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185章
得赶紧让少府做两个小扶苏陶俑了
列国士人常说秦国霸道,不允许士人在民间随便非议法令、聚众妄谈国事,将思想管控得十分严格。
可自数百年前乱世兴起,各国为了变法图强,都对民间言论管控严格,以求能通过统一思想来实现改革,快速强国。
秦国让乡里邻居互相举报;魏国专门立法明令禁止;韩赵等国派人伪装成普通百姓,在街头市井监听监视。
齐国和楚国因民风开放,对思想管控程度倒是较轻,却也并非完全不管。尤其是如今秦国风头正盛,列国百姓纷纷奔逃秦国,就算齐楚两国也都开始严管。
但与秦国向来交好的齐国只是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因为齐国君相很快发现齐人并不怎么投秦,秦国无论有什么动作,都对齐国影响不大。
安插在齐相后胜身边的柔姬也温声劝解:“其他几国对百姓苛刻,又经常招兵役打仗,百姓自然会奔逃。我们齐国在您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几十年不曾有什么战事,百姓岂会投秦?”
后胜听罢心中得意,面上却还是故作矜持,将柔姬抱在怀里,感叹道:“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唯有柔姬兼具美色与才华。”
柔姬羞涩自谦。
后胜捏捏她的下巴,哈哈大笑,不再提什么提防秦国的事情。
可楚国不同,楚国本就与秦国毗邻,容易受到秦国的影响。再加上前年先王薨逝,新王的舅舅李园把持国政,先杀春申君,又开始清扫异己,楚国上下动荡不安。
当秦国的日子越来越好,一部分楚人就偷偷摸摸都奔逃秦国,南面的百越也蠢蠢欲动。
李园不是个聪明的执政者,却也并没有傻到极致,立刻开始收紧边境关卡,并下令严管民间言论。
前一阵秦国收紧移民政策,楚人总算不外逃了,刚让李园松口气。现在秦国却又搞什么官学和入学考试,眼看着民心躁动,李园再一次加大了对民间言论的管控。
而向来口无遮拦的刘季就撞上了节骨眼。议论国事在从前轻易不会被抓,但现在却不一定了,更何况刘季的言论偏向秦国呢?
那几个按住刘季的壮汉立刻要扭送他去县衙。按照李园的政令,抓到“非议国事”的乱贼,就以叛国罪论处,灭族株连。
刘季经常出门游历,身上有一些功夫却不多,更敌不过几个壮汉一起上,当即被困成了粽子。
刘季吓得满头汗,赶紧给卢绾使了个眼神儿,让卢绾去找萧何求救。
也不知卢绾是胆子小,还是怎么回事儿?这会儿直接吓傻了,呆呆愣愣地坐在原处,也不上前帮忙解释,也没跑出去求救。
刘季被押走的时候,挣扎回头去看卢绾,卢绾还是傻愣愣的没动。他仰天苦笑,乃公这死得也太憋屈了吧?
待壮汉压着刘季走远,酒馆的老板娘赶走门口看热闹的人,连忙关上店门去推卢绾:“你平日和刘季走得近,若是刘季被定罪,你也逃不了被株连。还不快去找萧公?”
卢绾这才恍然惊醒,手忙脚乱爬起来,却再次跌倒,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平时都是老大罩着我,我太没用了!”
老板娘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下脚,甩开卢绾,将酒馆一锁,亲自去给萧何通风报信。
萧何知道刘季来沛县寻他喝酒,提前完成了工作,心情愉悦地走出衙门,去他们经常饮酒的小酒馆找刘季。
“老板娘?”萧何见老板娘脚步匆匆过来,她虽故作镇定,却到底难掩慌张。
萧何当即心中一沉,怕不是刘季又惹了麻烦。
老板娘见到了萧何,才算放下半颗心。她顾不得平日的谨慎,直接拉住萧何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墙角:“刘季在酒馆儿说秦国的事儿,被人给抓了!”
