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
  命中注定的同僚成了自己的老师
  听到隗状的话,不止嬴政好奇,其他人也都将目光聚集在隗状身上。
  隗状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了一个名字:“陈平。”
  嬴政从未听说过此人。众臣也都左右看看彼此,带着满脸的疑问,这个陈平是谁啊?简直毫无名气。
  扶苏看看嬴政,又去看看李斯等人,好像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人。
  可躺在扶苏背后翘腿的刘邦,突然腾地坐起来。
  起身后,他却又平静下来。陈平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普通了,应该不会是他的曲逆侯。按照年龄推算,曲逆侯这个时候年纪不大,应该还在户牖老家。
  但刘邦还是按住面前扶苏晃来晃去的脑袋:“乖乖听人说话。”
  扶苏不来回张望了,他也支棱起耳朵,看仙使的样子应该是知道陈平的,能被仙使知道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隗状继续说道:“他原本是三川郡阳武县户牖乡人。”
  刘邦捏了捏扶苏的脑袋,“淦!”真是曲逆侯啊。
  他回想起陈平,心情不免复杂。在刘邦生前的时候,若论起重用,陈平比不上萧何、张良。
  因为陈平擅长奇计,刘邦便常年将他带在身边当护军中尉。而陈平也不辜负刘邦的期望,每每刘邦遇到困境,他都会用奇计相助。
  从荥阳之困,到白登之围;从抓韩信,到定陈豨和黥布等人的叛变。陈平都施展出自己的奇计,帮助刘邦摆脱困境,封邑也一封再封。
  刘邦也将仅次于洛阳的大县曲逆县封赏给陈平,并封其为曲逆侯。
  但陈平的每一招计策都不太正面,甚至有损阴德,再加上军中老将一直传其品德卑劣,刘邦从心里是不太相信陈平的人品的。
  只是刘邦用人不拘一格,该用陈平的时候依旧会用,说信任却比不上萧何和张良。他也几乎不让陈平参与太多政事,只是会随军带着他,让他随时献计。
  若事情到此结束,刘邦倒也不会对陈平有太复杂的情绪。
  可在刘邦死后,吕后当政,她大肆打压不听话的旧臣。王陵因反对吕氏一族封王,而被打压排挤,朝中无人敢反对吕党。而吕氏一族也被封了一大堆的王,势头压过了所有人。
  那个时候刘邦已然是一缕亡魂,看着生前预料到的一切,却无力阻拦。在刘盈死后,他见证着吕后先是扶立四岁的刘恭为帝,没过几年又废黜刘恭,另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崽子刘弘为帝。
  而陈平却早已投靠了吕后,并被封为丞相。眼看着大汉即将四分五裂,他却日日沉迷酒色,夜夜和美人笙歌燕舞,几乎不怎么管政事。
  刘邦相熟的一些老伙计都已经相继离世了,他便每日坐在陈平面前破口大骂,诅咒缺德的陈平有命捞钱没命花,子孙后代早晚出事。
  可是让刘邦没有想到的是,吕后刚一死,吕氏一族即将乱国之时,陈平却收起了酒坛子。
  陈平一改往日的昏庸,找到周勃等人密谋,共同扶持刘邦的四儿子刘恒为帝,并铲除吕党,平定诸吕之乱。
  原来曾经的堕落,只是陈平的一场韬光养晦。他麻痹了吕后,积存手里的实力,就连吕后的妹妹想要找他报仇,都被吕后拦下了,可见其伪装技术之佳。
  这让刘邦好几天没好意思见陈平,尽管陈平看不见他的魂魄,他也脸上臊臊的。
  “哎,这不误会了吗?”刘邦在陈平家门外来回徘徊,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陈平道歉了。
  不过陈平自始至终什么也不知道罢了,不知道自己挨了骂,也不知道自己接受了道歉。
  让刘邦欣慰的是,老四这小子还行,封了陈平做左丞相,总算没辜负功臣。
  却不知是陈平实在年纪大了,又经历了数年的内心折磨,还是因为刘邦的诅咒太有效果了。陈平给刘恒没当几年丞相,就病逝了。这让刘邦更加懊恼。
