郡现在的士气,除非楚国集中主力去攻打,否则很难立刻分出胜负,也做不到吸引王翦所率领的秦军主力。
可派主力攻打南郡,这样做值得吗?
现在楚军的重要防地都被秦军攻下不少了。一旦楚军主力都被调到南郡,秦军就会势如破竹,到时候非但不能让秦军疲惫,反而会让楚军被遛的筋疲力尽。
最终项燕放弃了攻打南郡的方案。
项燕翻开其他的军中急报,楚军在秦军的攻势下几乎连连败退。现在距离寿春最近的一路秦军,都已经打到了蕲地,距离寿春不过几百里。
再不想出什么有力的对策,只怕秦军就要打到寿春来了。
不能再继续空耗下去了,项燕盯着地图,眼睛几乎都不怎么眨动,盯得眼珠通红。许久后他闭上眼睛,现在楚国无名将,唯有他去战场或有胜算。
可现在就连楚王也不过畏惧他,对他暂时妥协。只怕他离开寿春,转头就要遭到来自后方的偷袭,届时腹背受敌。
天色将暗,楚王悍看不清殿内的东西,想要让人点灯,又怕扰了项燕,只好憋着不敢吱声。
项燕终于睁开眼睛,他看了眼面色隐忍的楚王悍,叹息道:“大王,如今楚国危在旦夕。秦军都已经打到了蕲地,唯有臣亲自去前线抗秦才能破敌。”
听见项燕要离开寿春,楚王悍的眼睛瞬间有了光芒,“仲父可放心去,寡人会守住寿春。”
项燕没有被楚王悍这恭敬的措辞迷住,冷静地说道:“臣若是败了,楚国必定保不住。大王就算逃到江南,早晚也会被秦军俘获。”
楚王悍的脸色一白。
“希望大王真的能守住寿春,为臣随时提供粮草援助。”项燕警告了楚王一番,又留下一些自己人替换掉朝中要职,这才放心整兵去蕲地抗秦。
项燕在楚军心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当他再次出现在战场上,马上调动起了军心。让原本连连受挫的士气瞬间恢复起来,与秦军交战也更加卖力。
王翦见状便停止继续攻楚,而是占据城池,守城不出。任凭楚军如何叫嚣,他都不应战。
王翦对一众将领分析道:“现在楚军士气高昂,和他们硬碰硬会死伤极大。”
韩柏佩服不已,看向王翦的眼睛都带着星光。秦军距离寿春也不过几百里,只需要半个月就能打过去,胜利在望,却能保持冷静、不轻敌,不愧是王翦将军。
要做出继续打下去的决定很容易,但想要做出及时停战的决定,就难了。
王翦倒没有被韩柏盯得不自在,军中这样崇拜的目光,他见得多了,也从不会因此自傲。
李信问道:“将军,那我们该守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楚军疲乏、士气衰退。”王翦笑道,“这次攻楚已经占尽天时,比预想中的攻城进度快很多。就算和楚军耗上半年,也不成问题。”
李信点头:“是。”
“不过也不能全线停战。我坚守蕲地,和项燕对峙。你们分兵去攻打其他地方,迂回包抄寿春。”
“是!”
王翦安排好分兵计划,但主力还是留在蕲地。
秦军突然停止继续攻城略地,坚守住地势不再出兵。这一战术调整,马上就让项燕意识到王翦的难缠。
楚军的士气不会一直这么高涨,现在不过是因为他突然降临战场,所以激励了楚军。可耗上几个月,高涨的士气就会慢慢散去。
况且项燕不敢保证寿春那边会一直安稳。他只好屡屡派兵骚扰王翦,希望能逼得秦军出兵。
可惜王翦的耐性十足,无论项燕耍什么花招,都没办法激怒他。
秦军和楚军开战多月,双方主力一下子停战,两军就这么僵持下来。
一直耗了两个来月,楚国的天气最先回暖,寿春城里繁花竞放。或许是这气氛实在安宁,让寿春的君臣有点忘记几个月前被战火威胁的危机。人心也就开始躁动。
但最先躁动的不是楚王悍,也不是曾经反对项燕的那群人。反而是曾经追随项燕一同对抗寿春的众人。
上次项燕不顾他们的意愿,非得与寿春讲和,就算结果还不错,可依旧让他们心生不满。现在项燕一直在外面抗秦,整个寿春都由他们说了算,心也就大了飘了。
他们不甘心继续低项燕一头,也很反感项燕的独裁专断,便鼓动着让楚王南迁:“虽说项燕已经把秦军抗拒在蕲地,但到底和寿春的距离太近。一旦项燕失手怎么办呢?”
