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第241章
我是罪人
代郡大地动影响甚大,嬴政当即召集心腹重臣商讨此事。
尉缭拿着急报看了半天,慢慢把它递给旁边的李斯,“这次代郡几乎大半土地都被地动波及,受灾的民众至少十数万以上。”
李斯道:“自古以来每逢天灾,要么国中自救,要么寻求盟国相助。如今赵王龟缩代郡一隅,根本没有余力救灾,更无能寻求外援。不出一个月,代郡必定大乱。”
“不错。”嬴政道,“李牧上书了这些年代郡的人口和粮仓存余,仅凭借代郡的粮食存粮是没办法救灾的。况且粮仓的余粮大多还要供给军中。”
扶苏摇脑袋:“阿父,我上次在郢陈见到赵王迁。他这个人无德无才,就算粮仓的余粮够用,也不会轻易拿出来赈济灾民的。我们要趁这个时候彻底平定代郡。”
尉缭和李斯点头认同扶苏的话,现在正是平定代郡的好时候。
“不过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减少攻打代郡的损失。”尉缭道,“此时代郡惨象横生,上下不安。最好先让李牧出面安抚,代郡守军和百姓都很信服他。等代郡守军倒戈,王翦将军再率领秦军以‘救灾’的名义进入代郡,遇到的反抗少一些,能顺利平定代郡、俘虏赵王。”
“好!”嬴政立刻让李斯写诏令,快马加鞭传到邯郸郡和王翦那里。
扶苏下令让萧何去随军,沿途统筹征调粮草,顺便把赈济灾民所需的粮草也准备出来:“此番平定代郡容易,善后却是个大难题。灾后重建、赈济灾民都要能臣去办,萧何有这个能力。”
李斯道:“萧何有这个能力,但他的资历却未必能管得动代郡。”萧何不似张良从县令做起。
张良从邺县,到平阳,再到邯郸郡,是一步一步做出成绩的。他如今在秦国官吏将士心中也有名誉,留守邯郸郡也是能服众的。
可萧何是从太子属官调到户部的,尽管几次出军都有萧何从中调配军需后勤,可大多数人只知道是户部的功劳,却并不知道萧何在其中的功劳。若是直接把萧何派到代郡,无论是秦军将士,还是随军官吏,都很难信服他的话。
扶苏嘴巴一鼓。
刘邦道:“李斯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当年乃公封赏功臣的时候,给予萧何第一功臣的待遇,引得很多人不满。萧何这种在背后默默管理后勤的人,很难让人明显看见他的能力和功劳,总会让人觉得他只是‘龟缩在后出来抢功’的。”
扶苏动了动眉毛,慢慢皱成了一团。
“简单地说,萧何去了代郡,也使唤不动那群将士和官吏。”刘邦点点扶苏的眉毛,“你得给萧何带点人手。等他带着自己的人手,证明了他的能力,就不用担心管不住代郡了。”
扶苏听完便也没有坚持,同嬴政道:“阿父,再让辛梧带领太子属军专门去配合萧何赈灾吧。”
这不是问题,嬴政问了问其他人的意见,没有人反对,他便让扶苏自己去安排了。
“太子属官一个个派出去了,我都变成光杆太子啦。”扶苏老气横生地叹了口气,惹得众人发笑。
“哼!不许笑话我。”扶苏不敢捂嬴政的嘴巴,就跑下去捂尉缭和李斯,“我要把你们的嘴巴堵住。”
二人纷纷扭头躲避,免得扶苏把手塞进嘴巴里。
尉缭倒是躲开了。可李斯的换季咳喘刚刚养好,身体还没恢复,被扶苏扑了正着。
尉缭捏着小胡子,远远地站着,给李斯出馊主意:“我看太子最近的功课字迹不太好,你该多给太子布置一些字帖练一练。”
“哇呀呀!”扶苏气得跳脚,放开李斯去抓尉缭。
尉缭笑呵呵地抱住扶苏,捏捏他脑袋上的两颗小丸子,“再过两年太子就要到变声期了,可要养着点嗓子,不然会变成鸭子声。”
“才不会呢。”话是这么说,扶苏的嗓门还是小了,声音也变得软软糯糯。
嬴政笑吟吟地看着李斯:“在哄孩子这一点,你可不如尉缭先生。”
李斯起身整理衣冠,笑道:“太子本就聪慧仁善,只是喜欢玩耍,臣相信太子不会伤害臣。”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扶苏竖起大拇指。
信使的赶路速度自然比王驾要快许多,昼夜兼程十日就到了邯郸城。
张良把诏令交给李牧:“代郡如今水深火热,万千百姓等待李公出面。秦王和太子都已经准备好了赈灾粮食,派萧何带太子属军随后赶赴代郡。但李公明白这个道理,赈灾救民也要先让代郡归秦。”
李牧接过诏令,握紧手中薄薄的帛书。尽管已经答应扶苏会帮忙劝降,可真正面临这一刻,他还是浑身无力,只觉双腿难以迈出半步。
张良笑意淡淡道:“大秦就算再仁义,也不愿再复穆公往事。在没有彻底平定代郡之前,赈灾的太子属军是不会过去的。”
他不用点明,李牧也立刻猜到了张良说的“穆公往事”是什么。
当年晋国受旱灾,向关系一般的秦国求粮相助。秦穆公同意救济晋国,为了让粮食快点抵达晋国都城,便走水路。
秦国派去晋国送粮的船队浩浩荡荡,如同蚂蚁密密麻麻接连赶赴晋国都城。河道沿途的路人见了都叹为观止。
可次年秦国受了旱灾,找晋国求救。晋国非但不愿相助,反而趁着秦国受灾,派兵偷袭。
张良低头看着安静的李牧:“秦国君臣不是傻子,被白眼狼咬过一次,还能被咬第二次。救灾先定代!”
