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成为结束礼崩乐坏,创立秦国新礼的一个开端
听见扶苏的夸奖,叔孙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嗅着袅袅茶香,一时失神。
扶苏没听见叔孙通说话,就去抓盘子里的枣子,一口一口啃着。
他后面的大牙掉了,吃东西的时候不得不注意些,免得咯疼了。
废了半天的劲,扶苏总算把枣子吃完了。他刚要伸手去拿第二颗枣子啃,忽然意识到叔孙通还是没说话,便停下手去敲叔孙通。
“叔孙先生,您怎么啦?”
叔孙通回过神,放下茶杯羞愧道:“臣第一次喝茶,这香气很特殊,的确如传闻中的那样奇异,若空谷幽兰。”
“当然啦,这个东西很受欢迎呢。”茶叶交易还没结束,扶苏目前还没看到总账本,但看孙英写得奏书,应该是赚了不少钱的。
扶苏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给站在门口的女侍使了个眼色。
女侍微微躬身,下去给叔孙通打包一盒茶叶,又搭配了几道宫中独特的糕点,待叔孙通离开的时候带走。
扶苏又催促叔孙通赶紧尝尝:“一会儿它的味道就不好啦。”
叔孙通不再装模作样,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香瞬间充斥口腔,涌入七窍。
待茶香慢慢在口中散去,回甘之味在唇齿间浮现。
叔孙通闭上眼睛品尝,片刻后笑道:“没想到这茶叶经过炮制后,竟然这样美味,让太子见笑了。”
扶苏摆摆手:“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吃到的东西、见到的东西,有什么可见笑的。叔孙先生,我今天在朝会上接了个活儿,要为大秦创立教育部,平时会有一点点忙。”
扶苏有点为难,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像跟着荀卿一样,找固定的时间去上课。
叔孙通瞬间明白了扶苏的言外之意,他小心将玲珑小茶杯放下,“若说教导太子读书,臣是万万比不上荀卿的。但若只是教导太子礼仪,臣以为不需要固定时间去授课。”
扶苏脸上的愁色顿时消散,仰脸看着叔孙通,满是期待。
叔孙通好似看到了一团面团,手指搓了搓茶杯,笑道:“若是太子不嫌弃的话,臣不如跟着太子一起做事?或许臣也能帮太子创立教育部。在做事的时候,臣随时指点太子礼仪。”
扶苏一击掌,“哦!就像茅焦一样吗?他就是跟在我身边,随时记录我做事,偶尔提提意见。”
叔孙通看了一眼门口的茅焦,若以茅焦的身份来论,那他就是默认放弃做太子的老师,而是做太子的谏臣了。
太子老师和太子臣属之间的地位相差甚远。
若是为了名声好听,选择成为太子老师是最好的。哪怕平时端坐在书房里,教不了扶苏什么,什么活都不干,出去一说也会让人高看几眼。
但若是想在太子面前做实事,那么保持臣属的身份,反而更能发挥出自己的能力。而陪太子创立教育部,明显就是一个发挥能力的好机会。
叔孙通没在心里纠结多久,便点头笑道:“正是如此。臣可以一边帮太子做事,一边指点太子礼仪。臣资历尚浅,还当不上太子半个老师。”
扶苏歪着头,感觉叔孙通话里有话。
刘邦变出一把枣核,对准叔孙通的发冠投篮,有一下没一下,“叔孙通想要跟你一起建功立业,不想躺平当太子的名誉老师。”
当扶苏的名誉老师固然好,可以躺平领工资和好名声,却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叔孙通又不像荀卿能教扶苏太多东西。
扶苏恍然大悟,佩服地看着叔孙通:“叔孙先生真是热爱工作呀。”大秦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叔孙通笑了笑,默认了扶苏的话。
叔孙通将宽大的儒袍衣袖叠了叠,压在膝盖上。
他生活在儒生很多的地方,平日里也有很多儒生看不惯他的作风,甚至在得知他赴秦做官的时候,没少被那群儒生堵在门口骂。
尽管秦国现在的名声已经好转很多了,但秦国表面依旧还是重视法术而非儒学的。叔孙通“自甘堕落”跑到秦国去做官,引起了一部分保s.j.y守的儒生不满,认为他为求名利抛弃了儒学。
叔孙通听多了那些骂声,却并未理会。夏虫不可语冰,井底之蛙不可语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鲁国旧地的儒学再兴盛又能怎么样?这地方早晚会被重视法术的秦国吞并,难道所有儒生要一起抱团固守在那里,等着儒学消亡吗?
当年墨者之学风头无两,在很多国家都非常受欢迎,可如今呢?还不是慢慢被人抛弃了?