萧何心里一咯噔,忙拱手道谢。
老板娘道:“谢什么?以往有人喝醉了在我的酒馆里闹事儿,刘季也没少帮忙调停。你快去救他吧,我得先回去了。”
“改日我同刘季一起登门拜谢。”萧何也着急,匆匆和老板娘道别,转身回了衙门。
此事说来严重,但对萧何来说并不算棘手。只要他赶在县令审问之前,给其他官吏点儿贿赂,就能把刘季带出来。
萧何在县衙当了几年小吏,这点儿面子和人脉还是有的。但面子归面子,贿赂的钱却也没少拿,气得他把刘季带出来后,踹了刘季好几脚。
刘季毫不在意被踹脏的衣服,拍拍鞋印子,就上去揽住萧何的脖颈,哈哈笑道:“乃公也是一时失察,谁能想到有小人在背后算计乃公?该死,乃公改日一定要教训回去!”
“乃公!乃公!”萧何敲刘季的脑袋,“乃公今年已经第三次捞你了。”
刘季向来尊敬萧何,也没法还手,只能尴尬赔笑。他环视四周寻找卢绾,“不是卢绾给你通风报信吗?他人呢?乃公还以为指望不上那个胆小鬼了,没想到小子关键时候还行。”
萧何皱眉道:“是酒馆老板娘给我送的消息。”
刘季听罢沉默半天,揣着手默默无言跟着萧何往酒馆走。
刚到酒馆,卢绾就狼狈地窜出来,抱着刘季嚎啕大哭。
刘季一脚把他踢开,但卢绾又缠上来:“老大,我真没用啊!我怎么这么没用呢?”他哭得伤心至极。
刘季反手将他撂倒,对他痛揍了一顿,然后才扯着他进酒馆,随手将卢绾往草席子上一扔。
老板娘见气氛不好,端一壶酒水过来,用膝盖顶了一下刘季的胳膊,“呦,鬼也能喝酒?”
刘季去接酒壶,在老板娘手背上蹭了一下拇指,嘿嘿笑道:“酒娘子人美酒香,乃公死了也得再来喝几壶。”
“你这舌头就该被割掉。”老板娘白了他一眼,扭着腰离开了。
刘季把酒倒进三只碗里。
卢绾知道有自己的份儿,稍微放下心来,却依旧抽抽搭搭:“老大......”
刘季猛地灌了一碗酒,把酒碗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老板娘掀开后厨的帘子,骂道:“要死啊?把碗砸坏了,赔老娘十钱!”
刘季的恼火被打断,扭头对老板娘调笑道:“把我赔给你行不行?”
老板娘回头问厨子:“猪肉现在多少钱?”
“......狠心的婆娘。”
萧何冷笑:“我看你这舌头也该割掉了。”
刘季讪讪,轻咳一声看向卢绾,叹了口气:“过来喝酒吧。”他知道卢绾不是故意逃避,这个人向来胆子小,每次都是靠他罩着。
卢绾家里孩子少,条件稍微好一点,长得也胖乎乎的。小胖子从小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孝敬给刘季这个老大,唯一的缺点就是胆小怕事。
但论起感情来,卢绾比萧何还要与刘季亲近。
现在卢绾知道悔恨了,刘季打也打了,也就当这事儿过去了。谁让他从记事儿起,就和卢绾穿一条裤子长大呢?
卢绾破涕为笑,用袖子擦干净眼泪:“我一定要练好胆子,以后先保护老大。”
刘季阴阳怪气道:“你不在关键时候捅乃公一刀,乃公就谢天谢地了。”
卢绾面红耳赤,“我就算死,也不会背叛老大。”
刘季脸上总算带了笑意,拍拍卢绾的肉脸蛋:“喝酒喝酒,今天萧何请客。”
萧何见老板娘端着小菜过来,指着刘季道:“猪肉贵不贵?把这么大的宰了,能不能抵酒钱?”
老板娘撇嘴:“老猪肉柴,不值钱。”
萧何叹惋。
刘季哈哈道:“下次乃公请你嘛。”他这两天得想法子搞点钱,萧何为了把他弄出来,估计花了不少钱。
萧何知道刘季的作风,嘴上不着调,背后肯定是要想法还他钱的。萧何反倒是头疼起来:“你就不能整个正经活儿干吗?我听说秦国要设立官学,你该去参加入学考试,三年后就可以参加选官考试。”
刘季毫无兴趣,神色恹恹:“当官的规矩太大,还不如当个游侠痛快。”
萧何“啪嗒”将酒碗放下,不怒自威。
刘季连忙道:“好吧,我说实话。我也考不上啊。”他嘴上极度自信,但对自己很有分寸,知道自己竞争不过那群士人。
“......”萧何想了下列国士人对秦国的热情,自己带入了一下,恐怕他也考不上。幸好秦国就算打到楚国,也只会换掉县令县丞,不会换掉他们这群小吏。
这时,旁边那张酒桌上的中年酒客笑出声来,见刘季三人看过来,他拱手道:“在下姚贾,三位小兄弟当真有趣啊。”
刘季盘着腿道:“我们这么有趣,不如你来请客?”