  陈平临死前还说,他这一辈子用多了奇计,违背了黄老之道,损伤了阴德,恐怕会牵连子孙后代遭报应。
  刘邦盘腿坐在他的枕头边,愧疚地道:“你子孙遭了报应,大概也怪乃公的诅咒。”
  果然他的曾孙子陈何因为强抢别人的妻子,被废掉了封号。此后陈平的子孙后代就落魄了,最终嫡系一脉一代一代隐没在庶人之中。
  刘邦在陈平坟头蹲了好几天,愧疚得不能自已:“早知道乃公就不诅咒你的子孙后代了。”他倒是想补偿陈平,可他只是一个飘荡的孤魂野鬼,没人能听见他说话。
  回想起当年的往事,刘邦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再见陈平。他抓耳挠腮,唉声叹气,惹得扶苏都不禁回头去看。
  刘邦伸手把小孩儿的脑袋拧回去:“看我做什么?听隗状讲话。”
  扶苏鼓起了脸颊。
  刘邦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伸手去戳扶苏,戳戳脸蛋,戳戳后背。把小孩儿戳得快要炸毛,他才哈哈大笑着倒在席子上滚一圈。
  扶苏握紧了拳头,可恶,他一会儿要收拾仙使。
  隗状先是报上陈平的籍贯,点明此人是秦国人,然后继续说道:“他家境贫寒,和兄长相依为命。三年前听闻了太子的学宫,陈平就一路走到学宫,并通过了招生考试。”
  跪坐在门口的陈驰面容微动,他也是出身学宫的。太子的学宫给了很多出身不好的人一个机会,他们不需要四处投靠名贵,不需要绞尽脑汁靠人推荐,只要凭借出学考试就可以当官为吏、施展才华。
  陈驰的目光移向扶苏,难掩情绪。
  扶苏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他气势汹汹地回瞪,却见陈驰似乎眼含泪花,气势立刻扁了。
  扶苏挠挠脸:“陈驰,你怎么了呀?”
  听见扶苏的问话,嬴政等人也都看向陈驰。
  陈驰迅速整理好情绪,笑道:“臣也是出身学宫。若无学宫,恐怕我们很多人都没办法为大秦效力。臣衷心感谢太子之恩。”
  就算是秦王发布求贤令,也得要么有名气,要么有名贵推荐才行,这就导致很多出身实在不好的人只能被埋没。而学宫公平的招生考试和出学考试,都给了他们很大的机会。
  现在的学宫经过三年调整,已经扩大了许多。里面的学生也有数百人,每年都能培养出数十名能吏。
  扶苏的脸蛋红了红,抿抿嘴唇,眨着大大的眼睛道:“只要你们有能力,在大秦就可以施展能力。学宫只是一个中介,最终还是要靠你们自己的努力。”
  陈驰拱手低头行礼:“多谢太子教诲。”
  扶苏连连把两只小手摇成了扇子:“谈不上教诲,哎呀.....”
  陈驰这样这郑重,他都不好意思啦。
  扶苏一头杵进了嬴政怀里,把脑袋藏了起来。
  嬴政被石头一样的脑袋撞得闷哼一声,没好气地弹了扶苏后脑勺一下,对陈驰道:“寡人差点忘了你也是学宫出来的,你可曾听过陈平?”
  陈驰点头道:“陈平在学宫里也是很有名的。”
  嬴政起了兴致:“他很有才华?”
  陈驰顿了顿道:“倒不是才名,而是勤奋刻苦之名。学宫里出身不好的学子有很多,而陈平却是其中最为刻苦之人,他每天从天色刚亮的时候就去藏书阁读书,平日不是跟老师们听课,就是拼命读书,直到藏书阁半夜开始赶人,每天所记下的手记都有厚厚的半本。”
  扶苏扭头,颇有些担忧道:“不要累坏眼睛呀。”
  陈驰笑道:“陈平很懂得保护,藏书阁中灯光明亮,他才会读书。回到舍馆后,他买不起灯油,就躺在床上默背,背到自己睡着。”
  扶苏擦了一把脑袋上的虚汗,好可怕的勤奋生。
  刘邦叹息,陈平是这样的,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非常卖力用心。或许是家境贫寒,让他不敢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陈驰继续道:“户牖乡距离咸阳较为遥远,他家里又只有兄长操持农务,比一般学子还要贫困些。陈平几乎不怎么在饭堂吃饭。他交好了饭堂的厨子,每日将饭堂不要的菜叶用白水煮了吃。”
  扶苏咬住了手指,被嬴政一巴掌打落了手,小脸皱成了一团:“那他现在呢?”