半晌后李牧声音虚弱道:“我明白,一定会竭尽全力劝降代郡守军。”
“李公大义。”张良拱手拜礼。
李牧笑了:“我从前听闻张氏一族在韩国五世为相,如今见了郡守才知道张氏之能。”
张良白皙的下巴微抬:“一般的张氏族人也没有我这样的智慧。”
李牧愣了下,这自恋的语气让他差点以为在面对太子扶苏,不由得笑出声:“郡守不愧曾为太子属官。”
张良对太子属官这个身份也很自得,脸上的笑容和善许多。他为李牧安排护送的护卫,将其送至王翦军中,再由王翦安排去阵前劝降。
王翦一直也没有离开赵地,在代郡边界驻军留守,最先知道代郡地动的消息。在没有得到咸阳传来的王令前,他就已经开始紧张练兵,准备攻打代郡了。
当然他也没忘记让秦军严防死守,免得有代郡的灾民越过两军分界。在占据不明的情况下,秦军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收容代郡百姓,万一有细作或赵军混入其中就不好了。
但代郡受灾的百姓没有立刻离开灾区逃难。从前代郡有什么天灾人祸,马上李牧就会派人来安排灾民。所以这一次遇到大地震,他们也没有离开,而是先帮扶相邻自救,在等待官府派人救援。
可等来等去,多了十来天。被压在石头、房梁下面的尸体都已经开始发臭,依旧没有救灾官吏的影子,就连当地的县令都不知所踪了。
没有了官府,乡里游手好闲的青壮开始不安分,慢慢纠结在一起。他们将曾经的乡邻视为牲畜残杀或奴役,抢不到粮食了,就抢来小孩子做成肉羹。
受灾的县乡俨然沦为了人间炼狱。
但凡手脚还好一点的百姓,都各自想办法外逃,要么往赵王所在的代城逃去,要么往秦赵边境逃去。
往代城逃难的百姓,不是多么相信赵国官吏,而是曾经在李牧的治下日子尚可,自然也就不会轻易逃离代郡。
日子就是这样,在哪里过都是一样劳苦。难民也就习惯了,只要还能有口吃的、有个安全的落脚地方就行。
可他们还没抵达代城,就遇到了拦截的军队。
为首的将领骑在马上,马鞭一甩指着下面一众面如枯槁的难民:“大王有令,逃离原籍者以流民处置,充入奴隶。尔等速速返回乡里!”
难民们不知所措,有人忍不住喊道:“乡里到处都是乱匪,连县令都跑了,哪还有活路?”
“呵!”那将领鄙夷地冷笑一声,一鞭子将那人抽得皮开肉绽。
那人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又挨了几个鞭子,最后没了动静。
霎那间,难民们就没了声音,低头望着好似血葫芦的同伴。胆子小的紧紧贴着旁边的人。
那将领举起鞭子:“一群下贱的猪羊。”话音未落,他催马冲向难民队伍。马蹄践踏一片难民,鞭子抽倒了一片难民。
惨叫声和哭嚎声混成一片。
突然几个难民扑过去,抱住了马腿,被踢翻后又爬过去抓马腿。
其他难民见状也扑涌而来。
那将领和马匹都有些慌了,挥着鞭子破口大骂。
在那将领的骂声中,难民们竟生生地掀翻了那匹马,“我们每年都老老实实地给大王交田赋,不是什么猪羊牲口!”
