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第208章
  为何太子扶苏还要一错再错呢?
  嬴政准许太子属军去魏国进行演习,可太子属军不过两千人,精则精矣,人数确实少了些,让嬴政实在无法放心扶苏的安危。
  与尉缭商议过后,嬴政下令调配三川郡、河东郡、南阳郡和南郡四郡兵力,共计五万人随军。
  扶苏还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数的大军呢,上次在邺县封赏军爵也只来了一部分军中代表。他抱住了嬴政的胳膊,脑袋抵在嬴政的肩膀上。
  嬴政拍拍扶苏:“若无意外,这五万大军只是护卫,他们还没配备新铁锻造的兵器。演习时主要还是看你的太子属军。”
  但若是出现意外,魏国胆敢反叛,扣押或刺杀扶苏。这五万大军就不只是护卫了,随时可以不计代价攻打魏国。
  扶苏吸了吸鼻子,“阿父不要担心我,有这么多的将士随行,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
  嬴政无声叹息,他怎么能不担心呢?可尉缭和刘季说得也有道理,孩子想要成长起来就离不开外出磨砺。
  “寡人给成蟜写了手书,等你路过韩魏边境的时候,他就把军务交给其他人,随军照顾你。”
  “小叔父?”扶苏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他好久没有见到小叔父啦,去年自己被册封为太子,小叔父都没回来,只是给他送了一套造型各异的小玉龙。
  嬴政有点不是滋味,小崽子有了小叔父,就忘了离家的难过了。
  刘邦变出一根牙签抠着牙:“啧,王贲以后攻打魏都大梁,还用引啥黄河水呀?直接让你阿父过去,醋水都能把大梁淹了。”
  扶苏跪起来,亲亲嬴政的脸颊:“阿父,我很快就会回来呢。你要是想我了,可以多看看我的画像哦。”
  “呵,寡人每天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哪有时间想你?”
  扶苏鼓起脸颊,不大高兴道:“我都会想阿父,阿父怎么不想我呢?”
  “哈哈哈。”嬴政把扶苏拉到腿上坐着,提笔给扶苏写了一串考题,“想寡人的时候,就把这些功课做了。”
  “......”他一点也不想要思念阿父了。
  四郡五万兵力,再加上两千太子属军,路上消耗的粮草也不少。扶苏让张苍和萧何一起提前准备好,“萧何多学学,路上就指望你管理这些了。”
  军中自有管理粮草的官吏,可粮草不会全都有咸阳供应,大多都是走到哪里征集到哪里。总要有人总管这些事务。
  在刘邦的建议下,扶苏封萧何为治粟都尉,专门管理粮草征集等事务。
  萧何赶紧跟着张苍学习,拿着小本子记录可能遇到的问题,十分用心。
  张苍见他如此紧张,笑道:“萧庶子放宽心,此番太子去魏国演习,大概不需要我们主动征集粮草。路过韩国的时候,韩国自会上贡;到了魏国,就都是魏国负责提供了。”
  萧何连连道谢,态度十分谦逊。
  张苍见惯了天赋异禀的少年同僚,第一次见到“大龄”“平庸”的同僚,对萧何的好感度非常高。于是在咸阳调配粮草的时候,他就放开手由萧何练手,自己在旁边指导。
  一天结束后,张苍的神情就有些恍惚,坐在树根下面发呆。果然,能被太子征召为属官的人,哪个会真的平庸呢?相较之下也幸好他还有出众的算术。
  萧何安排好辎重装备,抱着小册子跑向张苍,十分恭敬谦逊地讨教。
  张苍看了萧何半晌,“你真的不考虑来户部吗?”
  萧何愣了下,随即有些腼腆地笑道:“多谢张部长,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大概等以后我能力提上去,太子就会重新安排我的。”
  “......”张苍不想同萧何这种人说话,烦死了,比偷偷进步的李斯都烦人。
  数日后,四郡兵力汇集咸阳郊外,辎重装备都以准备妥当。太子属军也都熟练适应了新兵器,一个个精神抖擞,誓要大展拳脚。
  扶苏也换上了特殊打造的小甲胄,在咸阳郊外誓师、祭祀。他站在夯土的高台上,眺望列队整齐的五万余大军。
  黑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咚咚敲在心上。
  扶苏深吸一口气,回身同旁边的嬴政道别,一脸郑重地道:“臣定不负王命!”
  嬴政眼眶湿润,招手捧起陈驰手里的小头盔,慢慢交给扶苏:“毫发无伤的回来,就是寡人对你最大的命令。”
  扶苏嘴巴一扁,但迅速把哭声憋回去了。他怕自己失态,抱着小头盔下了夯土高台,翻身爬上矮脚马,“出发!”