  这回轮到隗状道:“陈平从前没有跟过什么厉害的老师,入学时的表现也不如其他人。但他出学考试却考得很好,仅用一年就通过了选官,后来办事能力不错,就在臣身边做舍人。”
  这时,王绾道:“此人出身不好,现在年纪应该也不大,没有什么见识。如何能当得了巴郡郡丞?”
  陈驰看向王绾,替陈平紧张起来。
  隗状对嬴政道:“臣以为巴郡情况复杂,需要派一个头脑聪慧、手段灵活的人过去,才能与当地豪强周旋开。而陈平此人虽出身不好,经验也不多,但头脑却很灵活且为人能屈能伸,当巴郡郡丞正合适,还能够凭借出身和年龄麻痹巴郡豪强。”
  嬴政微微颔首,却没有应下,沉默着衡量。
  隗状又多说了一句:“更重要的是,臣看中了他的品性。巴郡本就情况复杂,派去的人必须值得信任才行。而陈平此人一向知恩图报,他如今在臣身边做事,赚到的薪俸虽不算太多,可依旧会每个月都将一半的钱攒起来寄回户牖给兄长,还会隔一段时间就去看望学宫的厨子。”
  陈驰也道:“臣也听闻了陈平的品性。每当他周围的学子发生矛盾,都会先去找他评理。他公平公道的调解,总是能让人心服口服。”
  刘邦愣了下,很少有人在他面前夸奖过陈平的品性,大多人都是在骂陈平数次易主、贪财图利、品性卑劣。这其中缘故不免包括老臣排挤后入伙的新人。
  可回头想想,陈平知恩图报这一点却是无可指责的。当年是魏无知引荐了他,后来刘邦封赏陈平时,陈平却推辞了封赏,让刘邦去奖赏引荐他的魏无知。
  后来陈平明面上投靠了吕党,就算帮吕党做事,也没人能管。可他还是为了刘氏社稷,暗中找周勃等人谋划,扶立刘邦的四儿子为帝。
  听着隗状和陈驰对陈平的接连夸奖,刘邦默默不语,或许现在的同僚关系,陈平会更舒心一些。
  扶苏听得好奇极了,他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勾勒出陈平的形象,可最后却差了一点拼图。他问隗状:“陈平长得怎么样?”
  嬴政啪地拍了扶苏脑壳一下,“不可以貌取人。”
  扶苏双手抱着脑袋,他才没有呢,只是好奇而已。阿父还说他,阿父身边的臣属要么气质好,要么容貌好。
  隗状眉毛微挑:“太子这可是问对人了。”
  刘邦与隗状不约而同道:“你这算是问对人了。”刘邦能常年带在身边的人,不可能长得难看,甚至容貌都很出色才行,而陈平就是美人中的翘楚之一。
  扶苏嘴巴张得大大的——“哇。”
  嬴政看了眼扶苏,最后道:“让寡人先见见他再说吧。”
  “是。”隗状正色应下,稍后就把陈平叫过来。
  隗状看向扶苏,又笑道:“太子,说起来您与陈平应该有些渊源。”
  “嗯?”扶苏茫然,难道他的脑子又变笨了吗?忘记了什么事情。
  隗状道:“陈平在学宫的主要老师是张良,他随张良一起学习黄老之道。”
  “.....”刘邦差点一口口水呛死,这也行?
  好吧,陈平本身学得确实是黄老之道,只是一生多用与黄老之道相悖的奇计。
  但,命中注定的同僚成了自己的老师,这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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