难民们的愤怒喊声直冲半空,将那跌下马的将领围着厮打。
列队在侧的士卒们却没有动,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只当没听见那将领的呼救声。
不知过了多久,难民们停止了厮打,一个个脱力跌坐在地上。
被围在中间的将领甲胄撕烂,血肉模糊,显然已经被打死了。
可难民们没有丝毫报复成功的喜悦,周围都是被马蹄踩死的同伴尸体。他们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士卒们,目光里有畏惧,有恨意,有忌惮,有愤怒。
可那群士卒们却始终没有动弹,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列队站在那里不让难民再往代城。
夕阳渐渐变成血红色,难民中出现一个声音,“我们走吧。”
没有人回应他,但所有幸存的难民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背对代城走远。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但知道赵王所在的代城是去不了的。
待难民们走远,士卒队伍里忽然有抽泣声。
士卒之首的百夫长扔下了兵器,接着噼里啪啦所有人都丢掉了兵器。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同袍们,难掩悲愤:“李牧将军被无道君臣残害,我们如何能继续助纣为虐?大家都逃吧。这个死人是郭开的侄子,郭开不会放过我们的,快逃吧。逃到山里,等世道安稳了再下山。”
“百夫长,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百夫长摇头。他们这群将军旧部叛逃,赵王心眼不大又残暴狠毒,肯定会报复在将军的亲眷身上。他要回代城,把将军的亲眷救出来,最不济也要为将军保下一丝血脉。
百夫长目送手底下的士卒们消失在暮色里,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返回代城。他要趁着赵王和郭开没反应过来,先把软禁的将军亲眷送出城。
李牧本也不是出身什么大家族,他的父辈就是靠军功有了一点小爵位,其实生活和普通平民差不了多少。所以家中人口不算多。
赵王为了拿捏代郡守军,把李牧家中的老弱妇孺圈禁在代城,但杀掉了身强体壮的李牧独子,以免其带兵反叛。
李牧的亲眷们也知道自己老的老、弱的弱,根本没办法逃太远,估计出城就会被抓到。她们婉拒了百夫长的好意,只把十二岁的李左车交给百夫长。
“您只带一个小孩子逃跑会更方便。”李牧的母亲帮曾孙子擦拭眼泪,“以后要听叔父的话。”
百夫长忙道:“不敢。诸位放心,我一定会保小郎君安全。”
夜长梦多,百夫长便立刻牵着李左车逃走。可他们还没有出城,事情就已经败露了。
赵王和郭开气急败坏,下令封死城门,势必要抓到叛逃的士卒和李左车。
大街上立时布满了到处搜捕的赵王亲兵。百夫长紧紧抱着李左车,一咬牙:“我去引开他们,小郎君躲起来,等风声过了赶紧出城!”
“叔父......”
忽然一只手拍在百夫长的肩膀上。
百夫长惊出一身浪汗,差点呼叫出声。
“嘘。”顿弱捂住百夫长的嘴巴,“随我来。”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让护卫抱起李左车,带着百夫长躲进了细作的藏身地点。
直到躲进昏暗的地窖里,百夫长才觉双腿都在抽筋,但他还是把李左车拉到身边保护着,警戒地问道:“还不知这位恩公的名讳?”
顿弱点燃一盏灯,放在了李左车旁边,拍拍小孩子的脑袋,温声道:“我是秦王派来保护李公家眷的。原本打算等待时机,再救走她们,没想到会突然生变。”
李左车忽然道:“我祖父还活着?”
“是。赵王逃离邯郸之前下令处死李公,但被入城秦军救下,如今正在邯郸城养伤。”
李左车回头扎进百夫长的衣襟里,默默流着眼泪。
顿弱揉揉李左车的后脑勺,这孩子就像太子一样大,安慰道:“我已经派人去救李公的其他亲眷了,不要担心。”
这时忽然有护卫跳进地窖,匆忙在顿弱耳边说了一串话。
百夫长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顿弱表情几经变化,最后喟然叹息:“我们晚了一步。”李牧的亲眷们不愿遭受羞辱,已经自焚而亡了。
李左车的哭声细细微微,映着飘动不定的一点火光。
另一群逃亡秦赵边境的难民陆陆续续到达,可代郡守军不能放他们过边界线,对面的秦军也不能随便接收难民。他们就相拥着在附近扎堆,吃一些草叶树皮。
代郡守军倒也没有驱赶他们,“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要是将军还在就好了。”守军大多也都是出身代郡,谁能忍心看着自己的乡邻受难?