  负责统军的主将辛梧重复高喊:“出发!”
  铙声长鸣,敲击数声。大军有条不紊地分为两列,跟随黑色大旗,朝着预定的方向进发。
  嬴政一直站在夯土高台上,目送孩子越走越远,小小的矮脚马被骑兵掩护,最后彻底看不见影子。
  “王上。”陈驰小声道,“春风寒凉,早些回宫吧。”
  “嗯。”嬴政回到车驾上,闭目良久。扶苏还那么小,在大军中好似一脚就能被踩扁,可现在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嬴政忽然睁开眼睛:“那甲胄结实吧?”
  随车在外的陈驰回道:“都是新铁精造的。”太子已经试穿过了,几乎全身都被铁片包裹住,只漏出手脚和一双眼睛。
  被这样的重甲包裹,让太子亲自跑去打仗,可能施展不开拳脚,但敌军想要伤到太子也是很难的。太子还嘀咕这身甲胄像乌龟壳。
  嬴政听罢松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毛:“会不会太重了?”重甲穿在身上很难受的。
  “应该不会。”陈驰尴尬地笑了笑,太子不像是那么听话的孩子,大概没等出咸阳的地界,就会把甲胄都脱了吧。
  扶苏还是很争气的,他怕阿父派人来盯着自己,特意等出了咸阳的地界,才把厚重的甲胄都脱掉,只穿着一身紧身胡服,“哇,舒服多啦。”
  跟在旁边的尉缭和茅焦没有劝阻,只要还在大秦境内,就没有什么危险。那身重甲穿着反而会把小孩子闷坏,也不着急现在穿。
  行军路上比平日学习骑射还要辛苦,可扶苏连眼泪都没抹一个,更拒绝了乘坐马车的提议。就连平时喜欢唠叨扶苏的茅焦也忍不住劝扶苏乘车。
  “我现在不是太子,而是护军都尉。”扶苏严肃地道,“好手好脚没生病,为什么要搞特殊待遇呢?此番长途跋涉,耗费粮草诸多,让军中膳夫准备一样的大锅饭就好,军中将士待遇一致。”
  周围将士不受控制看向扶苏,一时除了马蹄声和脚步声,四周一片寂静。
  茅焦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扶苏会这么说。反常得甚至让人觉得怪异,哪有太子、将领和普通士卒待遇一样的?“这是否有失礼法?”按照礼法,尊卑是有别的。
  扶苏不明所以,挠了挠脑袋道:“可是我的太子属军就是这样的呀。”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随军打仗,太子属军上上下下都没有特殊待遇。
  他听说过的小故事也是这样讲的,扶苏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用力点头强调道:“在军中礼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层士卒服从上层命令。”
  尉缭一直都很欣赏“另类”的太子属军,他捏着小胡子笑道:“我看太子属军中,将领和士卒的感情很深厚,在打仗时也比一般的军队出色。”
  最让尉缭惊叹的就是训练时,哪怕遇到意外事件,太子属军几乎没有慌乱的时候,总是能有条不紊地快速应变。士卒们相信自己的上层将领,所以他们不会被意外吓到乱成一团。
  扶苏听见尉缭支持自己,得意地对茅焦挑眉毛:“哼。”
  茅焦对扶苏拱手,“臣敬佩殿下,能为千万人不能为之事。”
  “是千万人有问题,不是我厉害。”扶苏被夸奖还是很高兴的,脚丫脱离了马镫,在空中前后摇摆,踢了空气好几下。
  周围的将士不由失笑。
  扶苏知道四郡五万军士和太子属军不熟悉,也不着急行军赶路,一路上亲自组织各种活动,比如休息时跟众人演讲、随机选人出来表演、集体合唱秦风歌谣。
  就连扶苏也被刘季起哄唱了一首歌。一歌结束后,将士们表示太子不要被累到,还是别唱了。
  刘季堵住两只耳朵,跟萧何吐槽:“想不到太子唱歌这么难听啊?”
  萧何斜眼看他:“分明跟你唱歌的调子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乃公唱歌比灵雀都好听。”刘季不服气,跳上搭建的简易台子上唱歌。从此秦军中流传了楚国人唱歌要命的传说。
  倒是扶苏托腮听得认真,他已经习惯仙使的歌声了,就是没想到仙使年轻时唱歌更难听呀。
  等一众将士的关系融洽后,扶苏又挑选出识字的人分别教大家识字,教学内容没有官学或学宫的深奥,只教一些军中常用字和思想,既能打发时间,又提高了军中的素质。
  尉缭对此十分好奇:“太子,用律法军规约束他们就好,为何还要提高所谓的素质呢?”