姚贾道:“好极!”
刘季满心疑虑,什么样的怪人连这都能接?罢了,谁管这怪人有什么目的?先大吃大喝一顿再说。
姚贾让老板娘重新上一桌酒菜,自己挤进了刘季的酒桌。
萧何拧眉:“你是秦国人还是魏国人?你虽模仿楚人口音,却还是能听出不同。”
姚贾捋着自己的胡须,丝毫不慌乱。难怪太子让他请萧何入秦?
这个萧何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他也打听过并不算多有才华,但行事却如此敏锐。姚贾在楚国呆了这么长时间了,萧何还是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口音异常。
姚贾低声道:“我奉秦国太子之命,请萧郎君入秦为太子属官。”
萧何沉着脸道:“我可以将你缉拿入狱。”
姚贾笑道:“你不会。能被我大秦太子惦记的人,不会是蠢人。你该知道秦国或早或晚都会平定楚国,现在把我入狱处死,以后就要承受大秦的雷霆之怒。”
萧何暗叹秦国官吏果然不同一般,不知道秦国太子从何处知道他的名字,可他并没有那样出众的谋略才能,去了秦国也只是被一众官吏碾压,而他在沛县却是如鱼得水。
没等萧何婉拒,刘季惊道:“大秦太子忒没有眼光,竟没提到乃公?”
姚贾笑了声,“自然提到了,也请刘郎君入秦。”
卢绾期待地看着姚贾:“我呢?”
“呃......”姚贾有些为难。
卢绾伤心,低头喝酒。
姚贾看穿萧何的心思,淡然笑道:“世界上没有无能的臣属,只有无能、不会用人的主君。太子既然邀请萧郎君入秦,便是已经认可了萧郎君的能力。”
萧何婉拒的话憋在了嗓子眼。
姚贾继续道:“萧郎君背靠丰邑萧家,在沛县当个小吏也算逍遥自在。可这世道没有永远的王室,又岂会有永远的家族?无论是为了萧家的未来,还是萧郎君自己的前途,萧郎君都要慎重三思。”
刘季难得正色道:“日后秦国入主楚地,沛县和丰邑肯定是要变个样儿的,萧家未来怎么样难说。就连各国大家族,也会把家中子弟派到不同国家为官,多头下注。如今投秦,对你、对萧家来说,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萧何半晌没有说话,姚贾便知道萧何大概会同意,笑道:“三日后两位小兄弟来此地,我派人送你们去秦国。”
刘季摆手道:“我这个人向来没规矩,在楚国都几次被逮,去了秦国怕是没过两天就触犯秦律被杀了。萧何去吧,你以后当个大大的官儿,也方便捞乃公。”
萧何终于忍不住,对着刘季梆梆揍了两拳。
姚贾这两天也打听了刘季的事情,知道刘季所言非虚,这人确实容易触犯秦律。况且,太子的来信也没有特别强烈要求刘季入秦,姚贾便没有继续游说。
萧何没有立刻同意姚贾的邀请,请了一天假回家同父亲商议,次日便给了姚贾回话,并辞去了沛县的小吏活计。
他知道刘季不靠谱,在离开楚国之前,特意去刘季的父亲刘太公家里拜访。
萧何将刘季几次三番差点入狱告知刘太公,又道:“我日后离开沛县,也没有什么人能继续照拂他。伯父当约束好刘季。”
刘太公吓得差点摔倒,这老三也太不着调了!平日里不干农活儿,到处乱跑就算了,竟然差一点连累家里都被砍头!
刘太公赶紧谢过萧何的提醒,让大儿子和二儿子把刘季逮回来。他也不顾刘季的反对,在乡里找了个彪悍的姑娘给刘季定了亲。
刘太公道:“人成亲后就能稳重点儿。”
刘季大嫂听着被锁在侧屋的刘季嚎叫声,撇嘴道:“刘季可不一定。”
刘太公道:“不要紧。那姑娘家里是干屠夫的,性子彪悍也能压住他。哼,要不是他长了张好脸,屠夫家的姑娘能看上他?以后让他跟岳父学门儿手艺,也能养活自己。”
大哥刘伯捂着胸口咳嗽半天才缓过来:“三弟挺乖的,只是有点调皮。”
大嫂没好气地给刘伯捶背。那刘季平日里游手好闲,还总是带一群小伙子来家里蹭吃蹭喝,哪里乖了?