随着难民们到来,士气日渐低迷。
这一变化终究是被主将察觉,他是赵国宗室,可不是李牧原来的部下,自然也就不理解放任难民扎堆的行为,当即下令驱逐难民,免得突生民乱。
这一道命令刚一发下,顿时引起军中轩然大波。由赵王指派的将领们支持驱逐难民,可下层的士卒们反抗情绪很严重。
那是来历不明的难民吗?那是他们家乡的乡邻!都是代郡人!
若真有地方安置这些难民倒也罢了,可赵王根本就不管他们,只想把他们赶回受灾的原籍等死。
主将面色铁青,压抑着怒火,厉声质问:“你们是打算造反吗?”
军中霎时间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巡视敌情的骑兵大喊:“将军回来了!是李牧将军!”
主将刚抽出刀,打算威吓这些士卒,却根本来不及出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士卒纷纷往边界线跑。
“该死!”他翻身上马,喝令斩杀逃兵。
可逃走的兵卒还是源源不断,一直逃到边界线,忽然停住脚步。
在他们面前隔着一条小溪,溪水对岸是他们死而复生的将军。
将军一身粗麻素衣,披散着头发,面对他们跪在地上。
“将军!”
李牧已经听见主将在后面追杀逃兵的声音,泪流满面:“我是罪人。”如果他早一点出面劝降,会不会这些士卒就不用无辜枉死?
“将军......”士卒们不知如何是好,也跪在了地上。
那主将终于追过来,待看见对岸下跪的李牧,脸色顿时一变:“李牧?你还没死!”
李牧抬眼,目光森然如出鞘的嗜血利剑:“若诸位还信得过我这个罪人,就随我一同为同袍报仇雪恨!”
“愿随将军同战!”四周士卒山呼海啸。
主将察觉情况不妙,立刻策马转身想要逃走。
“将军接弓!”一个士卒向李牧抛去弓箭囊。
李牧抬手接住,动作飞速搭箭引弓,一支羽箭嗖地飞出去,从盔甲缝隙射穿了那主将的脖颈。
躲在一旁树林里的王翦忍不住抚掌:“好箭术!”
对面的代郡守军顿时一惊,纷纷看向密林。
王翦带着秦军走出来,伸手强行扶起李牧,哈哈笑道:“改日与你切磋切磋。”
李牧苦笑,手臂已经在袖子里颤抖不止。他的手已经因为酷刑留下了病根,方才那一箭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超常发挥了。
王翦也察觉到李牧的状态不好,没有放开搀扶的手,就当做忘记了此事,转头下令秦军安置那些降兵:“王贲,带人去清扫不肯投降的残部。”
“是!”
代郡守军内部生乱,李牧的劝降效果出奇好。王翦拿下这片地几乎没花费多少力气,也没等萧何抵达,只留下王贲留守,自己带兵继续往代城攻去。
赵王在代城愈发疯狂,没能抓住李左车,便虐杀了许多与李家有牵连的人,不少士卒接二连三叛逃。
王翦这一路势如破竹,多县守军甚至直接倒戈投降,用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打到了代城城下。
这一次赵王是逃无可逃了。
他逃不掉,但赵国臣属却能逃。在秦军攻来之前,就有不少人卷包袱逃到燕国去了。
癫狂至极的赵王召集郭开和韩仓等人商讨对策,趁众人毫无防备之时,举剑砍死了郭开和韩仓,一剑一剑把他们剁成了肉泥。
最后他丢掉都卷刃的剑,拎着他们的脑袋,找王翦谈判请降。
王翦望着城墙上一身鲜血的赵王,不由得胆寒。
“这人已经疯了。”刘季催马来到王翦旁边小声蛐蛐。
王翦点头,“不过我无权处置赵王,还是先同意他的请降,再交给大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季怼了下大腿。
王翦斜眼看他:“不许跟我没大没小。”
刘季连忙认错,这王翦比他老子还古板:“将军谨慎是不错,但也要顾及投降士卒和百姓的想法。今日不杀这暴君,如何平息民愤?”
王翦默然。在把握人心这方面,他确实不如刘季。可赵王就算是敌国的大王,那也是大王,他不想亲手弑王。万一哪天他们秦王想起来,越想越膈应怎么办?
“将军若是不想亲手杀他,那就继续围城,用不了多久城里自会有人杀他。”
王翦同意了刘季这个提议,下令在城外驻扎休息。
赵王孤零零地站在城墙上,手里提溜着的脑袋还在滴血。城墙上的其他官吏士卒都不敢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