  “不一样的。”扶苏摇头,也没有多做解释,捏着鼻子下不存在的胡须,“你多看看,回头写一份心得给孤。”哼,终于轮到他给尉缭先生留功课啦。
  “嘶。”尉缭倒是没反对,哈哈笑着答应下来。
  偶尔大军避不开百姓聚居的村落,扶苏也让那些教人识字的军士教导不要扰民。虽秦律对此有所规定,但他想让军中上下都明白“不扰民”的真正目的,让士卒们把自己的身份看成“义军”,哪怕在未来这支军队也会是最出色的秦军。
  等秦军行至韩国境内,同前来接应的韩军对比,尉缭隐约明白了一些,太子改造的这支军队更有凝聚力,每一个士卒的精神面貌都远胜韩国士卒,这种强大不只是兵器甲胄多么强大。
  秦国已经提前通知韩国,秦军要借道韩国。得知太子扶苏随军,韩王安派相邦和韩非一起来迎接,上贡粮草,又一路将秦军护送至韩魏边境。
  “呵。”刘邦不屑,“韩国是怕秦军假道伐虢,回手把韩国灭了。说是护送,实则监督。”
  扶苏也能理解韩王安的担忧,对护送的韩军并不厌恶,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只要韩军不干扰秦军,他并不介意。
  张良的父亲张平死后,韩王安没有再让张氏族人担任相邦,而是选择了一个韩国宗室。这位新相邦的能力和权力都远远逊色于张平,对扶苏和秦军只是恭维,不敢试探。
  韩非倒是有心试探,可他说话不利索,只好绷着脸暗中观察秦军。
  倒是扶苏想跟韩非说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韩非,荀卿和阿父经常提到的人,一向少言少语的李由也提起过几次呢。
  两日后,在停军休息的时候。秦军又组织了一场表演,还吸引来不少周边的韩国百姓偷偷观看,他们听不太懂秦军说话,但肢体语言是共通的,舞剑、调子、摔跤、百戏等等,他们都看得津津有味。
  韩非扫到远处的韩国百姓,脸色不太好看。他不支持这种没用的军队活动,却也不是瞎子,明显察觉到韩国百姓对秦军有了好感,甚至于他们这边的韩军都露出艳羡。
  扶苏抱着干巴巴的饼子走过来,坐在韩非旁边的石头上,歪头瞧韩非的脸。哪怕韩非和韩柏血缘已远,但还是有着韩国宗室的一些共同特点,脸型都有些方圆。
  小孩儿的目光如此炙热,韩非哪里能装作视而不见?他无奈转头去看扶苏,目光停在扶苏手里的饼子上,拧紧了眉毛:“太、太子就吃、吃这个?”
  “是呀。”扶苏听见韩非说话结巴,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倒是让韩非多了几分好感。
  可那好感并不多,韩非觉得这支秦军实在是太怪了,搞一些无用的娱乐活动就算了,竟然还教士卒识字?太子都和普通士卒吃一样的东西,缺少尊卑之别,又怎么能服众呢?难怪这支秦军没有“纪律”。
  扶苏感觉自己被韩非嫌弃了,不高兴地鼓起脸颊,“你觉得哪里不好?”
  韩非并非痴傻之人,自然也不会明晃晃挑起秦韩争端,拱手道:“并、并无不妥。”他才不会说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得罪秦国太子,就让秦国这么一错再错才好。
  他一个韩国人,操心秦国的军队干什么呢?秦国军队越衰落,对韩国才更加有利啊。若非说话不利索,韩非还有意误导一下扶苏。
  扶苏把饼子对着韩非的脸一戳,当做一把刀剑:“哼,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读过你写的文章。”
  韩非抬起头看扶苏,讶异地张开嘴巴。他的文章在韩国都不受欢迎,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支持他,想不到秦国太子竟然读过那些文章?
  要知道就连韩王安也是实在没什么可用的人,才会把他派出来迎接秦军。因为韩王安知道扶苏和韩非都接受过荀卿的教导,希望能借这层关系,让扶苏对韩国的好感高一点。
  下一刻韩非闻到饼子夹着野菜的苦涩味道,又闭上了嘴巴。
  扶苏道:“我知道你讨厌军队有打仗之外的活动,反对军士之间加深感情,希望用军纪律法约束军士,以清晰的赏罚来控制军队。”
  韩非颇为意外,“是、是荀卿告、告诉您的?”他的确有这样的想法,把军队变成一把君王手中的冰冷长刀,用赏罚来操控这把长刀,而没有感情和思想的刀才是好刀。
  刀只需要绝对服从君王、拥有杀伐的能力就好。
  可是韩非不明白,既然荀卿给太子扶苏讲过这些,为何太子扶苏还要一错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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