楚王悍犹豫,心里却很认同众人说的话,他也不希望呆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可又不敢反抗:“项燕临走前交代过,不让寡人南迁。”
“您可是楚国的国君,岂能听一个逆臣的话?现在您给项燕一点薄面,让他有机会继续带兵,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楚王悍被那人说得心思浮动,哪个人坐上了王位不想真正掌握王权呢?那个王者愿意被臣属操控呢?他思索几日,便同意了南迁的计划。
寿春城开始准备南迁,却无一人提醒项燕。
直到后方的粮草迟迟没有送来,项燕才知道寿春的君臣都跑了。他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不止:“蠢人!蠢人!”
副将也跟着心寒,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可现在秦军还没彻底败退呢,狡兔还活蹦乱跳,楚王就开始提前杀猎犬了。
“这两个月的安稳日子,让他们的脑子都过糊涂了!”项梁破口大骂,“我回去找他们。”
项燕喝住项梁,“就算找他们也毫无意义,不要把寿春的事情泄露给士卒,派人去征收粮草。等打退了秦军,再回头和他们算账。”
这次项燕实在没办法再容忍下去。从前他以为蠢的只是李园,楚王只是昏庸无能。现在才知道楚王也没好到哪去。
纸包不住火,下面的士卒们还是知道了楚王南逃的消息。原本耗了两个月,就已经让士气开始下降,这一下直接打散了军心和战意。
一直蛰伏的秦军抓住机会,突然举兵出城袭击楚军。
两军交战三日,蕲地尸横遍野,血腥味直冲四野。
第四日,项梁战死。项燕带残军逃到蕲地之南,被蒙武带秦军拦截,身中十余箭而亡。
蕲地一战,秦军大胜。王翦趁机继续南下,数日后擒获正欲渡江的楚王,派人将其押送回咸阳处置,自己则继续带兵平定其余楚地。
得到灭楚的消息,扶苏跳起五尺高,让刘邦惊叹于他的弹跳能力。
“不愧是从小就蹦起来顶人的小牛犊子。”刘邦竖起大拇指。
“哼。”扶苏高兴,小孩儿不计仙使过,下令马上从南郡返回咸阳。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和阿父分享喜悦,只用了八天就抵达咸阳。他也不修整一番,噗通噗通撒开腿往东偏殿跑:“阿父,阿父!”
嬴政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幻听,他看向李斯等人:“你们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李斯侧了侧耳朵:“好像是太子的声音。”太子现在正在变声期间,嗓音非常独特,很容易辨认。
“就是太子。”王绾往门外看,都看见太子的脑袋顶了,估计正在爬台阶。
那头顶发带上的大珍珠支棱着,反射耀眼的阳光,也只有太子喜欢这么夸张华丽的发带,也不嫌压脑袋。
下一刻扶苏窜上来,对坐在殿中央的嬴政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开双臂奔过去:“阿父!”
十五岁的小少年一天一个样,现在的身高跑起来都带了压迫感,被他撞一下估计能撞断肋骨。
嬴政实在接不住了,就给蒙恬使了个眼色。
蒙恬赶紧中途拦住扶苏,被扶苏差点撞倒,还好他身手不错。
扶苏有点委屈:“你干嘛呀?”
不等蒙恬回答,嬴政便出声嗔怪:“总是这样莽撞,什么时候能长点记性?”
扶苏更委屈了,抿着嘴巴,眼泪汪汪:“我很想念阿父呀,所以才想跑去拥抱阿父。难道阿父不想我吗?”
孩子对感情的表达总是这样直接,若是私底下到还好,但当着这么多外臣的面,嬴政一时有点尴尬,咳嗽一声道:“还不过来坐?”
“哦。”扶苏鼓着脸颊,坐在了嬴政旁边,不吱声了。
嬴政同众臣继续讨论如何处理楚地,半天没听见扶苏的动静儿,还纳闷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转头一看,扶苏在低头抹着眼泪。
李斯率先告辞,其余众臣也很有眼色地告辞去做事。
嬴政捏住扶苏的耳朵:“寡人揍你了吗?”
“没有。”扶苏哽咽。
“那哭什么?”