叔孙通冷眼看过去,儒学存亡只在朝夕之间。
他要救儒学,所以他要为秦国太子做事,剔除不被秦国接受的那一部分儒学,将剩下能被秦国接受的儒学和礼法结合起来,融入秦国。
儒学想要继续存活,就必须变通,必须改,必须合时宜。叔孙通不管别人怎么骂,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叔孙通和荀卿聊过,未来秦国一统四海,必定会重修礼法。那就是他将儒学融入秦国的机会。
而现在大秦太子要创立教育部,叔孙通的机会提前了。
叔孙通露出一个笑容,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臣定会竭尽所能帮太子创立教育部。”
扶苏盯着叔孙通的酒窝看,“好呀,明天我会在东宫开会,组建一批创立教育部的人手。叔孙先生可以过来。”
小太子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纯净透彻,就那样赤诚地看着他。叔孙通一时不敢对视,将目光转移到桌案上的小吃上。
扶苏跪起来,给叔孙通抓枣子:“这个很好吃哦。”
叔孙通对着扶苏瞧了半天,终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却也做不了彻底的小人。
叔孙通温声提醒道:“太子不询问大王的意见吗?臣是儒生,若是臣参与创立教育部,难保不会渗透儒学。”
“我知道呀。”扶苏道,“我既然选择让先生加入教育部,就做好了这个准备。我要创立的教育部,不是法士的一言堂,也不是儒生的传道地。我希望能集百家之所长,为大秦培养出最好的人才。”
叔孙通怔住。
一缕阳光从上方的小窗移进来,恰好照在了扶苏的头顶,把小孩儿脑袋上的珍珠发饰照得似在发光。
扶苏双手摊开,大大方方地任由叔孙通打量:“秦国一统四海后要走什么路,我和阿父都在摸索,但总归不会只信一家之言。叔孙先生能让我采纳多少儒学,就要看您的本事了。反正我是只取适合秦国的精华,不取不合时宜的糟粕。”
良久,叔孙通轻叹,“大秦有您这样的太子,天下百姓也终于有了一个长久统一稳定的安身之国。”
扶苏往前一探身子,胳膊肘撑着桌案,直逼叔孙通:“叔孙先生不要只是夸我,为何不说说自己的真心话呢?那么叔孙先生怎么想呢?”
“叔孙先生是想将教育部当成儒学传道处,还是想用儒学与百家之学一起组建一个利国利民的教育部呢?”
“叔孙先生来秦为官,是想为一己之私?还是想为天下生民呢?”
叔孙通被一句又一句逼得往后躲避身子,知道扶苏最后一句话落下,宛如在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里砸下一颗大石头。
石头落下,涟漪泛起,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扶苏扶着桌案起身,站在阳光中:“我听说过一句话,觉得很不错,也想将它刻在教育部官署的门口,成为教育部官吏的警言。”
叔孙通不自觉地跟着扶苏的话走:“是什么警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叔孙通在唇间低声默念,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他忽然起身,甩了下宽大的儒袍衣袖,对扶苏深深地拱手行礼:“臣受教了,日后定会竭尽所能用一身所学助太子、助秦国、助天下生民。”
扶苏隔着桌案,托起叔孙通的手,“扶苏与先生一道。”
“哈哈哈。”叔孙通豁然开朗,回想起曾经听过的骂声,更是觉得那些骂声为浮云。
他要和太子做一番大事业,未来那些骂声不会留下,而他们的事业却会永远传承下去。
扶苏直勾勾地盯着叔孙通的酒窝。
叔孙通笑声顿住,他方才就发现了,太子总是盯着自己瞧:“是臣脸上有脏东西吗?”他摸了下脸颊,手指并没有摸脏。
扶苏用手指抠了抠自己的脸蛋:“为什么你笑的时候,脸上有小窝窝?”
叔孙通也跟着摸了下自己的脸,哈哈笑道:“听说是臣幼年时调皮,被狗啃出来的。”
扶苏跃跃欲试:“我也想......”
“你不想。”刘邦捂住扶苏的嘴巴,“你看看上林苑养得猎犬,一张嘴能把你整个脑袋吞进去。”
扶苏想起那些猎犬,立刻不再提那个危险的想法了,可是他也想要小窝窝呀。
叔孙通也是连忙劝阻,最后和扶苏坐在一起,让小太子去摸自己的酒窝。
直到小太子过完瘾,叔孙通的脸都笑僵了。
“......”站在门口的茅焦很怀疑,这样谄媚的叔孙通,真的能教导好太子礼仪吗?怕不是太子撒个娇,叔孙通就轻轻放过了。
总结,还不如我呢。茅焦一撇嘴,咳嗽一声:“太子。大王说过,您不可轻慢叔孙先生。”
“好嘛好嘛。”扶苏委委屈屈,他没有轻慢叔孙先生呀,只是很喜欢小窝窝。
叔孙通受不了小太子这样委屈,连忙道:“臣无妨。”他又笑了,挤出来一对酒窝。
扶苏嘿嘿地看着叔孙通。
茅焦:“......”他就知道!
与叔孙通约定好明日再东宫开会,扶苏就亲自下床,将叔孙通送到门口。
“先生等等。”扶苏对女侍招手。
女侍立刻端着一个盒子过来,双手递给扶苏。
扶苏抱着盒子往叔孙通的方向举:“我特意给先生准备了一些茶叶。您既然教导我礼仪,日后就算在教育部做事,也是我半个老师。”
“这......”叔孙通没想到扶苏还认他当老师。
扶苏的手有点发抖,催促道:“先生快接住呀,我要没力气啦!”
叔孙通连忙把盒子接过来,入手确实有分量,对扶苏笑道:“臣平日同茅焦一样,随身为太子指点礼仪就好,这本也是博士官该做的事情。不必有师生名分。”
茅焦嗤笑,我跟你这个谄媚的人可不一样。
扶苏道:“君臣不能是师生吗?传道受业解惑为师,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您是臣,也是师。”
叔孙通感动不已,抱着盒子没办法行礼,但还是对着扶苏鞠了一躬。
扶苏也鞠躬回礼。
茅焦呵着气,却还是心中触动,将这一幕记载下来,并画了个小图。
图上一大一小对着行礼,尊师重道,敬君守礼。
传至后世,君生臣师,既是师生关系的模板,又是君臣关系的典范。
也成为结束礼崩乐坏,创立秦国新礼的一个开端。
【作者有话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出自张载的《横渠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