刘太公有些担忧:“老大的风寒还没好啊?”
“阿父,我没事儿。”
三日后,萧何带着行囊去找姚贾,随着姚贾派的护卫去秦国。在那之前,姚贾已经给扶苏提前传信。
姚贾完成了太子所托,脸上的笑容还没维持多久,便收到赵国使臣来楚国游说的消息。他面色瞬间凝重,立刻返回楚国都城寿春。
收到姚贾的传信时,扶苏和嬴政正在修缮好的官学学舍里转悠。
扶苏一手牵着嬴政,另一只手比划着介绍:“学舍里分三片区域,一片是教学区、一片是住宿区、一片是设置食堂、藏书阁等的综合区。”
这片学舍征用了欺压百姓的豪强宅院,倒也并不算小。
嬴政对这些分区很满意,可看着不远处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却觉得不大美观:“那里空着做什么?”
扶苏道:“那里原本是花园,我让人把奇花异草都铲了。以后学子们入学,这里就留给学子们学习种田。哼,大秦才不要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官吏。”
嬴政低头去看扶苏的脑袋,这孩子脑子里的想法总是很离奇,却又很实用。
“对了阿父,”扶苏仰头去看嬴政,“教育部的财政压力也很大,我想给每个郡县的官学划分一片学田,让学子们去耕种,种出来的粮食不许买卖,只能官学学子自己吃。还能省钱呢。”
各地郡县的官学经费由咸阳教育部来出,也是不太现实。嬴政本就打算让郡县自己负责,给官学划分学田也是其中的一种方法。
嬴政道:“也可。寡人回头再与他们商议一番。不过你让学子们种田,怕是很多出身不错的人会不愿意。”
“吃不了苦,当什么官啊?”扶苏气鼓鼓地道,“他们一共就在学宫呆这么几年,每个学子需要耕种的学田也不多。连这点种田的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相信他们能为大秦和百姓做好事?更何况‘农’为国之基石,了解农事是官吏最基本的能力,这都做不到的话,以后也是个享福作乐的昏官。”
现在秦国还谈不上普及教育什么的,扶苏设立官学就是为了筛选官吏,并且尽可能从庶民中筛选出来,平衡秦国官吏的势力。一切的官学规矩都是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官吏。
当年商君变法要求精简官吏,现在一个秦吏都当两个人用。以后秦国统一六国,派往各地的人手肯定不够,得提前多培养一些官吏出来才行。
扶苏想到自己和阿父每天累死累活,但以后可能会有昏官背着他们享福,气得叉腰绕着嬴政暴走:“可恶可恶。”
嬴政失笑,弯腰把扶苏捞起来,捏住扶苏的鼻子:“怎么这么调皮?转得寡人头都晕了。”
“阿父。”扶苏被捏住了鼻子,声音囔囔的,“从咸阳调来的老师们和入学考试的考卷送过来了,我们回去看看吧。”
嬴政把扶苏放在地上摆好,顺手捋平扶苏腰间的腰佩:“寡人看你是饿了吧?”
“才没有......”扶苏小声反驳,然后抱住嬴政的腰,“阿父抱。”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自己身上的肉多敦实,自己心里没数吗?”这孩子不比三岁的时候容易抱来抱去了。
扶苏哼唧哼唧,最后还是牵着嬴政的手回马车,没再缠着嬴政抱他。
嬴政看着孩子,有些怅然。尽管他已经下令暂停修建王陵,但孩子越长越大,也得赶紧让少府做两个小扶苏陶俑了。
想到此处,嬴政心头微动,思及那日在屋内开会的温馨,不知不觉间竟也对这些臣属卸下了一点点心防。
嬴政想着,不如趁着这些臣属还年轻俊美,也给他们做几个陶俑,等以后都放进他的骊山王陵。待他日后魂归天地,可以继续陪伴他左右。
长生不死的事情,嬴政是不怎么奢望了。他听到老赵王被忽悠着修仙吃丹药的惨状,心有戚戚,更加对这种事情戒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