扶苏扁着嘴巴,努力憋住,最后还是扯着嗓子哇哇哭:“我一路上都没有睡觉,想快点回家找阿父.....我还给阿父带了礼物。可阿父一见面就骂我,我真的好伤心。”
嬴政哭笑不得,“那也叫骂?”
扶苏哭得更伤心了,本就在变声期的嗓子更哑了。
嬴政捏捏扶苏湿润的脸蛋,哪里还忍心继续和扶苏掰扯道理?温声安抚道:“再哭就真变成鸭子了。”
“变就变!”扶苏自暴自弃,反正阿父也不在乎他了。
刘邦摇头,青春期的小朋友真是心思敏感,始皇帝有的哄了。
嬴政被气笑了,捂住扶苏的嘴巴,手动帮孩子禁言:“寡人有没有和你说过,遇到问题要沟通、要解决问题?你这样哭嚎,还怎么讲道理?寡人现在比你还伤心。”
扶苏闻言努力憋住,自己帮自己捂住嘴巴。半晌后,他跪起来抱住嬴政的脖子,用额头蹭蹭嬴政的脸颊:“阿父不要伤心。”
嬴政没好气地拧了下他的鼻子,“难道寡人说错了吗?方才若是没有蒙恬拦一下,你能把寡人撞骨折。”
上头的情绪过了,扶苏也意识到自己不妥,把脸埋在嬴政的肩膀上:“对不起,阿父。我只是太想你了。”
嬴政鼻子微酸,想要继续训斥的话说不出来了,叹息一声拍拍扶苏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扶苏又小声补充:“我以为阿父不喜欢我了。”
嬴政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声音也像鸭子。”扶苏说到这里又开始伤心了。他是个能开得起玩笑的人,可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奇怪,阿父和仙使还总嫌弃他是鸭子。
嬴政没想到扶苏很在意这个,语气再次柔和下来:“寡人没有嫌弃你,过一阵你的声音就会变得好听了。”
刘邦也哑然半晌,想想也不奇怪。扶苏本就是一个很爱臭美的小孩儿,如今青春期变声肯定会焦虑,小朋友再聪明,偶尔也会被调侃伤到心。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可爱,才说你是小鸭子。哪里是嫌弃你呢?就算刘小树真变成鸭子,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鸭子。”
扶苏抿住嘴巴,心里不难受了,反倒是有点羞耻起来。
“乃公给你讲个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扶苏听完眼睛亮晶晶,不过还是不希望自己会变成鹅,鹅咬人很凶。
刘邦一见扶苏那表情就知道小孩儿误会了,哈哈笑道:“天鹅不是鹅。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鸿是大雁,鹄就是天鹅。”他挥挥手,变出一只优雅的天鹅。
扶苏睁大眼睛,美滋滋地笑了。
见孩子终于哄好了,嬴政放松了,这才注意到扶苏一路没洗澡脏兮兮的,赶紧拽扶苏洗澡、吃饭、睡觉。第二天再商议正事。
楚王投降不积极,不可能给他和韩王、魏王一个待遇,就同燕王一样被贬为庶人,同样安置在咸阳严管。
另外在楚地设立楚郡、九江郡、长沙郡等。旧楚之地的反秦情绪很大,另外调任甘罗为长沙郡郡守、张良为九江郡郡守治理旧楚之地。
除此之外,随着楚国被秦国所灭,原本附属于楚国的百越也纷纷自立。嬴政便下令,让王翦继续平定闽越、东越等岭北越地,免得这些越人侵扰旧楚之地的南部。
扶苏看向任嚣,等王翦将军平定岭北越地,剩下的岭南越地就看任嚣了。
岭北越地常年与楚国接壤,又有王翦亲自带兵攻打,倒不用太过操心。嬴政便将注意转移到了齐国身上。
他看着东墙上的地图,东面沿海的齐国已经被秦国包围了。现在只差这最后一步,大秦就能统一四海。
“寡人也算做到了先王做到的事。”嬴政说的先王是昭襄王,一生执着于称帝,却偏偏未能完成统一大业,只能带着遗憾辞世,临死前一年还以天子礼仪举行祭祀。
“哦哦哦!”扶苏高兴地跳起来,围着嬴政手舞足蹈,像个野人,“阿父是最完美的大王。四海八荒,古往今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嬴政刚生出的一点自豪,被扶苏这一下子给打断。根本来不及让嬴政骄傲自满,就被孩子给尴尬得脚趾抓地:“扶苏!”这破孩子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